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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看不见的声音 加入校广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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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校广播站这件事,纯属意外。
起因是沈屿某天路过行政楼一楼的时候,看到了一张A4纸大小的招募海报——"华正之声广播站招募新成员",下面列了几个岗位:播音员、编辑、技术、后期。
他本来只是扫了一眼就打算走过去的,但海报最底下一行小字把他勾住了:
**"播音员岗位无需面试露面,可提交匿名音频试音。"**
沈屿停下了脚步。
不用露面?
他回头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那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匿名音频试音,意味着他可以不让任何人知道播音员是谁。
对于一个时刻想"低调"但长了一张"高调脸"的人来说,这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机会。
他可以说话——不是对着宿舍那五个人说,也不是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而是对着话筒、对着耳机那头不知道是谁的人说话。
没有人盯着他的脸看。
没有人因为他的长相而先入为主。
他们只会听到他的声音。
沈屿站在海报前面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扫了上面的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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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音是在宿舍里录的。
他挑了一个中午大家都去食堂吃饭的时间——宿舍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他用手机自带的录音功能,试着录了一段。
内容是他随手从桌上拿起的一本英语课外读物里的段落——一段关于伦敦秋天的描写。他没有刻意去"播音",只是用自己最自然的方式念了出来。
他的英语口音是穿越前就有的——不算顶级但确实漂亮。标准的英式发音,元音饱满,辅音清晰,句子之间的停顿和连读都很自然,有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感。再配上他天生偏低偏软的嗓音——不是那种浑厚的男播音腔,更像是深夜FM里讲故事的声音——听着让人莫名地想安静下来。
录完之后他自己听了一遍。
嗯……还行吧。
他把音频匿名提交了上去。
三天后收到了回复:通过。
广播站站长是一个叫林哲的大三学长,传媒学院的,说话很快但很热情。他在微信上和沈屿沟通了几次之后,定下了合作方式——
沈屿每周三次,在晚上九点到九点半的时段做一档英语节目。内容由他自己决定,可以读文章、讲故事、或者教一些日常英语表达。录播制,不用去广播站,在宿舍里用手机录好发给林哲就行。
最关键的是——**播音员身份完全匿名**。节目只用代号,不透露任何个人信息。
林哲在微信里问他想用什么代号。
沈屿想了两秒,打了三个字:
**"晚安鱼。"**
林哲:"……这什么鬼?"
沈屿:"谐音梗。沈'屿'。鱼。晚安。因为是晚上九点的节目。"
林哲:"你这谐音梗水平和你的口语水平完全不匹配啊!"
沈屿:"你管呢。"
林哲:"行吧行吧,晚安鱼就晚安鱼。反正你声音好听就行了,叫什么都有人听。"
就这样,"晚安鱼"在华正之声广播站悄然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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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期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沈屿正和许唐趴在床上打游戏。
宿舍的小音箱连着校园广播的APP——这是钱小海的习惯,他喜欢睡前听广播助眠。
九点整,音箱里传来了华正之声的开场音乐,然后是一个女——不对——一个声音很温柔的男生念了一句:"欢迎收听华正之声,接下来是我们的新栏目'晚安鱼',由匿名播音员为大家带来每周三次的英语时光。"
沈屿竖起了耳朵。
然后——他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流了出来。
"Good evening everyone. This is 'Goodnight Fish'. I'll be your voice for the next thirty minutes, three times a week. No face, no name, just a voice. Think of me as the friend you've never met, talking to you before sleep."
许唐的游戏暂停了。
宋辞放下了书。
肖俊成从洗手间里探出了脑袋。
赵远山停下了手里正在叠的衣服。
钱小海坐直了身子。
五个人看向音箱的方向,然后——齐刷刷地看向沈屿。
沈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打游戏。
"……这不是你的声音吗?"许唐的声音都劈叉了。
"嗯?什么?我没听。"沈屿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点着,头也不抬。
"少装!"许唐一把拽掉他的耳机,"这就是你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去的广播站?!"
