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忘忧》昙拾壹

9、初入常玉村 暮春的

　　暮春的风裹着田埂间的麦香，漫过落英村斑驳的泥墙，将院中的草木气揉进每一缕空气里。江凛浔立在堂屋中央，青衫被风掀起一角，墨发以素玉簪松松束起，眉眼间覆着远山般的寂然。他抬眸看向眼前佝偻着身子的村长，声音清冽如深山寒泉淌过青石，温和却自带疏离，半点没有为难这位垂垂老矣的村人：“我已知晓大概，与我细细说说村子近况吧。”
　　村长枯树皮般的手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浑浊的眼眸里盛满惶惶不安，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愁苦，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才颤着声开口：“哦……好……好……这事，要从半月前说起。那时咱们村来了个外乡男人，生得相貌粗陋，眉眼间带着几分山野气，可瞧着倒也朴拙肯干，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帮着干活，从不偷懒耍滑。村里人心善，念他无家可归、四处漂泊，便收留了他，给了他村头一处闲置的茅舍落脚。起初几日，倒也相安无事，他每日勤恳做事，从不惹是生非，村里人都夸他是个实在人，可后来……”
　　他猛地顿住，苍老的声音里裹着止不住的惊惧，指尖微微发颤：“村里的女娃便开始接二连三地不见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的是清晨去河边洗衣时没了踪影，有的是傍晚在院中玩耍时凭空消失，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没过几日，那个外来的男人，也跟着一并消失了……”
　　“哼，一看就是那厮没安好心，狼心狗肺的东西！”一旁扎着双丫髻的小林气得猛地跺了跺脚，粗布鞋底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那双清亮杏眼瞪得溜圆，满是稚气的愤慨，“您瞧他那双眼，贼溜溜的，总往姑娘们身上瞟，一看就不是好人！当初就不该心软收留他，引狼入室，害了咱们村的姐妹！”
　　周遭的女孩子们立刻围拢过来，叽叽喳喳的声响细碎又轻柔，像檐角的雨珠落进青釉瓷碗，声声句句都是对那陌生男人的指责，满是未经世事的纯粹怒意。有的姑娘攥着衣角红了眼，想起失踪的同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有的则咬着唇，满脸后怕，下意识往同伴身后缩了缩。
　　“小林，不得胡言，不可以貌取人。”村长轻声劝道，苍老的声音里裹着几分无力的无奈，眉头拧得更紧。他也满心疑虑，可终究不愿以貌断人，更怕错怪了好人，只是眼下这桩桩件件，都绕不开那个外来的男人。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声清润如玉的呼唤，穿透淡淡的麦香，落在众人耳畔：“师尊，我回来了。”
　　宋继维的身影缓步出现在门口，他方才早已独自先行探查村中各处线索，此刻衣摆裤脚还沾着些许泥土与草屑，发间甚至别着一片嫩绿的草叶，却丝毫不减少年意气，反倒带着几分探寻后的明朗，笑意盈盈地走进院中。围在一处的女孩子们一见他，瞬间像被春风拂过、悄然收拢的花瓣，纷纷下意识理了理衣角，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几个腼腆的姑娘瞬间红了脸颊，低着头垂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少年仙君。
　　江凛浔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徒弟身上，淡淡开口：“独自探查，发现了什么？”“嗯……暂且先不告诉师尊。”宋继维眨了眨眼，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的光，像揉碎了漫天星光落进眸中，带着独属于少年的小调皮，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语气里藏着几分笃定。
　　江凛浔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浅淡的气闷，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竟也有了瞒着他的事。他清隽的眉峰微蹙，只轻哼一声，清冷的气息在周身漫开，却终究没再追问，只是沉声道：“我们会在此住几日，彻查此事，定要给落英村一个交代。”
　　村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浑浊的眼睛亮了几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躬身作揖，动作恭敬又恳切：“欢迎欢迎，我这就带二位仙君去住处歇息！”
　　“有劳了。”江凛浔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村长佝偻蹒跚的背影，又落回院中那群孤女身上。那些孩子大多眉眼清秀，肌肤带着乡间独有的质朴，可眼底却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怯懦与不安，像受惊的雏鸟，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村长爷爷，这些女娃，都是村里原生的吗？村中青壮年男子，怎的不见踪影？”
　　村长重重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哀伤与无奈，字字句句都透着心酸：“这些孩子，都是老朽这些年收养的，有的是自幼无依无靠的孤儿，爹娘都死在了战乱里；有的是战乱年间被双亲无奈丢弃的苦命娃，爹娘为了活命，只能把孩子留在村里，自己逃去了别处。落英村本就地处偏僻，这些年战乱不休，早已不太平，但凡年轻力壮的男人，都为了活命逃难离去，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风卷着清甜的草木香飘进院子，轻轻落在宋继维肩头，他看着村长满脸的哀戚，又看向江凛浔清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江凛浔已转身走向门外，青衫衣角扫过木质门槛，留下一道清浅又孤寂的淡影，转瞬便要消失在巷口。
　　宋继维连忙快步跟上，脚步轻快地追上师尊的身影，回头对着村长笑着挥了挥手：“村长爷爷不必送了，我们自己寻路就好！”
　　村长连忙摆手，脚步踉跄地追上前，嘴里不停念叨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二位仙君是村里的贵客，哪能让你们自己走，老朽理当引路！”
　　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三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英村的风，依旧带着麦香，可这平静的村落里，却藏着无人知晓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