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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域   九 ...

  •   九
      变成鬼之后,沈砚清想起了一切。
      沈砚清——他的记忆回来了。那些在东京的日子,那些在武昌城里寻找她的日子,那些在敌后潜伏的日子,还有死前胸口被子弹打穿的痛。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还从她的记忆里看到了很多他之前不知道的事。
      沈家来退婚。
      她父亲把她卖了。
      孙麻子的戏班子。
      骡车上越来越远的城门。
      鸣凤楼里十几年的寒暑。
      她在台上唱着“解君忧闷舞婆娑”,台下坐着没有认出她的他。
      原来当初那个能让他安睡的旦角,就是她。
      可他没有认出她。
      火烧净了鸣凤楼。
      他路过那个废墟时,想起之前在这里补觉的日子,眼神又与鬼魂的她对上了。
      可他看不见她。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是他的错,眼盲心瞎。
      林蕴玉清醒过来时,沈砚清正站在她面前。
      他成了她的伥鬼,躯体和灵魂都归她所有,牡丹纹路爬在他苍白的躯体上,连颈侧都有一朵。
      只是胸口有一个洞——她杀他时留下的。
      沈砚清见她清醒,先开了口。
      “对不起。”他说。
      “我不知道我父亲去退了婚。”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那些。”
      “我也没有认出你。”
      “我很抱歉。”
      林蕴玉看着他。
      她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你去了哪里?”
      “你为什么没有认出我?”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一走了之,还成亲生子?”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出国读书,回来之后我找过你。找了三个月,没有找到。”他说,“时局不等人,我没有办法继续找下去。”
      “我没有认出你,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在戏班子里。那天在鸣凤楼,你在台上,我在包厢里——你上着妆,我没有认出来。是我的错。”
      至于成亲生子——
      “那不是我的妻子和孩子。”他说,“那是我的战友,她姓方。那个孩子是另一位牺牲同志的骨肉。我们没有成亲,只是假扮夫妻执行任务。”
      林蕴玉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你怕我去找她们,所以骗我说她们不是你妻儿?”
      沈砚清沉默了一下。
      “如今已过去百多年了。”他说,“那母子二人早就不在了,你找不到。”
      “何况,我并未骗你,我确实无妻儿。”
      “你确实怕我去找她们。”林蕴玉痴痴的笑,“没关系,没关系,你现在是我的了,只要你听话,我可以不去找她们麻烦。”
      沈砚清叹了口气,张嘴似还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口,只说:“好。”
      算了,她不去杀无辜之人就行。
      她又问:“你无记忆被我寻仇——你恨不恨?”
      沈砚清摇了摇头。
      不是谎言。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确实不恨。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时,只觉得悲伤——那悲伤不是他的,又像是他的,在胸口激荡,沉甸甸的。
      以至于他来不及产生恨意。
      等他想起了前世,又看到了她记忆里的那些画面——沈家管家上门退婚时她站在屏风后面攥紧的手指;她父亲签卖女契时那只抖抖索索的手;骡车上她抱着膝盖看着城门越来越远;戏班子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她咬着牙压腿、吊嗓、练功,手上全是茧子;鸣凤楼包厢里他没有认出她,她在后台卸妆时对着镜子坐了一整夜;火烧戏园子时她站在台上,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凤凰——
      他看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只觉得心疼。
      他没有找到她,如果他找到她,认出她,至少他能送她去后方。
      这样她还能活着,而不是化作厉鬼,不得轮回。
      “对不起,我该认出你的。”他眼里有愧疚和心疼。
      十
      后来,林蕴玉带沈砚清去了阴间。
      她的鬼域里,中央有一座戏楼。
      是当年鸣凤楼的样子。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隐见当年繁华气象。
      她未带他进楼,而是直接去了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和当年林家的院子差不多,院子里还有一棵槐树。
      鬼域的天地都是隐约透着红光的,大概是因为她是红衣厉鬼。
      沈砚清和她同住在那个院子里。
      当初他给她带报纸,如今她也给他带书和报纸。
      他看见报纸上有记者报道,说大学生前往山村支教途中失踪,路上留下大量血迹,生死不明。
      沈砚清叹了口气。
      他总是在叹气。
      但这前后两世,实在是阴差阳错,命运弄人,他除了叹气,也不知该说什么。
      无论如何,她吃的苦是真的。
      他前世无愧天地无愧祖国,偏偏愧对两个人。
      一个是她,一个是父亲。
      到底是他无能,护不了这么多人。
      有时候有些奇形怪状的鬼来见他,扒在墙头偷看,看完了又飘走。
      他没有多在意,乘着月色陪她。
      有时候他也煮茶,翻看她给他带回来的书。
      她通常化作鬼气缠绕他。
      七月十五那天,她会性情大变,变得冷厉许多,如果有鬼闯进来,她会吞食它们。
      如果没有,那么他也不会好受。
      所幸只有一天,影响不是很大。
      有时候一些外面鬼域的鬼会来偷袭他,不知道原因。
      但她没有离开过,所以死的是它们。
      没有一个成功的。
      林蕴玉杀了所有靠近他的鬼。
      有一日,有其他鬼王来做客,沈砚清才知道她每年都在找自己。
      他也才知道,执念就是鬼的力量。
      它们告诉他,像他这样没有怨恨的鬼,在阴间堪比唐僧肉,每只鬼都想吃。
      沈砚清笑了声,说:“既然诸位也不动我,想来我并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那群鬼王无趣的走了。
      渐渐的,也没有其他鬼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知道是林蕴玉做的。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林蕴玉把院子隔离了起来。
      在阴间混久了的鬼都知道一个道理:在一个鬼域里面,最异常的那个存在,一定和鬼域主人的执念有关。
      碰了就是不死不休。
      但总有鬼抱有侥幸心理,或者有新鬼还不清楚这个潜规则,因此冒犯。
      林蕴玉隔绝了院子和外界,彻底斩断了这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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