音箱里,沈屿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在用英语讲一个关于"为什么鱼不会淹死"的冷知识,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那个笑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好听。
"鱼不会淹死"这个冷知识本身很无聊,但被他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点慵懒的声音讲出来,配上偶尔的停顿和轻笑,莫名地让人不想关掉。
五个人都没有说话了。
肖俊成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听了一会儿。
宋辞重新拿起了书,但眼睛没有在看字。
赵远山慢慢地把衣服叠完了,然后坐在椅子上继续听。
钱小海已经躺下了,枕头抱在怀里,嘴角弯弯的。
许唐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音箱的蓝色指示灯,一脸"我室友好厉害但我不能在他面前夸他不然他尾巴得翘到天上去"的矛盾表情。
沈屿自己倒是真的在继续打游戏了——录播嘛,内容他自己早就知道,没什么好听的。他用余光扫了扫宿舍里几个人的反应,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感觉……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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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鱼"的走红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一期播出后的第二天早上,校园论坛上就出现了一个帖子:
**【华正之声】昨晚那个英语节目的播音员是谁??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帖子下面的回复:
*"我室友本来在打游戏,听到那个声音直接把游戏暂停了,然后就这么听到了九点半。"*
*"是英式英语!而且好自然啊,不像那种刻意模仿的腔调,就是……就是天生的那种好听。"*
*"他讲鱼不会淹死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声!!我宣布我恋爱了!!"*
*"说了是匿名播音员啊,谁知道是谁"*
*"广播站的人出来说说!到底是谁!"*
*"是不是传媒学院的?他们那边播音专业的嘛"*
*"不像传媒的风格,传媒那边播音专业的人声音都太'标准'了,没有这种松弛感"*
*"反正我追了,每周三期不落"*
到了第二期播出的时候,沈屿特意在节目最后加了一个互动环节——让听众通过广播站的公众号后台留言提问,他下一期节目会挑几个回答。
问题雪片般飞来。
有问英语学习方法的,有问他是哪个学院的,有问他是不是单身的——沈屿挑了几个正常的回答了,一些出格的自动忽略。
但有一条留言让他停下来多看了几秒:
*"晚安鱼你好,我想问一个问题——你觉得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真正接受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
沈屿看着这条留言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在下一期节目里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是用英语回答的,但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的——
"我觉得不存在某一个'时刻'。接受一个新世界不是一个开关,啪一下就切换了。它更像是……你知道那种下了很久的小雨吗?你一开始觉得只是毛毛雨,不打伞也没关系。走着走着你发现衣服已经湿了,但你不确定是汗还是雨。等你终于撑开伞的时候,你回头一看——原来你已经在雨里走了很远了。接受就是这样的。你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决定接受的,而是回过头来才发现,你已经在过这个世界的日子了。"
他说完之后停了几秒,然后轻轻地补了一句:"Good night, fish. 晚安,鱼。"
那一期节目播出后,校园论坛上关于"晚安鱼"的帖子从一个变成了五个。
有人把他的回答截了图发到了朋友圈,配文:"被一条匿名的鱼治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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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现在的日子大概是这样的:
早上被闹钟和肖俊成的"起床"双重轰炸后爬起来,和宿舍的人一起去食堂(他现在固定喝三食堂的小米粥,配一个卤蛋和半根油条——他说"半根"是因为另外半根永远被许唐抢走)。
上午上课。坐最后一排角落。认真听经济学和商务英语,放弃抵抗地听高数。
中午回宿舍午休。这是他一天中最安全的时间——门一关,六个人的小天地,没有外人的目光,他可以完全放松。有时候他和许唐头对头趴在各自的桌上打游戏(许唐已经强制占领了沈屿桌子的使用权,理由是"我的桌子太乱了放不下电脑"),有时候他看宋辞的书(宋辞的书柜像个微型图书馆,什么类型都有),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就那么仰躺在床上听钱小海在下面轻轻哼歌。
钱小海唱歌很好听——这是大家后来才发现的。他平时话少,但在做自己的事情(画画、叠衣服、整理课本)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一些旋律,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有一次沈屿趴在床沿上听他哼了整整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小海你的声音也可以去广播站。"
钱小海吓得歌都断了,红着脸拼命摇头。
"我、我不行的……"
"怎么不行?你声音比我好听多了。"
"五哥你别骗我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屿理直气壮地说——虽然严格来说他每天都在"骗"这整个世界。
钱小海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在画本上画了一幅新的画:一条鱼戴着耳机对着话筒说话,旁边一只小螃蟹在台下听得入迷。
沈屿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笑了很久,然后也把它贴到了挡板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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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通常只有一到两节课。下了课之后,沈屿的活动范围取决于当天有没有人"堵"他。
是的。堵。
从第二周开始,经贸系那个秦洛就像是给自己设了个定位闹钟一样,隔三差五地出现在沈屿的视线里。
食堂——"嗨,又碰见了,一起吃?"
图书馆——"这个位子有人吗?没有的话我坐你旁边。"
教学楼外面——"沈屿,正好我也往这个方向走。"
如果说第一次递奶茶被拒绝之后,秦洛的策略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他变得更"合理"了。
他不再突兀地送东西或者套近乎,而是像水渗进石缝一样,用一种很自然的方式不断地出现在沈屿的周围。每次都有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每次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让你觉得被冒犯,但也不让你忘掉他的存在。
沈屿不得不承认——秦洛确实很会。
如果他前世的那些追过他的女生有秦洛一半的策略性,他可能不会只谈三段恋爱。
但"会"和"让人心动"是两回事。
沈屿每次和秦洛打照面的时候,都会礼貌微笑、正常交流、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结束对话。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既不给你希望,也不直接把话说绝。
许唐管这叫"高情商拒绝"。
宋辞管这叫"吊着"。
沈屿:"我没有吊着他!我只是在做一个正常人该做的社交反应!"
