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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三十六锋(五) 大比第三日 ...

  •   台下嘈杂混乱一片,时三心中骇然,掌力推开楚枫粘他不放的手、向后游龙翻出!

      刀气击中胸口,内脏又是震颤发痒,时三咬牙空翻卸力单膝落地,险些滑出擂台边沿。

      楚枫金刀已飞至!劈天而下切风断水——看台唐蜜贺不丢大喊“快跳台!”

      时三全没听见。

      刀刀刀。

      萧郁非清冷的声音回响在耳畔:“刀是一种厚脊、弯刃、应力在弧的武器。它不像剑。”

      它刃脆。

      时三运起全身真气,击出落日乌蝉反掌,发向弯刀弧度最大的刃处。

      冰裂的脆响伴着真气发热挥发的“滋滋”声,刀面配重失衡,擦过时三绕飞回楚枫手中,瞬息迸裂。

      楚枫险险避开!大怒!踢起残月刀在手,天罡北斗步映出七面楚枫迅疾围攻向时三!

      时三捂着胸膛满心不甘,左掌暗自抽蓄出护体真气。

      数刀并落!“铃!”时三袖筒突然飞出白光奋力撞向刀锋!

      “嘭!”楚枫七幻俱破,被直直撞下高台!

      一道金红身影一掠而至接住楚枫,楚凤雄大凤金刀反刀七十二劈,将银铃与绡劈成无数碎片洋洋洒洒漫天银白。

      鸣锣声响。

      场下一片哗然。阎浮梦脸色惨白,指甲攥进血肉里。

      齐天娇腾站起身,绝不会听错,昨天救她的铃铛——是时三的?

      时三趴在台沿亲眼看见满地银白无声无息,再也不会偷吃他的花了。一口急血喷出来。两眼一黑,栽下高台。

      齐泉心忧阎浮梦,分神间竟没看到台上变故,回神如梦醒般便要施救——

      凛冽紫气先他一步,擦过去如一道霜电飞出,将飞坠的水蓝身影接在空中,以一道不符力学的诡异折角直接折飞回来。

      罗媚坐在看台微笑饮茶,杯子“啪”地捏碎了。

      光明剑派的人都纷纷给萧郁非让路,贺不丢急得跟在后面,唐蜜吓哭了,齐泉剑眉紧拧伸手来接,萧郁非抱着人脸色难看:“让开。”声冷如霜。

      齐泉看一眼时三双目紧闭,睫毛都溅上血,微微错开,萧郁非抱着人大步流星进到后殿内室。

      温笙鹤和孙继圣带着药箱往这赶来。

      楚凤雄扶楚凤仪回看台,楚凤仪大发脾气,经过机关门肖辞汉解星芒那桌,他挣脱楚凤雄手臂,退回去,脸上绽放又诡又艳的笑意,“肖辞汉,当年约定还作数否?我需要一把新刀了。”言罢,满意离去。留下一片混乱的肖解二人。

      解星芒剔眉道:“什么约定?”

      两个光明剑派弟子在高台下收捡银铃绡碎片,一个道,“至于吗?碎尸万段不过如此。”
      另一个道:“快捡吧,齐师叔说少一片唯咱们是问。”
      还一名弟子将快雪剑奉回去了。

      白玉京转着茶杯,红色茶汤香韵流转,但他一直笑,根本无心喝茶。
      他想,封无垠,你最心爱的弟子,和你最爱护的小师弟,哈哈哈,怎么会有这种事?

      内室门扉紧闭。

      时三醒过来时正盘坐榻上,后心源源不断有暖流渡进来,但不知道是他最近功力提升变得敏感,还是伤重不支感官失衡,那股暖流不纯。间歇掺杂一点秋天的冷意。

      “师侄,不要浪费真气在我身上了。”时三哑声道。你还生着病呢。

      萧郁非冷笑一声。别无回应。

      时三便要起身,被萧郁非吸回来,“作甚么死,坐好。”

      萧郁非沿他任督脉上几大要穴推转莲花,真气并行,补护心脉。

      时三被迫开放气海,纵他真气入体,二人恢复周天循环,气在两人身体间交互运转。

      贺不丢听到动静,从外间掀开珠帘进来,“哎呦喂祖宗,你舍得醒啦?”

      萧郁非又冷笑。

      时三咳了一声,“我师兄呢?”

