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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180章 皋陶獬豸辨“伪善” 林火未熄, ...

  •   林火未熄,焦味尚浮在风里,我牵着阿禾的手走出最后一道松针密布的山坳。他掌心还沾着艾草灰,指尖微颤,却把一枚铜铃攥得发烫——那是昨夜暮哨被蛇群惊扰后,他悄悄从断铃残骸里抠出的半枚铃舌。

      我们没回村。

      往东三十里,是青阳城。

      城门高悬“仁泽”匾额,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新刷的赭红,像一道结痂又撕开的旧伤。

      我蹲下身,替阿禾理了理被山风扯乱的麻布短褐领口。他仰起脸,额角沁着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先生,獬豸……真会来么?”

      我没答,只将一粒晒干的野山楂塞进他手心。酸涩在舌尖炸开的刹那,我听见了第一声蹄音。

      不是马,不是牛,是某种踏碎青石也无声的节奏——仿佛大地自己在呼吸,一下,又一下,震得城门楣上积年的灰簌簌落下。

      来了。

      *

      青阳城南市,人潮如沸。

      三座粥棚沿街排开,青布高幡上墨书“广济”二字,笔锋圆润,力透三层粗麻。棚下蒸气腾腾,白雾裹着米香扑面而来,引得饿殍踉跄围拢,枯指扒着木案边缘,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伸手。

      我牵着阿禾立在人群外第三棵老槐下。

      槐树虬枝横斜,树皮皲裂如龟甲,树洞里蜷着一只瞎眼的狸猫,正舔舐前爪上凝固的血痂。阿禾踮脚,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碗——是他昨夜用溪边软泥捏、日头下焙干、再以松脂封釉烧成的。碗沿还带着未褪尽的土腥气。

      “先生,我舀一碗。”

      他拨开人缝挤进去,瘦小身子在壮汉臂膀间灵活如游鱼。我未阻拦,只盯着粥棚后那扇虚掩的榆木门。门缝里漏出半截靛蓝布角,绣着云纹——是青阳府库司的制式。

      粥勺落下。

      “哐啷。”

      一声钝响。

      阿禾捧碗退回来时,碗底沉着三粒褐黄沙砾,在稀薄米汤里静卧如尸。

      我接过碗,凑近鼻端。

      米香底下,浮着一丝极淡的酸腐气,似陈年酒糟被烈日暴晒七日后的余味。

      阿禾已蹲在槐荫里,掏出怀中一方油纸,铺在青砖地上。他将粥缓缓倾入纸中,又取下腰间水囊,细细淋湿纸角。米汤顺纹路漫开,浮层渐显浑浊奶白,而沙砾沉底,稳如磐石。

      “浮层发酸。”他抬头,声音轻却斩钉截铁,“米是陈的,仓里怕有霉斑。”

      我颔首,目光掠过粥棚顶梁——那里悬着一串铜铃,铃舌却被红绸缠死,纹丝不动。风过处,唯有幡旗猎猎,像一面无声招展的假旗。

      此时,人群忽如潮水分开。

      一个锦袍男子缓步而出。腰束玉带,足蹬云履,左手执一柄湘竹折扇,右手捻着三颗乌黑棋子,叮当作响。他面如冠玉,唇色偏淡,笑时眼角无纹,唯有一双瞳仁幽深如古井,倒映不出任何人影。

      “诸位乡邻,”他开口,声线温润如春水初融,“今日青阳大善士赵崇德,捐粟千斛,设棚施粥,不计寒暑,不问亲疏——此乃天心仁厚,亦是我辈当效之楷模。”

      话音未落,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颂赞。有人跪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有妇人解下颈间唯一银簪,颤巍巍塞向粥棚案角;更有个瘸腿老汉,竟用牙齿咬断自己一缕白发,混着唾沫抹在赵崇德靴面上,嘶喊:“活菩萨!活菩萨啊!”

