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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在王国最南 ...

  •   在王国最南端的山谷里,有一个叫橡木村的地方。村子不大,却因为一座铁匠铺而远近闻名。铁匠铺的主人老霍夫曼有一手绝活,他打出的犁头能让泥土主动让路,铸的马蹄铁能让马蹄踏过荆棘而不伤分毫。但比铁匠铺更出名的,是老霍夫曼的女儿——镁娅。

      镁娅十五岁那年,已经能抡起比她身子还重的铁锤,在砧板上打出笔直的剑胚。她的手臂结实得像橡树枝,掌心全是硬茧,笑起来的时候,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都像是在为她跳舞。

      “镁娅!把风箱拉起来!”老霍夫曼在炉火前喊道,额头上汗珠滚落,在通红的铁块上嗞嗞作响。

      镁娅双手握住风箱拉杆,一推一拉之间,炉火猛地蹿高,映得整间铺子像一座小火山。她喜欢这种感觉——火在她手中变得驯服,铁在她锤下变得柔软。村子里的人都说,镁娅身上流着锻造之神留下的血。

      这天傍晚,镁娅收工后坐在铺子门口的大橡树下歇息。这棵橡树据说比王国的历史还老,树干粗得要五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围住。她靠着树干,用布巾擦脸上的汗。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镁娅抬头,看见一只红棕色的小松鼠在树枝上急得团团转,两只前爪捧着一颗橡果,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松鼠的尾巴蓬松得像一团火焰,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焦急地盯着树下一道狭窄的裂缝。

      “你的橡果掉进去了?”镁娅问。

      小松鼠拼命点头,然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人类能听懂它说话。

      镁娅笑了笑。她从小就听得懂林中动物的语言,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天赋。她母亲曾是一位游历四方的故事讲述者,在生下镁娅不久后便又踏上了旅途,再也没有回来。老霍夫曼说,她的母亲是被风带走的,总有一天风会把她送回来。镁娅等了十五年,风只教会了她听懂动物的语言。

      “别急。”镁娅趴在地上,把手臂伸进那道裂缝。裂缝很深,她的手指勉强碰到那颗橡果,却怎么也够不着。她换了个姿势,整条胳膊都塞了进去,肩膀卡在裂缝边缘,蹭掉了一块皮。

      “让我来!”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镁娅偏头,看见一只灰色的小老鼠从她袖口钻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滑进了裂缝。几秒钟后,小老鼠拖着那颗橡果爬了出来,把它放在小松鼠面前。

      “给你。”小老鼠拍了拍爪子上的土,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麦秆。

      小松鼠激动得尾巴炸开,一把抱住橡果,对着小老鼠和镁娅鞠了一百个躬。

      “我叫小松!”小松鼠跳到镁娅肩头,把橡果塞进腮帮子里,含含糊糊地说,“这颗橡果是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种下的那棵树的最后一颗果子!我找了一整个秋天!要不是你——还有你——”它用爪子指了指小老鼠,“你叫什么?”

      “小灰。”小老鼠害羞地缩了缩脖子。

      镁娅伸手把小灰托在掌心。小灰的身体小小的,暖烘烘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你们没有家人吗?”镁娅问。

      小松的耳朵耷拉下来:“冬天来了,大家都散了。我想在这棵橡树上做个窝,可树洞被乌鸦占了。”

      小灰搓着前爪,低声说:“我……我一直住在磨坊里,可磨坊主养了一只猫。”

      镁娅看着它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轻轻放进自己围裙的大口袋里。

      “铁匠铺不缺火星和铁屑,”她说,“也不缺两个小房客。”

      小松从口袋里探出头,认真地说:“那你得管饭。我一天能吃三十颗橡果。”

      “你算错了,”小灰纠正他,“是三十一颗。你昨天多吃了一颗。”

      镁娅笑了。铁匠铺的炉火映在她脸上,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口袋里装进了整个秋天的温暖。

      二、糕点铺的少年

      在王国的都城——银冠城,有一家不起眼的糕点铺,名叫“蜜滴坊”。铺子开在集市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若不是循着那股甜香,很少有人会拐进这条窄巷。