      “和唐蜜去送温谷主师徒。”贺不丢在茶桌前坐下,“温谷主说你这次新伤旧创一起发作,瘀了不少血,一口气好悬没上来……下午场你别打了吧?”

      时三垂着眸子,攥紧拇指。

      萧郁非又冷笑,“坤泽之友,好一个英雄救美,连楚枫那种人你都敢碰。”

      “唉你不要冷笑了,我怎么能想到他阴我,见死不救也不成啊。”时三郁闷地吐苦水。

      萧郁非冷笑得不能再冷了,“执迷不悟,那你死了活该。”

      时三知道他是气话,但是心口好疼,回过头,“那你别救了,让我死了算了。”

      给萧郁非噎的,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凹进一块,内力排山倒海拍进去,时三又呕出一口残血。

      萧郁非撤掌起身,倨傲的下颌抬起,垂眸冷冷道,“我再帮你,不姓萧。”

      时三捂着胸口撑起身,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你不姓萧,跟我姓吗?”

      萧郁非气得脸都白了,转身就往外走。

      贺不丢忙拦他,萧郁非没回头,“算我看错人,押注在你身上。你可以退赛了,我换注了。”

      时三脸也白了。

      贺不丢拦不住,萧郁非掀帘扬长而去,贺不丢一屁股坐床边,“唉你,你们俩怎么见面就吵,你师侄这次很仗义了,还给你疗伤。他说什么押注,他在你身上投了很多钱吗?他押你第几?”

      见人走远,时三硬撑的背脊终于塌下来,满口苦涩的血腥,“他根本不是关心我。”

      他是关心我这一场打得……下午拿不到前三了。

      时三突然觉得这两个晚上的自己特别可笑。真就笑出来。“我和他罐罐里的蟋蟀有什么区别?”

      贺不丢吓坏了,摸时三额头,“什么蟋蟀?我要不喊温谷主回来吧?”

      时三垂着眸子笑,“是个故事。有个人,养了很多蟋蟀,每只都住单间,每只都花时间照顾,对每只都挺好的。只是一旦有斗伤斗残的蟋蟀,立马就扔了。”

      “这不正常吗?”贺不丢奇道。

      “是啊。”时三笑得又咳出血来,“是啊。”

      .

      司徒伯一拳震碎霓裳的第一缕音波,崩坏的场域向四围坍塌,看台的人是最先接触的——强者如八大派精英并无罣碍,白玉京手中的茶水都无甚异样波动;内力弱者如跟着万洋在枕云楼包厢里吃万家后厨做的凤落仙芝(一种岩耳榛蘑火腿炖雏凤盅)的王孙辞,“哇”地被震吐了……唐蜜在内殿门口都感到空气中逐级锐减的波动,勾了她心尖一下。要不是惦记时三,她横竖要去观战的。

      还没推门,贺不丢出来了,第一句话就十分严肃:

      “时三被人下蛊了。”

      唐蜜睁圆星眸,“啥?”面纱都吹起来,撸袖子就要进屋,“哪个龟儿子干的,给劳资等到起!”国粹飙高,旁边连廊的人都侧目。

      “姑奶奶小点声!让他睡会。”贺不丢好悬拦住,摇头,“我也搞不拎清,你记得他那只蟋蟀放生了吧?”

      唐蜜当然记得。

      重阳赴宴那天傍晚,时三走半路非要把他的斗彩小罐放回屋,蛐蛐也放生了。唐蜜则回屋换了身天山裙,几人赶时间抄的近路。碰巧孙继圣研究医书走得晚,也抄了近路,岂料遇上万家那条逃走的蓝环蛇。他不会武,身上也没带蛇药,命在旦夕。幸亏唐蜜路过,黄绫一出将人带飞到数米外安全处,他捡回一条命来。(蛇也被时三抓走还给万洋。)那晚温仇夫妇才带孙继圣携礼来天山派敬酒。

      特特感谢天山派援手之恩。

      唐蜜因此收获了孙继圣这位一口一个唐师姐的小师弟。算起来,温谷主与唐蜜的外祖父唐正功早有结拜之谊,温笙鹤的侄子温少卿温师兄是小姨唐独绝的关门六弟子之一。医毒不分家,如今更是亲上加亲。

      “我这就去找温舅公,区区蛊毒!”唐蜜又被贺不丢拦住,他直道:“也可能是降头,等他睡醒再说吧。齐泉呢?”