宋辞看了他一眼:"你对着普通同学笑的弧度是15度,对着秦洛笑的弧度只有10度。你在用5度的差距暗示他没戏,但又不明说。这不叫吊着叫什么?"
沈屿:"……你是量角器转世吗?"
肖俊成在旁边喝了口水说了句公道话:"小五儿没有义务为别人的单相思负责。他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对方不死心是对方的事。"
"谢谢老大!"沈屿感动。
"但你确实可以再明确一点。"肖俊成又补了一句,"拖着对你对他都不好。"
沈屿哑了。
他当然知道。但现在他的处境太特殊了——他不想和任何人走得太近,更不想和追求者产生正面冲突引来关注。"模糊处理"虽然不厚道,但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策略。
至少目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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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沈屿在宿舍里录"晚安鱼"的第五期节目。
他这期的主题是教几个日常英语中容易被误用的词——比如"actually"不是"事实上"而是一个语气软化词,比如"quite"在英式英语里不是"相当"而是"有点儿"……
录到一半,他的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
他本来想等录完再看,但余光扫到发消息的人——秦洛。
沈屿把录音暂停了,点开微信。
秦洛:沈屿,你听过今天的广播吗?
沈屿:?没有,怎么了?
秦洛:今天那个"晚安鱼"的节目,我一个哥们儿说特别好听,推荐我去听了。
沈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漏了半拍。
秦洛:你听过没有?声音真的很好听,有人说是咱们经贸系的。
沈屿:没听过,我晚上一般在打游戏。
秦洛:哈哈,那你可以试试听,挺助眠的。他英语讲得特别好,像你军训那次脱口秀的水平。
沈屿看着最后一句话,慢慢打了几个字。
沈屿:是吗?那回头听听。
然后他锁屏,放下手机。
对面床上趴着的许唐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从平静到微微绷紧再到恢复平静,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怎么了?"许唐问。
"没什么。"沈屿拿起手机继续录音,"秦洛发微信来了,说有人在猜'晚安鱼'是经贸系的。"
许唐"噌"地坐了起来:"他不会猜到是你吧?"
"应该不会。"沈屿的语气很平,"他只是听说声音好听,顺嘴一提。再说了,我录音的时候会把声线微调一点——不多,就是让音色略微偏暖一些。面对面说话和录音出来的效果不太一样的。"
许唐:"你还搞技术处理啊……"
"必须的。"沈屿重新按下录音键,"我这张脸已经够麻烦了,声音要是再暴露,我是不是干脆退学得了?"
许唐看着他认真录音的侧脸——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过来,沈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专注的神态让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多了一些他平时没有的安静。
许唐收回了视线,拿起了手机。
他打开了校园广播的APP,把"晚安鱼"的前四期节目全部下载了下来。
不是为了听内容。
是想在沈屿不知道的时候,仔细比对一下"晚安鱼"的声音和沈屿本人说话的声音到底有多少差距——
如果连他这个每天和沈屿头对头睡觉的人都听不出来,那别人应该也不太可能。
但如果有人能听出来呢?
许唐皱了皱眉。
那他得想个办法,帮小五儿多加一层保护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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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录完了最后一段,摘下耳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录好了?"许唐问。
"嗯。"沈屿把音频文件检查了一遍,发给了林哲。
他关掉台灯,摸着梯子爬上床——在黑暗中爬了无数次了,他已经熟练到闭着眼都不会踩空。
被窝是凉的,他把自己卷进去之后缩成一团等身体的热度把被子暖起来——他的体温比正常人偏高这件事,在冬天到来之后反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优势:他是宿舍里唯一一个不需要开电热毯的人。
许唐的床在旁边。黑暗中两人离得很近,沈屿能听到他翻手机的轻微声响。
"四哥。"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会怎么想?"
许唐翻手机的动作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什么意思?不一样是什么不一样?"
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就是……假设啊,假设我有什么……你不知道的秘密。很大的那种。"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许唐说:"我高中的时候有个哥们儿,大家都以为他是帝都本地人,后来才知道他是跟着打工的大爸从外地来的,户口什么的全是花钱弄的。被发现之后有些人就不和他玩了。"
沈屿没说话。
"但我没有。"许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他是不是帝都人,不影响他是我哥们儿。"
停顿了一下。
"小五儿,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说的'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猜。但是——你就是你。管你有什么秘密呢。又不是杀人犯。"
沈屿无声地笑了一下。
"……要是比杀人犯还严重呢?"
"那我帮你埋尸体。"
"滚蛋。"
"哈哈哈——"
两个人笑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楼下不知道谁的音箱还在放校园广播——沈屿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正在用英语说一句收尾语。
*"Remember, you don't have to figure everything out tonight. Just close your eyes, and let tomorrow worry about itself. Goodnight, fish."*
——你不必在今晚就想明白所有的事。闭上眼睛就好了,明天的事让明天去操心。晚安,鱼。
沈屿闭上眼睛。
他觉得这句话,与其说是录给听众的,不如说是录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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