      但真正尝过蜜滴坊糕点的人都说,这里的点心有魔力。有人说吃了这里的肉桂卷,梦见已故的母亲对他微笑;有人说咬一口苹果派,尝到了初恋的味道。这些传说越传越玄,以至于王宫里的总管大人每年冬天都会亲自驾着马车来买一车姜饼人——据说是给国王陛下解乡愁用的。

      蜜滴坊的主人叫洸脂。

      洸脂是个安静的年轻人,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指甲永远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糖霜,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偶尔有几缕碎发落下来,拂过眉梢。他不大爱说话,但他的手艺会说话——每一块面包都在讲述一个温柔的故事。

      每天天不亮,洸脂就起身揉面。面团在他手中翻卷、折叠、摔打,像一件正在成形的陶器。他把面团放进发酵篮,盖上湿布,然后开始打扫铺子。他擦每一块地砖,抹每一寸柜台,把糖罐按颜色排列整齐,把香料瓶的标签全部朝外。隔壁卖腌鱼的老板笑他说:“你这是开糕点铺还是开药房?”洸脂只是笑笑,继续把肉桂棒按长短排好。

      这天清晨,洸脂正在后厨熬制焦糖,忽然听见橱柜底下传来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他蹲下去看,发现一只小蜗牛正趴在糖罐旁边,触角上沾着糖浆,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小蜗牛爬得很慢,每挪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身后拖着一道银亮的黏液痕迹。

      “你迷路了吗?”洸脂轻声问。

      小蜗牛缓缓抬起触角,用极慢的语速说:“我……在……找……一个……没有……猫……的……地方……”

      洸脂耐心地等它说完每一个字,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片卷心菜叶,小心地把小蜗牛托起来。

      “我这里没有猫,”他说,“但有很多糖。你喜欢糖吗?”

      小蜗牛慢慢缩进壳里,又慢慢探出头来:“糖……会……让……我……的……壳……变……甜……”

      洸脂把它放在窗台上一盆迷迭香旁边,又用蜂蜜和面粉调了一小碟糊糊放在它面前。小蜗牛试探性地舔了一口,触角兴奋地晃了晃。

      “我叫壳壳。”它说,这次语速稍微快了一点点,“我是一个……旅行家。虽然走得慢,但我去过很多地方。比如那个橱柜底下,那个水缸后面,还有……”

      “你以后可以在这里旅行,”洸脂说,“迷迭香盆是你的城堡,糖罐旁边是你的牧场,窗台是你的王国。”

      壳壳沉默了很久,久到洸脂以为它睡着了。然后它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谢谢你。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关于一个窗台的描述。”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影子从窗台上掠过,一只狐狸稳稳地落在洸脂面前。它毛色火红,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像踩在云朵上。狐狸的尾巴蓬松硕大,尾尖有一点金色,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你收留了那只慢吞吞的壳子?”狐狸开口说话了,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优雅,“我观察你三天了。你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揉面的时候会哼一首走调的歌,给面包割花纹的时候会皱眉头,打扫卫生的时候——”

      “你观察得很仔细。”洸脂平静地说。

      狐狸微微一怔,大概没想到这个人类对自己说话如此淡定。它甩了甩尾巴,在窗台上卧下来,姿态像一个微服出巡的公主。

      “我叫小焰,”狐狸说,“我是这一带最聪明的狐狸。我知道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老鼠洞,每一个卖鱼老板什么时候打盹——”

      “所以你偷过他的鱼。”

      “是‘借用’。”小焰纠正道,“我用我的智慧换取了那些鱼。比如我告诉他,他老婆藏在柴堆后面的私房钱在哪——当然,那也是我发现的。”

      洸脂从烤炉里取出一盘刚出炉的牛角包,金黄酥脆,散发着黄油和蜂蜜的香气。他掰下一块,放在小焰面前。

      小焰嗅了嗅,矜持地咬了一口。然后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摇。

      “这……还行。”它说,舔了舔嘴角。

      “你可以每天都来,”洸脂说,“帮我看着厨房里有没有老鼠——当然,是用看的,不是用吃的。”

      小焰把尾巴优雅地围在前爪周围,假装在考虑:“好吧。不过我要每天一个牛角包,而且——”