      “被簪花夫人叫走了。降头也不行啊!小十三到底咋了嘛!”唐蜜直跺脚。

      房间里,时三叹口气,虚弱地爬起来。他觉得自己天生就不是伤情的命,原以为要狠狠伤一下的,伤了不到一炷香……还是爬起来干活吧。“你们不要在门口大声密谋啊,我没睡。”

      “嘭”声巨响!爆破声震得整座楼都摇晃了!大榜三十名开外者几乎没有不捂耳朵的,唐蜜感觉她整副内脏都颠簸一下,“不好。”
      急急向外廊走,霓裳的琵琶弦断了。

      唐贺两人探头去看时,正见到胡旋抱着霓裳飞旋而下。她的亚麻防风纱巾像一条白色宽阔的河,在半空中围着二人奔流,落地时她扶着霓裳,随手挂回纱巾到耳后,抬头道:“司徒掌门,得罪了。”

      司徒伯声如洪钟:“好说。”

      霓裳没受重伤。可她的弦断了三根。她眸中是坚毅不甘的泪火,“教主,我还有一根弦,不到最后,天音教没输。”

      胡旋纱巾外露出的美眸温柔带笑,她摇了摇头,理着霓裳栗色的卷发,“十六仙音缺一不可。记得吗?我们永远都要为彼此留一根弦。”

      霓裳没说话,握紧胡旋的手,话都在滚烫的眼里。

      唐蜜羡慕地想,如果当掌门,就要当旋姐姐这样的掌门。

      幸好唐门有温师兄,天山派有江师姐,她只需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幺。

      唐蜜知道,刚才那声巨响并非弦断之音,而是有人在三弦齐断时隔空弹响最后一根弦,将司徒伯的拳劲从琴弦崩断处弹拨回了台上,司徒伯不得不自拳相击,产生的巨爆。

      胡旋对声音的操控已登峰造极,唐蜜怀疑只要有介质她就能控音杀人。然而她的刀还未出鞘。

      师父的胡琴固然精妙,但师父位列六天王,是凭早年北烈白刀的名号。南北双刀决战后,师父就未再向前讨教。

      而此时的莫回头,目光亦十分欣赏:有能力,留余地,江山代有才人出。

      唐蜜和贺不丢肩膀并排处冒出一颗漂亮的头,两人吓两跳,都要捶他,“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时三笑道:“你们不进去,我就出来咯。”

      贺不丢扶住他,“您老还是回屋歇着吧,再吹了风。”

      时三顺势趴他肩上泫然欲泣,“这次大比我是不中用了,”拿他袖子擦擦挤不出的眼泪,抬起头:“此路不通,我们换山开路。”

      .

      他真打算在山上开路。

      时三两次夜爬沧海峰,和萧郁非都是飞到几十米草坡,找路上去。

      因为后山脚下千涵窟入口处有万家机关。

      把环山脚一带盯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入。

      入山庄第一天,万管家就善意提醒过众人,不要去沧海峰脚转悠。一旦误入机关范围,任你是玄门名宿泰山北斗,一样神仙难救。

      万家机关名曰七破七杀七绝剑阵。

      武道绝杀往往分三种逻辑——

      一力降十会:以巨力胜。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以巨速胜。

      泰山压卵,恒河沙数:以巨量胜。

      再强的高手,遇到绝对的力量、绝对的速度、绝对的数量,都是死。

      而巨量胜于巨速胜于巨力。

      “我们面对的就是巨量疾密的剑,”齐泉展开剑阵分布图,“以成年人体估算,在外围七破阵中一息要迎击三千剑。”

      贺不丢:“七绝呢?”

      “万剑。”

      事物一旦夸张到某种程度,人们就不会惊讶了。

      唐蜜摇头:“做成这样,根本没人敢闯。”

      齐泉:“正是威慑,发动一次剑阵要烧不少钱的……所以,我们没有正面攻入的可能。”

      时三想,我要是挂一身千金钻,不就进去了?

