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景玉溪辞》fury

84、寒涧 黑暗，

　　黑暗，冰冷，死寂。山林深处的时间仿佛也冻住了，唯有山涧潺潺的水声，不知疲倦地响着，成了这无尽黑暗与寒冷中唯一鲜活、却也单调到令人心慌的背景。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腐叶，带来更深重的寒意。

　　楼景玉背靠着冰冷的树干，紧紧握着玉溪辞滚烫的手，目光穿透浓稠的黑暗，试图在那张近在咫尺、却几乎看不清轮廓的脸上，寻找一丝生命复苏的迹象。玉溪辞依旧昏迷着，呼吸时而急促浅短，时而微弱绵长，身体滚烫得像一块炭，偶尔会因寒冷或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每一次颤抖，都让楼景玉的心揪紧一分。

　　他不敢睡，甚至不敢合眼。高烧不退，伤口恶化，没有药物，没有食物，只有冰冷刺骨的泉水和这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玉溪辞又还能支撑多久。

　　必须想办法退烧！必须让他暖和起来！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支撑着楼景玉几乎要溃散的意志。他挣扎着起身，用“青霜”剑砍下一些相对干燥的、低矮的灌木枝条，又收集了一些枯叶。他想生火，然而，火折子已经用尽，钻木取火，以他现在的体力和这潮湿的环境，几乎不可能。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跪坐在玉溪辞身边，看着他在昏迷中依旧痛苦紧蹙的眉头，听着他粗重艰难的呼吸，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汹涌而来。他低下头，将脸埋进玉溪辞滚烫的掌心，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玉溪辞的手心里，又迅速变得冰凉。

　　就在这时，他握着玉溪辞手的手，似乎感觉到，玉溪辞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楼景玉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玉溪辞的脸。

　　黑暗中，玉溪辞的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起来。然后，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映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他眨了眨眼，视线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跪坐在他身边、满脸泪痕、眼中迸发出巨大惊喜的楼景玉脸上。

　　“……景……玉？”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最后的喘息。

　　“是我！是我！”楼景玉连忙凑近，用自己冰冷的脸颊贴了贴他滚烫的额头，声音因激动和后怕而颤抖得厉害，“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冷吗？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哭腔。玉溪辞似乎想回答，却只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每一声咳嗽都牵动伤口，带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眉头紧蹙，额上渗出更多冷汗。

　　“别说话，别动。”楼景玉连忙阻止，用湿布再次为他擦拭额头的汗，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你在发烧，伤口也有些化脓。我们必须想办法退烧，让你暖和起来。”

　　玉溪辞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他看了看周围无边的黑暗，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归于一片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知道自己的情况有多糟。

　　“火……”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火折子用完了，木头太湿，生不起来。”楼景玉的声音充满了挫败。

　　玉溪辞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向不远处那传来水声的山涧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水声，却清晰可闻。

　　“水……寒……”他又吐出两个字，声音更加微弱。

　　楼景玉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山涧的水，冰冷刺骨。用冰冷的水为他降温？可他现在本就高烧畏寒，再用冰水，岂不是雪上加霜？

　　“不行！太冰了，你会受不住的！”楼景玉急道。

　　玉溪辞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楼景玉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热毒……内蕴……需……外泄……”他断断续续，几乎是用气声说道，“以寒制热……或有一线……生机……否则……心肺……俱焚……”

　　他说得艰难，却异常清晰。楼景玉听懂了。玉溪辞的意思是，他体内热毒炽盛（高烧），若不能尽快外泄降温，恐怕会烧坏心肺，到时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用冰冷的山涧水强行降温，虽然痛苦危险，却可能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这是一场豪赌。赌玉溪辞的身体，能否扛得住这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楼景玉看着玉溪辞眼中那平静而决绝的光芒，又感受着他掌心那灼人的热度，心中天人交战。他知道玉溪辞说得对，再这样烧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可是……

　　“相信我……”玉溪辞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握了握他的手，虽然力道微弱，却异常坚定。

　　楼景玉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用力点了点头，不再犹豫。

　　“好。我信你。”

　　他不再耽搁，立刻起身，跑到山涧边。山涧不宽，水流湍急，在岩石间撞击出白色的水花。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如同针扎。他咬咬牙，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半干、却依旧单薄的外袍，又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全部浸入冰冷的山泉中，直到吸饱了水，变得沉重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楼景玉感觉到，怀中那冰冷僵硬的身体，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艰难的吸气声。

　　然后，又是一声。

　　玉溪辞的胸膛，开始极其缓慢地、却真实地，起伏起来。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凝滞。

　　他……活过来了。

　　冰冷的外泄疗法，加上楼景玉以身为炉的体温传递，竟真的，将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楼景玉几乎要喜极而泣，但他不敢动，只是更紧地抱着玉溪辞，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气息，在自己怀中，一点点地，重新变得清晰，变得温暖。

　　夜，依旧深沉寒冷。

　　山涧，依旧潺潺。

　　但在这冰冷的山林深处，相拥的两人，用最原始、也最决绝的方式，与死神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搏斗，并且……暂时，赢了。

　　希望，如同这寒夜中最微弱的一点星火，虽然飘摇，却终究，未曾彻底熄灭。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