      赵崇德含笑受之,折扇轻摇,拂过老汉头顶,动作优雅如抚琴。

      我侧身,对阿禾低语:“看他的右手。”

      阿禾目光一凝。

      赵崇德捻棋的右手,拇指内侧有一道浅白旧疤,形如弯月。而此刻,他每摇一次扇,那疤痕便随肌肉微动,泛起珍珠母贝般的冷光——那是常年握刀鞘、磨砺出的茧痕,绝非文人雅士所有。

      “他杀过人。”阿禾耳语,气息灼热,“杀得很熟。”

      我未置评,只将空碗递还给他:“去西巷粮行,买半升糙米,要现舂的。”

      阿禾点头,转身没入小巷。我则缓步上前,停在粥棚三步之外。

      赵崇德终于注意到我。

      他扇子一顿,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葛衣、赤着的双足、以及身后那株沉默的老槐之间逡巡片刻,笑意未减,却多了三分审视:“这位先生面生,可是远道而来?”

      “路过。”我答,声音不高,却让周遭颂赞声莫名滞了一瞬。

      他折扇轻点案沿:“既为路人,何不尝一碗赵某心意?”

      “不必。”我抬眼,直视他瞳孔深处,“粥太薄,照不见人心。”

      哄笑声起。有人嗤鼻:“穷酸嚼舌!”

      赵崇德却未恼。他合扇,指尖在扇骨上缓缓摩挲,忽而一笑:“先生既通‘照心’之术,敢问——可识得此物?”

      他左手一翻,掌心赫然卧着一枚青铜兽首衔环——环身锈迹斑斑,绿斑如泪,铜胎隐没于岁月蚀痕之下。兽首双目凹陷,獠牙微张,形貌狰狞,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正气。

      “皋陶獬豸环?”我眉峰微扬。

      “正是!”赵崇德朗笑,“家父昔年治狱,得此神物镇堂。传闻獬豸性辨曲直,能触不直者——先生若不信粥清,不如请它一验?”

      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那枚锈环竟自行嗡鸣,声如古钟初叩,震得棚顶灰烬簌簌而落。环上绿锈寸寸龟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灿然如新的赤金铜胎!兽首双目骤然迸射两道金芒,直刺赵崇德面门!

      他笑容僵住,手中折扇“啪”地坠地。

      金芒未及他眉心,却倏然转向——直指粥棚后那扇虚掩的榆木门!

      轰隆!

      门环炸裂!

      整扇榆木门轰然洞开!

      门内并非粮仓,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阴风裹挟着铁锈与汗馊气扑面而出。阶底幽暗,隐约可见数十具戴镣铐的躯体蜷缩在稻草堆里,手腕脚踝皆溃烂流脓,而他们身上褴褛衣衫的破口处,赫然烙着青阳府库司的朱砂印——“役”字如血。

      死寂。

      连风都停了。

      赵崇德脸色惨白如纸,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踉跄后退,靴跟撞翻一只空粥桶,“哐当”巨响撕裂寂静。

      “你……”他嘴唇哆嗦,指着我,“你早知……”

      “我不知。”我平静道,“獬豸知。”

      话音未落,石阶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童音:“爹——!”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挣脱镣铐,赤脚冲上台阶,小腿上鞭痕纵横,却死死抱住赵崇德小腿,仰起一张糊满污垢却清澈见底的脸:“爹!他们说您接我们来吃白米饭!可米里有沙!粥里有虫!昨夜阿姊被拖走时,哭着喊您名字……”

      赵崇德浑身剧震,猛地抬手——不是去扶孩子,而是狠狠一记耳光扇过去!

      “闭嘴!贱种胡吣!”

      男孩被打得侧飞出去,撞在门框上,额角顿时绽开血花。他却仍死死盯着赵崇德,血泪混流:“您卖了阿姊……换三石新米……换这身锦袍……换这枚假獬豸环……”

      “假?!”赵崇德嘶吼,面目扭曲,“此乃家传至宝!先祖亲授!”

      “家传?”我向前一步,声音如冰锥凿地,“你可知皋陶铸獬豸环,铜必采自昆仑西麓‘正气矿’,其色赤金,遇邪自鸣,遇伪自焚——你这环,铜色发青,锈为后涂,鸣为机关所控,焚是火药所炸!”