      齐泉展开第二张图:千涵窟的原始洞窟分布图。

      六百五十七窟,横截面呈“米”字向外辐射,最底层有七十二窟,共十八层,共用一个主轴连通,逐层依规律递减,顶层仅一窟,便是涵经洞。

      从图上看,内部结构似宝塔,似蜂房,似松树。中轴作为唯一楼梯,每隔一层平台、穿过一窟,形似九节鞭,又似人体脊柱,软骨与脊骨节节相连。

      这一座千涵洞窟,如抽山脊般采攫尽了沧海峰的根气。

      沧海峰主峰离后山谷底约四五千尺,涵经洞背面就开在幽谷绝壁距峰顶约五百米的位置,下方亦幽深绝巘,真正的孤悬在云气缭绕中。

      “簪花姑姑只能帮我们这么多。我们要找到山壁相对薄弱的洞窟,借洛少侠祖传的洛家铲,钻孔进去。”

      “打洞?”贺不丢一言难尽,“这主意不是你出的吧?”清泉君子想不出打洞这招。

      时三严肃点头:“我出的。”他手指点在地图上西南山腰,“往这打,这里薄。”

      “我们要蒙面穿上夜行衣去盗墓了吗?”唐蜜眼睛烁烁,洛岳两家是湘潭一带有名做偏门生意的家族,听说他们捞的偏门里就有盗墓这门。

      昨日打赢金赞以后,时三回来问齐泉,“师兄,你刚说若我输在这场,我们另想办法?”

      而时三答应带萧郁非进洞,他也发愁怎么过万家那关。却在方才看见出手救人的洛一闻时,灵光闪现。

      最终齐泉去促成此事:洛家同意助齐泉等人自山体进入千涵窟,条件是打开涵经洞时,洛家人见者有份。

      萧郁非曾以落日乌蝉神功劈在沧海峰顶,沿途冰裂一纵而下,时三听得有处岩层格外薄弱,对照地图来看,便是西南山腰下的“九霄洞”。

      时三拿到名额最好,届时他在明,齐泉他们在暗,他打掩护,依旧由齐泉记文、贺不丢绘图,众人里应外合,防止被一同进洞的万管家和名额另外两人发现泄密。

      万家人一定会对进出洞人员和洞内宝籍严防死守,一旦经书失窃,恐怕众人无法离开北冥,将内容复录出来制成赝品替换真本是最稳妥。

      时三以前也问过,为什么朝廷不直接下密旨,令万家全力配合,那些宗祠长老难道真能抗命?

      万家与玄门不同,玄门各派哪家没有顶流高手坐镇山门,光明剑派有封无垠,玉龙剑派有龙青衫,扶摇剑派金菩萨,修罗剑派没了罗王侯还有罗心,剑尊李狂客是天龙教长老,天山派莫回头,天音教胡旋……英雄遍地走,豪杰如水流。而万菊洪在大榜虽排二十二位,万家长老却是生意人居多,到万洋这辈,更是武道凋零……齐家之所以家业浩大却危如累卵,也是一个道理,否则齐天娇也不必急着立名。

      齐泉道:与万家交恶对大昱皇室不是好事。

      万家是北冥的土著,但不是一般的土著,他们对这片土地有绝对的掌控权:因为他们能操纵仙障。

      近年虽有破障船,也只能破开日常雾障,一旦战时万家打开护岛大障,谁碰谁死。故凭仙障天险,别的国家攻不下北冥。北冥群岛与大昱是合作,是万家选择了大昱。

      一千四百年前,北冥与九州国土相连,气脉同枝。海王飞升时抬升海平面,将北冥与九州隔绝,生出桃源海峡。千百年间沧海桑田,数度地质变迁,气候变暖海水上涨。到大昱开国时,九州与北冥已是遥遥相望。

      《百业录》在数朝前又名《商经》。初版详细记载了教人白手起家、积累原始资本,实现财物自由甚至富裕生活的路径。
      因千百年间几经王朝更迭、删改散轶,民间通行版本现已不足百篇,内容多为残章,又多不通曲折之处,才逐渐由一本济世奇书,演变为科普用书。

      万家凭借原版《百业录》,由当年一户普通农家发迹,白手起家逐代建立起家族商业版图,其产业遍布九州。在大昱开国后更是受朝堂政策保护,同时替大昱保管宝藏与文脉经卷。

      前朝抑商,认为商贾是下九流。而到现世,底层困苦,阶级固化,仕途饱和,上升通道逐渐锁死。封无垠认为只能以商养民,底层再不发展经济,穷的穷死,饿的饿死,百姓必要揭竿而起,这个国家繁荣昌盛的表象不必外族来犯,便摇摇欲坠不再稳固。