      “成交。”

      小焰噎了一下,它还没开出价码呢。但它很快恢复了从容,低下头认真地吃起牛角包来,尾巴尖轻轻晃着,像一面投降的小白旗。

      从那天起,蜜滴坊的窗台上多了一位慢吞吞的哲学家壳壳,和一位自以为是的谋士小焰。而洸脂的生活,因为这两个小家伙,多了一些他从未预料到的热闹。

      三、两条路

      橡木村的铁匠铺里,镁娅的生活因为小松和小灰的到来变得格外热闹。

      小松是个闲不住的家伙,每天在铁匠铺的房梁上跳来跳去,把收集来的橡果、松子和亮晶晶的铁屑藏在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有一次它把一颗橡果塞进了老霍夫曼的靴子里,害得老头儿走路一瘸一拐了三天。小灰则安静得多,它最喜欢蜷在镁娅的围裙口袋里,只露出一个小鼻子,闻着铁屑和炉火的气味打盹。

      “镁娅,你打算一辈子打铁吗?”有一天小松蹲在风箱上,一边啃橡果一边问。

      镁娅正在打磨一把镰刀,磨刀石上的火星溅到她手臂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打铁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小松把果壳吐得老远,“但你力气这么大,胆子这么大,应该去做更大的事。比如……屠龙!或者打败一个邪恶的巫女!或者——”

      “或者帮我把那把钳子递过来。”镁娅说。

      小松气鼓鼓地递过钳子,尾巴甩得啪啪响。

      小灰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我觉得打铁也很好。铁匠铺很暖和。”

      小松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暖和。”

      镁娅笑了笑,继续打磨镰刀。但她的目光越过铺子的门口,望向了远处连绵的山脉。山脉的那一边是银冠城,是王宫,是整个王国的心脏。她从没去过那里,但她母亲的故事里常常提到那座城市——白色的城墙像融化的糖霜,钟楼的钟声能传到十里之外,集市上卖着来自大海另一边的香料和丝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又看了看炉火中烧得通红的铁。也许有一天,她会让这双手握住剑柄,而不是铁锤。

      与此同时,在银冠城的蜜滴坊里,洸脂的生活因为壳壳和小焰而变得不再那么安静。

      “洸脂,你今天把肉桂粉放错了位置。”小焰趴在柜台上,尾巴扫过一排香料瓶,语气像一位挑剔的美食评论家。

      “没有放错,”洸脂头也不抬地揉着面团,“我是故意把肉桂和豆蔻挨着的,它们的香气会互相渗透。”

      小焰哼了一声,不肯承认自己没看出来。

      壳壳在迷迭香盆里慢慢探出头,用它一贯的慢语速说:“洸……脂……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厨房?”

      洸脂的手停了一瞬。“离开?”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壳壳说,“我……虽然……走得慢……但……我知道……每一朵花……开放的……顺序。春天……先是……雪花莲……然后……是番红花……然后……”

      “然后紫罗兰,然后玫瑰,然后薰衣草。”洸脂替它说完,“我知道。我读过很多关于花草的书。”

      “读书……和……亲眼看见……是……不一样的。”壳壳说。

      小焰趁机插嘴:“是啊!你应该出去走走。我知道城外有一片野莓丛,结的果子甜得像蜜。还有一条小溪,里面的鱼笨得用手就能捞到——”

      “你捞鱼是为了吃。”洸脂说。

      “当然是为了吃,”小焰理直气壮,“难道为了看它们游泳?”

      洸脂把面团放进发酵篮,擦了擦手,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见银冠城的屋顶层层叠叠,像一片陶瓦的海洋。更远处是城墙,城墙外面是原野,原野的尽头是山脉,山脉的那一边……

      他其实也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他从小到大都在这个厨房里,面团是他的世界,烤箱是他的王国。他觉得很满足,真的。但有时候,在揉面的间隙,在等待面包出炉的寂静时刻,他会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心里轻轻叩门。

      “也许有一天。”他说。

      小焰甩了甩尾巴,壳壳缩回了壳里。它们都知道,“也许有一天”是一句很奇怪的话——它既像一扇关上的门,又像一条还没铺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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