      我抬手,指向他腰间玉带扣——那枚蟠螭纹玉扣内侧,正嵌着半粒芝麻大小的黑色火药渣。

      赵崇德顺着我手指看去,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疯了一般去抠那玉扣,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忽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究竟是谁?!”

      我未答,只轻轻拍了三下手。

      啪。啪。啪。

      三声清越,如击玉磬。

      槐树洞中,那只瞎眼狸猫倏然跃出,叼着半片染血的靛蓝布角,轻盈落地,放在我脚边。

      布角上,赫然是青阳府库司的云纹刺绣——与粥棚后门缝里漏出的那截,分毫不差。

      赵崇德如遭雷殛,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之上。他想爬起,双手却陷入自己呕出的酸腐胆汁里,黏腻腥臭,无法挣脱。

      此时,阿禾回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前端,小手高高举起——掌中托着半升糙米。米粒饱满,泛着新舂的乳白光泽,粒粒分明,无一霉斑。

      “先生,”他声音清亮,穿透死寂,“西巷粮行说,赵家新米三日前入库,封存于北仓丙字第七架。而今日施粥所用,全出自南仓戊字第三架——那是三年前蝗灾后收的陈谷,仓吏说,霉变率三成。”

      他顿了顿,将糙米倾入方才那只青瓷碗中,米粒碰撞,叮咚如磬。

      “真正的粮仓,”他仰起小脸,目光澄澈如洗,“不该藏在地下,该敞在日头下。”

      赵崇德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似被无形之手扼住。

      就在此刻——

      “嗷——!!!”

      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自城西传来!

      不是虎豹,不是龙吟,是某种古老血脉苏醒的咆哮!整座青阳城青砖震颤,屋瓦跳动,檐角铜铃自发齐鸣!

      人群惊惶四散。

      我抬头。

      西天云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金红裂口。

      一头巨兽踏云而至。

      它形如麒麟,却无角,脊背生棘如剑,双目燃金焰,额心一道竖纹裂开,内里金瞳缓缓睁开——瞳仁深处,竟映出赵崇德跪地呕胆的丑态,纤毫毕现!

      獬豸!

      它未落地,只悬于半空,金瞳扫过赵崇德,扫过地牢石阶,扫过那碗新米与陈粥,最终,目光落在我与阿禾身上。

      金瞳深处,波澜微动。

      它额心竖纹缓缓闭合,金焰收敛。继而,它低头,以额角轻触我肩头。

      没有重量,却有一股浩荡清气涌入四肢百骸——非力量,非神通,是千万年来,无数被冤屈者仰天长叹时凝聚的“正”意,是无数被践踏者匍匐求生时未熄的“直”火。

      我闭目,任那清气涤荡识海。

      再睁眼时,獬豸已化作一道金虹,没入西天云裂,消失无踪。

      只余赵崇德瘫软如泥,口中反复呓语:“假的……全是假的……环是假的……米是假的……连我的名……都是假的……”

      阿禾蹲下来,用青瓷碗盛了一勺新米,走到他面前,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边。

      “赵伯伯,”孩子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粥可以熬厚些。米,可以晒干些。人……不必装得那么累。”

      赵崇德猛地抬头,泪如雨下。

      他想抓住那碗米,手却抖得厉害,米粒簌簌滑落,滚入砖缝。

      我转身,牵起阿禾的手。

      “走吧。”

      “先生,”他小跑跟上,仰头问,“獬豸为何只触您?”

      我脚步未停,望向远处青阳城最高的摘星楼——楼顶风铃正叮咚作响,清越悠长。

      “因为它认出了同类。”

      “同类?”

      “嗯。”我微笑,指尖拂过腕间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那是盘古开天时,第一缕劈开混沌的斧光余韵,在我灵体初成时留下的印记。

      “它辨的是伪善。”

      “而我守的,是薪火。”

      风起。

      槐树新叶沙沙作响,一片嫩芽悄然飘落,停驻在阿禾发顶,像一簇微小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本章完|全文共4498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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