      可正因为此书神妙,万家倚此发家,早将其视为己有,绝不同意原版外泄,美其名曰保护。

      而万家本部更在三朝以前就建起举世闻名的铸剑山庄(万剑山庄前身),以强力武装捍守群岛财富;加之常年与外界通商,又有天险屏障,各国都在本地有战略储蓄,万氏银号的大额契票在列国均能流通无阻。

      北冥就是一座座金山。单大昱三十四行省一千三百多府县,便有万氏银号两千多家分号。

      有无失窃的时候呢?固然有。甚至每隔数年便有三两三江洋大盗想混上岛干一票大的金盆洗手(比如船上意外落网的郝戒)。万家下悬赏令从不限国别,赃款多能追回,追不回时万家自己认赔。

      万家的厉害之处在于不靠国库背书,却从没让客户赔过,世界各地万氏银号,童叟无欺。

      故此,哪国公然对北冥开战,就会被扣上觊觎各国财富的帽子,使得北冥成为一处三不管地带。

      这就是万家与北冥的根基,明面依附大昱,实则与大昱朝廷关系微妙。

      北冥,是大昱皇室最后的退路。

      一旦本土失守,皇室会集体退守北冥,而大昱本土的百姓……

      总之,此次取经,官方走不通,才走到玄门的民间路子。

      现在时三恐怕拿不到进洞名额了,他本打算带萧郁非跟着齐泉他们一起走盗洞进去,他们也需要萧郁非和罗媚手里的《阿修罗卷》乾坤经。

      只因先前没有地图(簪花夫人昨晚潜入万家祠堂密室盗图,也一度十分惊险),事未敲定,时三就没先告知萧郁非。

      没想到这人弃子的速度……

      “师兄,我把萧师侄气跑了,”时三蹙着浓眉,“这次是我不对,劳烦你去请罗坛主吧。”

      齐泉看了他半天,拍一拍他肩,“我本就信不过萧郁非。我们不是非得跟修罗剑派合作的。”

      时三没说话。现在他们有三本羊皮书——胡旋昨日松口,答应齐泉借出《紧那罗卷》,条件是跟他们进涵经洞,经卷全程不离胡旋身。

      齐泉问:“唐蜜,莫掌门那边确定没有希望吗?我们可以加码。”

      唐蜜摇头,“师父说,大利必有大害,他甚至不让我参与进来。”

      贺不丢转判官笔:“金家和小齐帮主也一口回绝。老齐,你真不亲自去问问你妹妹?”

      时三越想越不对,“如果修罗剑派不跟我们合作,还有把握打开涵经洞,说明什么?”

      齐泉猛然醒觉:“说明他们手上有不止一卷羊皮书。”

      .

      萧郁非踏进枕云楼三楼包厢时,王孙辞跟万洋两个正在看美姬跳舞。

      万洋一个激灵,肥颤颤站起来,“萧……萧贤弟。”赶紧把王孙辞拉起来,清场,送人出去。王孙辞一头雾水,被推到门口,突然悟了,回过头嘿然笑道,“万兄,可以啊。”万洋背后冷汗一条一条成河似的赔笑把人送走。

      回来萧郁非已坐在主位上喝茶,万菊洪刚从前厅看台赶过来,万管家随侍在侧。

      万洋缩在后头肥鹌鹑般不敢吭声,万菊洪看他一眼,“混账东西,冲撞了萧大人,还不退下。”

      他如蒙大赦带小厮美婢们忙忙退出包厢。

      众人走后,万菊洪坐到萧郁非右首边,亲自添茶,“让大人见笑,犬子无状……”

      萧郁非左手微抬,万菊洪住声。

      “把司徒伯找来。”萧郁非继续饮茶。

      万菊洪眼中精芒闪过,不动声色示意万管家。万管家立即吩咐下去:“请司徒掌门过来,说庄主有请。”

      万菊洪泰然自若地笑呵呵端起自己的茶来,“大人突然找司徒掌门,莫非情况有变?”

      萧郁非搁下茶水,“莫回头那边还没撬动?”依旧无波无澜,却在问责。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万菊洪所知,萧郁非以往像是喜怒形于色的人,高不高兴写在脸上。而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第一次接触这个人,投其所好也不太投得准。

      “莫掌门为人谨慎,他那卷经书不好拿。”万菊洪笑眯眯浮茶水,“好在已有小齐帮主和胡掌门,加上时少侠……”

      “啪!”萧郁非把茶杯掀了。

      万管家立刻着人收拾,万菊洪和他交换眼神,果然有变。

      萧郁非太阳穴突突直跳,跟时三吵架吵得他七窍生烟,眼下火又要压不住了,他唇角邪起一个似弯不弯的弧度,“计划里没有的人莫要再提。”

      若非天山派莫老头一再拖延,他犯得上非得找时三?

