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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军训 九月的帝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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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帝都还在秋老虎的余威里,太阳毒辣得像是在和新生们作对。
沈屿穿着学校统一发的迷彩服站在经贸系的方阵里,汗水从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帽檐压得很低,但挡不住太阳直射到鼻梁上的那股灼热。
经贸系人少,三个班加起来一百六十来人,排成一个方阵站在第四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
他们的教官姓韩,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头不算高但整个人精悍得像一把刀。剃了板寸,下巴绷得很紧,站在方阵前面一动不动,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条锋利的轮廓。
"我姓韩,韩冰的韩。"教官的声音洪亮但不凶,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军训教官。一个月时间,希望大家做好吃苦的准备。"
沈屿站在第一排。
不是他想站第一排——是因为他175的个头在这个平均身高一米八几的方阵里太矮了,理所当然地被排到了最前面。
他左边是一个同班的瘦小男生,右边……也是个矮的。前排全是"矮子"。
——好吧,175不算矮,但在这个世界确实不太够看。
第一周的训练内容是基础的——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枯燥但不难,沈屿的体力足以应付。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从军训第三天开始,他每天下午都会出现一段奇怪的"低谷期"——大概从下午两点到四点,他会感觉浑身发软、手脚发凉但体温偏高、注意力涣散、特别容易犯困。
这种感觉来得没有规律——有时候严重一些,站军姿的时候膝盖都在发抖;有时候又很轻,只是觉得没精神。
他一直以为是天气热、训练强度大、身体没适应。直到第五天,教官让他们在烈日下站了四十分钟军姿之后,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瞬,脚下一软差点没站住。
旁边的许唐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你脸色不对。"许唐压低声音说,手臂还搭在他肩上假装两个人只是站得近。
"没事。"沈屿稳了稳,"太阳太毒了。"
"你去医务室吧?我看你出了好多汗——"
"不去。"沈屿的语气突然有些硬。
许唐被他堵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教官喊了休息之后,沈屿蹲到了花坛旁边的阴凉处,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许唐蹲在他旁边递水,肖俊成和赵远山也走了过来——江潮他们虽然不在同一个训练方阵,但休息的时候会来找他。
"小五儿你脸色发白。"肖俊成皱眉。
"真没事,可能是中暑了,喝点水就好。"沈屿接过水灌了两口。
肖俊成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但从那天起,每次站军姿和训练的时候,他会有意识地站在沈屿旁边或者后面,随时准备扶他一把。
沈屿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有。
他不能去医务室。不能让人量体温。不能让任何医疗专业的人近距离接触他。
因为他的基础体温是37.3℃。
这个数字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自己偷偷量——用的是他入学前在便利店买的普通水银体温计。37.1到37.4之间浮动,从来没有降到过36点几。
在他前世,这个体温是"低烧"。
在这个世界——这是自然人的特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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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二周,经贸系终于迎来了军训文艺汇演。
说是"汇演"其实更像是各院系之间的才艺battle——每个院出一个节目,在大礼堂里表演给全校师生看。
大院系人多资源多,歌舞剧小品什么都能凑。经贸系就惨了——一百多号人里,会才艺的寥寥无几,导员愁得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最后是许唐给出了主意。
"让沈屿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好像在推荐一个成名已久的大明星。
导员:"?上去干什么?"
"他英语贼好。"许唐一脸骄傲,"正宗的英式腔,比播音员都好听。让他上去讲个英文脱口秀什么的,保准震全场。"
导员半信半疑地看向沈屿。
沈屿其实不太想出这个风头——他的原则是低调。但他看了看导员为难的表情,又看了看许唐期待的眼神,再看了看其他同学们"求你了"的目光……
"行吧。"他叹了口气。
于是在军训第十一天的那个傍晚,经贸系一百六十多号人坐在大礼堂里看着沈屿一个人站到了舞台上。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迷彩服,没有任何道具,甚至没有准备PPT。
他站到麦克风前,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然后开口了——
一口纯正的英式英语从他嘴里流淌出来,像丝绸一样滑顺。
他讲的内容是即兴的——关于一个"英语特别好但数学特别差"的大学新生,在军训第一天因为顺拐差点被教官当场枪毙的故事。他没有点名,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他们班的钱小海(当然是经过钱小海本人同意的,而且他把"顺拐"的桥段改成了"因为紧张把向左转做成了原地转圈",笑果翻倍但没有嘲讽的意味)。
英语和幽默的双重加成效果炸裂。
台下最开始只有经贸系的人在笑,后来其他院系听懂了的也开始笑,到最后那些听不懂的也被周围的笑声感染了,整个大礼堂闹成一锅粥。
沈屿在台上越讲越放松——他前世就是个话多的人,在人前表演这种事对他来说完全不怵,更何况他发现这个世界的人对"说一口好英语"的崇拜程度比他前世有过之而无不及。
五分钟的脱口秀结束,掌声震耳欲聋。
沈屿鞠了个躬走下台,整个人轻飘飘的,肾上腺素还在飙。
许唐在台下蹦着等他,一把把他拎起来转了一圈:"我就说你行吧!!!"