      这些天他忙得脚不沾地,要观赛,要参禅,白天抽空督人挖地道,晚上抽空陪时三练剑爬山看那个星星。他妈的。操。熬两个大夜熬出一地鸡毛。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刀山火海。想起时三中了楚枫诡计,被打得半死窝他怀里苍白得快要断气,他气得心脏生疼。他从不会看错人,按他的规划,时三本该顺利打进前三,活蹦乱跳的拿着两本羊皮书来陪他进千涵窟,再被他耍得团团转。

      楚枫真是找死。

      “楚家人在找《摩呼罗迦卷》,给他们行个方便。”萧郁非漆黑不见底的眼睛像吞光的古井。

      万菊洪悬着的心却放下来。吩咐万管家,“按大人的意思办。”

      萧郁非此来北冥不以官身,但私下里他都称大人。这是他请上岛的一尊大佛,来放万家人,逃出五指山。

      当年开国时八大修士将大昱龙脉与北冥的气脉彻底连在一起,大昱运势一断,万家数百年基业根断气绝。

      大昱人心肠歹毒。

      不然外人以为大昱凭什么敢把开国宝藏埋在北冥?

      北冥勤勤恳恳做了大昱的财库两百年。

      如今大昱要完蛋了,万家不想一起死,一旦开战,无休无止给大昱运钱运物资,最终被消耗殆尽,然后榨干剩余价值打开北冥收纳大昱的皇亲贵族。

      改国运?万菊洪活了大半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能续几年?

      外人只道洋儿是草包,岂知万菊洪中年得子的苦心孤诣。他如此培养万洋,是向大昱做出声明:

      这样的继承人,建立不起威胁大昱的邻国政权。

      大昱是扶持北冥很多,但北冥反哺大昱更多。

      事到如今,大家都只是想有条退路,活下去。

      万家祖祖辈辈生长在北冥,这里是他们的根。他们只能斩断和病入膏肓的大昱相连的脉。

      想断脉,先要取出八大修士厌镇在北冥岛下的宝藏。宝藏出,两脉相绝,当年八派与万家订下的契约自解。

      萧郁非此次登岛就是来取开国宝藏。而取宝藏,需要全部八册羊皮卷为秘钥,强行开山凿取,北冥群岛将塌陷。

      .

      司徒伯登上枕云楼,楼梯略有震动。

      他是典型的西北大汉,虎背蜂腰,皮肤古铜,白色短衣枣红深衣,襟衽织有崆峒云纹,束袖束腰,长裤皂靴。右手拳套釉质似光洁的牙齿般反光。他也确有一口好牙,见到真正找他的人是萧郁非,露出爽朗洁白的笑容。

      “这几日登门拜访,恩公都不在房中。”司徒伯抱拳道,“多谢恩公所赠九转回阳丹,家母沉疴痊愈,写信特命我代问恩公安好。”

      “令慈吉人天相,”萧郁非淡淡浮茶水,“萧某举手之劳。”

      司徒伯笑如洪钟,“司徒是个粗人,恩公唤我前来,可是有事用我?”

      “司徒掌门快人快语。”萧郁非微笑,搁下茶,“本次大比,司徒掌门必得一席名额,碰巧萧某有事进千涵窟,欲借掌门名额一用。”

      “这……”司徒伯略一沉吟,“行!外头若有非议——”他举起拳头。

      萧郁非笑了笑,“届时萧某易容成掌门模样,随万管家一道入窟,不会有人知道。”

      司徒伯“啊”声,拳头挠挠头,哈哈笑道,“还是恩公想得周全。”

      .