"放我下来!!许唐你有病吗!!"沈屿被转得头晕,拍着他的肩膀大叫。
肖俊成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沈屿从许唐手里"营救"下来,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不错。"
两个字。但沈屿从他微微弯起的嘴角里读出了"我挺骄傲的"。
宋辞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评价言简意赅:"口语水平至少C2。"
赵远山竖了个大拇指,不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钱小海站在最后面,眼睛红红的——他以为沈屿会因为这个段子被人笑话,结果全场都在善意地笑,没有一个人嘲讽,而且沈屿在讲述"顺拐"这个梗的时候,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我兄弟虽然有点笨但他是最可爱的人"。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钱小海终于鼓起勇气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五哥。"
沈屿在上铺应了一声:"嗯?"
"谢谢你。"
沈屿笑了:"谢什么?你提供的素材,版权费我还没给你呢。"
"噗——"几个人都笑了。
钱小海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翘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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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最后一周是最难熬的——户外徒步拉练。
帝都郊区的山路不算陡峭但又长又绕,背着十公斤的负重包在九月底的太阳下走上一整天,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沈屿撑到了下午三点。
他也不知道这次的"低谷期"为什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可能是连续高强度训练的累积效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从三点开始,他就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冷汗不断地从额头渗出来,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他不能掉队。掉队了就要被送去医务站——那里有医生。
肖俊成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屿旁边,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别逞强。"
沈屿想说"我没事",但张嘴之后发现声带都在打颤。
许唐也从另一边贴了上来,二话不说把沈屿另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步幅自动放慢了半拍,从后面看就像三个人勾肩搭背在走路。
"老三你帮小五儿背包。"肖俊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赵远山沉默地从沈屿背上取下负重包,叠到自己那个已经很重的包上面。
宋辞放慢了脚步走到最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后方的视线——如果教官从后面看过来,看到的只是一群正常走路的人。
钱小海从自己包里翻出仅剩的一瓶水递了过来。
沈屿喝了两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稍微稳了一些。
"到营地还有多远?"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四公里。"宋辞在后面答。
"走得完。"沈屿深吸一口气,试着把重心从两边的兄弟身上收回来一些,"你们别架着我了,我自己能走。"
"闭嘴。"肖俊成和许唐同时说。
沈屿:"……"
好吧。你们是老大和四哥,你们说了算。
就这样,六个人以一种外松内紧的阵型走完了最后四公里。到达营地的时候,沈屿的迷彩裤膝盖以下全被汗浸透了,但他是站着走到终点的。
没有掉队。
没有被送去医务站。
到了营地之后,教官安排搭帐篷。沈屿想帮忙,被肖俊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坐着。不许动。"
沈屿乖乖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他们搭帐篷。许唐和赵远山负责搬东西和搭杆子,钱小海铺防潮垫,宋辞检查帐篷的拉链和通风口。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他们已经在出发前一天晚上用宿舍里的床单和扫帚预演过一次了(当然结果一塌糊涂,但至少知道了步骤)。
帐篷搭好之后,钱小海第一个钻进去把沈屿的睡袋铺好,还在枕头旁边放了一瓶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矿泉水。
沈屿看着那瓶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
他只是拍了拍钱小海的肩膀,笑了一下。
钱小海懂了,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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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营地生了篝火。
几百个学生围着篝火堆唱歌、起哄、鼓掌,闹得山谷里都是回声。有的院系还出了才艺表演——一个建筑系的小哥拿吉他弹了一首老歌,唱得还不错。
沈屿窝在帐篷里没出去,太累了。许唐也没有出去的意思,趴在他旁边玩手机游戏,时不时地发出一些"哎呀""卧槽""我死了"之类的声音。
"你小声点儿。"沈屿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睡袋里。
"好好好——啊!!又死了!!!"
沈屿无力地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许唐总算安静了两秒,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小五儿。"
"嗯?"
"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沈屿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许唐的声音很认真,"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说。我不告诉别人。"
沈屿侧过头来看他。
帐篷里没有灯,只有篝火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映着许唐的脸一明一暗。他的表情难得的严肃,那个永远嘻嘻哈哈的大男孩此刻收起了所有的玩笑,认认真真地看着沈屿。
沈屿沉默了几秒。
"……只是有一点低血糖。"他最终说,"从小就这样,每到下午就犯困犯晕。之前在家的时候小爸总是提醒我吃糖,这段时间军训太紧张忘了。"
这是他编的。但听起来很合理。
许唐皱眉:"那你买点糖啊!随身带着!"
"回去就买。"
"我明天就帮你买!"许唐翻身起来摸手机,"你等着,我现在就在外卖APP上搜——"
"现在是野外。"沈屿无语地拽住他,"没有外卖。"
许唐顿了一下,然后讪讪地放下手机。
沈屿被他逗笑了。
"你别担心了,真没事。回了学校我自己注意就行。"
许唐嗯了一声,重新趴下来。过了一会儿,沈屿感觉他又往自己这边蹭了蹭——不是有意识的那种靠近,更像是睡觉时候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凑。
沈屿没有躲开。
许唐靠得很近,他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运动饮料的甜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甚至有一点……安心。
这种感觉让沈屿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男性身边有过"安心"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也可能是因为——在这个他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许唐是第一个对他说"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说"的人。
沈屿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的歌声渐渐远了。
他想起了前世的家,想起了他妈做的红烧肉,想起了他爸开车送他上学时老放的那首邓丽君的歌,想起了他最小的姑姑每次见他都要揪他脸蛋说"我们家屿屿又帅了"……
——然后他不敢再想了。
因为一想就会鼻子酸。
他侧过身,背对着许唐,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身后传来许唐已经均匀的呼吸声。
睡了。
沈屿也闭上了眼。
最后在睡着之前,他听到帐篷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然后帐篷拉链被从外面拉开了一点点,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口。
沈屿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是一袋压缩饼干和一瓶运动饮料。
放东西的人已经走了,但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穿着迷彩服的瘦高身形,在篝火的逆光里走了两步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是韩教官。
沈屿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饼干和饮料拿了进来,放到枕头旁边。
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世界的人,真的没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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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最后一天,没有打靶也没有阅兵,而是一场简单的告别仪式。
韩教官站在方阵前面,面无表情地总结了一下这个月的训练成果,表扬了几个表现突出的同学(沈屿因为文艺汇演被点名了),然后说了一句"希望你们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像军训时一样坚持和团结"。
很官方的台词。
但有几个同学居然红了眼眶。
沈屿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在前世高中也军训过,当时也有人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觉得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觉得不可替代,分开之后各有各的生活。
但他看到韩教官最后扫视方阵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不长,大概半秒。
然后教官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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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后有四天假期。
沈屿哪儿也不想去。他太累了,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水的毛巾,只想窝在床上一动不动。
许唐要带他去帝都的景点逛逛,被他一句"我想睡觉"给打发了。
于是他就真的睡了——从军训结束那天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许唐把食堂打包回来的饭放在他桌上,他迷迷糊糊爬下来吃了,又爬上去继续睡。
一直到第三天,他才恢复了元气。
下午的时候,宿舍里只有他和钱小海。其他人都出去了——许唐和肖俊成结伴去了市中心,宋辞去了图书馆,赵远山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面馆"研究"面条做法。
沈屿坐在桌前翻他下学期的课表,钱小海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画画——他有个画本,空闲的时候喜欢画一些小漫画,画得不算精致但很有灵气。
"画的什么?"沈屿好奇地探头。
钱小海下意识地把画本捂住,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手,红着脸把画本转过来给他看。
是一幅简笔画——六个火柴人站成一排,高矮不一。最高的那个头上画了一顶皇冠(应该是肖俊成),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宋辞),一个身上画满了肌肉线条的(赵远山),一个嘴巴张得巨大的(许唐,惟妙惟肖),一个最小的在角落里缩成一团(钱小海自己)。
站在正中间的那个火柴人,头顶画了一圈光芒——像是自带了一个太阳。
沈屿看了两秒,笑了。
"这是我?"
钱小海点头,声音很小:"你……你就像太阳一样。"
沈屿愣了一下。
"从军训到现在,大家都在围着你转。"钱小海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他还是坚持说完了,"不是因为你好看。是因为……你在的时候,大家都会笑。"
沈屿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
中间那个自带光芒的小人,线条歪歪扭扭的,笑脸画得像是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但确实在笑。
"五哥?"钱小海见他不说话,有些紧张。
沈屿抬头。
"能送给我吗?这张画。"
钱小海使劲点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递给他。
沈屿接过来,看了又看,然后起身把它贴在了自己桌面的挡板上。
"以后你再画了好看的,都给我。"他回头冲钱小海笑了一下,"我全贴上,把这面墙贴满。"
钱小海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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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六个人照常窝在各自床上闲聊。
许唐突然在黑暗里宣布:"各位!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了!我宣布——507寝室的大学生活,正式开始!"
"别喊了,隔壁都睡了。"肖俊成的声音带着笑意。
"来日方长,各位。"宋辞不知道是对大家说还是对自己说。
赵远山嗯了一声。
钱小海嗯了一声。
沈屿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天花板的方向。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的生活会真正步入正轨——上课、考试、交朋友、躲避追求者、隐藏身份、假装正常。
他也知道前方还有很多他无法预料的事情在等着他。
但此刻——此刻这间小小的六人宿舍里,有人打呼噜(许唐),有人翻书页(宋辞),有人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赵远山和钱小海),有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守着(肖俊成)。
而他——沈屿——就在他们中间。
不是一个人了。
沈屿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来吧,新世界。*
*爷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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