      司徒伯留下吃了一盏茶便走了。此人事母至孝,心思简单,萧郁非喜欢跟这样的人相处。

      下一场要开赛了,罗媚打陆巍。萧郁非得去观战。他不知道罗媚最近怎么了,忽晴忽雨,少不得他得分心哄一哄。对付女人,他向来擅长。甚至比对付男人还擅长。但那是女人让你对付的时候。女人一旦跟你离心,就成了最好的间谍,最好的战士,最好的阴谋家,最好的伶角。他没在女人身上栽过,是因为他向来懂得美丽事物的危险复杂。

      那些幽微的人性,洞察起来很累。纵使他精于此道,也不免有乏力时。

      好在罗媚不需要他洞察,罗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他可放心安住、永远不会背弃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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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三打了个喷嚏。“谁骂我?”他揉揉鼻子。

      贺不丢道,“可能是谁想你。”

      时三摇头,“我觉得现在不会有人想我。这两天晚上我不是没回房吗,每天早晨回去,床上三排暗器,还有毒,真是世风日下。”

      贺不丢大惊,“啊?难怪你被下蛊。打两天擂台,仇家这么多啦。”

      时三脸红分辩,“没有下蛊,说多少遍了。”

      唐蜜瞬间想起来,抬手抓住时三肩,把他左转半圈右转半圈,“贺不丢!到底怎么回事!”

      贺不丢转着判官笔笑道,“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就他那师侄走了以后,有人一边吐血,一边嚎啊,我是蟋蟀。”

      “贺不丢我求你了!”时三急得直作揖,“那会我重伤神志不清——温谷主肯定又给我用麻沸针了!”

      贺不丢哈哈:“叫声爷来听听。”

      “你再这样,”时三往茶桌上一坐,觑一眼唐蜜,“我把你的《天山来客图》翻出来了昂。”

      “哇喂!”贺不丢弹起来捂上他嘴,“兄弟是拿来卖的吗?”

      唐蜜一头雾水:“啥图?”

      时三挣扎出魔爪笑道,“兄弟是礼尚往来的,叫声哥来听听。”

      “哥哥哥!”

      时三十分受用,翘着二郎腿,“美女图,你不爱看。”

      唐蜜瞪他,“谁稀罕听你们的小秘密。你下午不许去打擂台,听到没?”揪住他耳朵喊。

      “姐姐姐!”时三把耳朵扯回来,天籁灌耳灌得脑瓜子嗡嗡,“齐师兄八成拿不到《夜叉卷》,我们还是早日面对现实吧。”

      不但唐蜜,贺不丢也不信,“他们毕竟是亲兄妹,就算从小不一起长大,就算老齐帮主偏心妹妹,不把帮主传给哥哥,他们也是亲兄妹。”

      时三低头拿起自己腰间那块兰草玉佩。

      昨天齐泉又一次送给他,他当时问,“三江总舵主令,能号令漕帮水陆三百七十二分舵,岂能随便送人?”

      齐泉道:“放在我这里无用。你戴着却是漕帮的信物,只要有漕帮的地盘,它便有大用。”

      时三此前对齐泉的身世所知甚少,只知他少小离家,他妹妹在他求学第二年出生,之后他母亲搬去庵堂,由乳母养育齐天娇。

      齐天娇没有见过她母亲,或许唯一一面是在葬礼。

      他们的生母过世以后,齐昀续娶阎浮梦。那年齐泉十六岁,在母亲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美丽的继母。那个雨季过后,齐泉孤身赴西洋研学经济。

      十八岁,他回国参加父亲的葬礼。阎浮梦此前生了一个女儿,早夭。

      葬礼过后,阎浮梦离开漕帮不知去向。帮主之位依齐昀遗嘱留给年仅十一岁的齐天娇,帮中长老会扶持她到她能独当一面。齐泉也没有停留,回西洋继续研学。

      又两年,天母圣教建立,齐泉短暂回国为继母送上贺仪。

      二十一岁,他学成归来,回到北梁他师兄门下。这一年,他收养了齐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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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三从只言片语中拼凑起齐泉颠沛漂泊的前二十年岁月。

      如果齐氏兄妹不能和解,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人生中有很多事都是没有办法的。

      时三眼下也没有办法。

      如果凑不够四卷经书,他们打洞进去也打不开涵经洞的大门。唐僧取经有九九八十一难,时三取经只有眼前一难。

      他得打这个擂台。

      且要赢。赢才有跟萧郁非谈判的条件——让他放弃跟别人合作,转回来跟光明剑派合作的条件。

      可是时三拿什么赢?银铃已碎,伤重未愈,时三微微运气,血腥立时涌上喉咙,脏腑像炸了一样无处不疼,疼得他笑不出来,只想蜷起来。

      他惆怅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三十六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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