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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156章 伯益绘《山海经》初稿 玉琮余音未 ...

  •   玉琮余音未散,青灰水雾仍浮在禹治水的第七渎口——那声音已沉入夯土层、渗进舟楫木纹、化作百工喉间低吼的节拍。我站在涂山氏离去后空出的祭台边缘,指尖拂过石缝里新钻出的一茎紫茎兰,叶脉上还凝着半滴未坠的露,映着东方微白。

      风从雷泽方向来,带着腥咸与焦土混杂的气息——昨夜猰貐啸于北邙丘,声裂云翳,三里外幼鹿惊厥而亡。

      “师尊!”伯益的声音劈开晨雾,人未至,兽皮卷先撞上我膝头。他赤足踏碎薄霜,发辫散了半边,额角蹭着泥灰,怀里却紧紧护着一卷用青藤束紧的鞣制鹿皮,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发亮。

      我接过,未展,只觉皮面微潮,似有活物在底下喘息。

      “画了七十二种。”他喉结滚动,喘得厉害,却眼睛发亮,“猰貐、窫窳、狌狌、旋龟……连九尾狐幼崽舐爪的姿势,我都摹了三遍!”

      我颔首,引他至东崖断壁下。此处岩层如书页般层层叠压,苔痕斑驳,深浅不一:墨绿是百年阴湿所积,赭红是铁矿沁出,银白则是雷击后石髓结晶,在晨光里泛着细碎冷光。

      “你画猰貐缺尾,”我指尖点向岩壁一处焦黑凹痕,“可这处雷击疤,形如蜷尾——它不是天生无尾,是被天雷劈断过。”

      伯益一怔,俯身细看,鼻尖几乎贴上石面:“可……《玄螭图谱》载,猰貐‘无尾而疾’,巫祝皆以此辨其凶相……”

      “巫祝见的是死相。”我截断他话,抬手摘下他腰间陶罐,掀盖——里面是昨夜新采的赤棘果浆,浓稠如血。“你喂过它么?”

      他摇头。

      我舀一勺浆液,倾入岩缝旁一只陶碗。片刻,窸窣声起。一只猰貐幼崽自石罅探出头,皮毛焦褐,脊背微拱,左后腿缠着草绳——那是伯益昨日为它止血时系的。它嗅了嗅,低头舔舐,舌面粗糙如砂纸。我凝神盯它尾根:那里皮肉翻卷,新生绒毛下,一道暗红旧疤蜿蜒如蚯蚓,末端微微颤动。

      “它怕雷,所以躲进雷击岩缝;它食赤棘,故毛色渐赤;它伤在左后腿,奔跑时便偏重右肢——你看它此刻落步,右爪印深三分,左爪只留浅痕。”我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晨风,“你画它獠牙狰狞,可曾画它舔舐幼崽时,舌尖轻绕三圈?你绘它目如铜铃,可曾记它见雷泽水波倒影,瞳孔骤缩如针?”

      伯益僵立原地,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他忽然转身,抓起地上半截炭条,疯了一般扑向岩壁——不是画猰貐,而是摹那道雷击疤的走向、赤棘果浆滴落的弧度、幼崽右爪陷进湿土的深度。炭末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黑雪。

      “师尊……”他嗓音嘶哑,“我画了三年,竟不知画的是尸,不是生灵。”

      “不。”我取下他颈间一枚骨哨,吹出短促三声——清越,微颤,如雏鸟初试羽翼。远处林中应声跃出一只狌狌,捧着几枚青果奔来,停步时前爪在沙地上划出三道平行浅沟。“你画的是‘形’,而形只是门。推开它,里头才是‘命’。”

      正午日头毒辣,我们移至雷泽南岸芦苇荡。这里水浅淤厚,腐叶堆叠如褐毯,蒸腾着微甜的腥气。伯益蹲在泥沼边,正用芦苇杆搅动一洼积水——水面浮着几粒黑色粪丸,半沉半浮。

      “童子说,窫窳幼崽食金线蕨,粪色青灰带金屑;若误食毒芹,则泻如墨汁,三日内必腹胀而亡。”他指着粪丸边缘一点微光,“您看,这金屑……是晨间刚喂的。”

      我蹲下,掬水洗去他指尖泥垢。水从指缝流走,留下凉意。“你记粪色,很好。可为何金屑浮于表,而非沉底?”

      他愣住,忙又搅水,仔细观察:“因……粪丸外裹一层黏液?”

      “对。窫窳胃囊有双层褶皱,内层泌胶,裹食渣成丸——此胶遇水不散,反吸光。所以它栖于浅水,非为饮水,实为借水光验食之安危。”我指向芦苇丛深处,“你听。”

      风过处,苇叶沙沙,忽有一声极细的“唧——”,如银针刺破绸缎。伯益猛地抬头,只见一只窫窳幼崽伏在三丈外枯苇丛中,正用前爪反复拍打自己左耳,每拍一下,耳尖便抖一次,抖落几点水珠。

      “它耳中有水?”他脱口而出。

      “不。”我起身,折下一根芦苇,削尖一端,轻轻探入幼崽耳廓——未及深入,它倏然缩头,左耳剧烈抽搐,耳后鳞片“唰”地竖起,露出底下淡粉色薄皮。“它畏雷泽水汽,水汽入耳,鳞片即麻痒难忍。所以它总拍耳,实为驱湿。”

      伯益怔怔望着幼崽耳后那抹粉红,忽然解下腰间皮囊,倒出所有干粮,又撕开鹿皮卷一角,就着泥水调匀炭粉,伏地疾书:

      【窫窳】

      形如牛,赤目,耳后鳞薄如纸,畏水汽。晨食金线蕨则粪青灰,浮金屑;暮饮雷泽水则耳痒,频拍之,鳞竖如刃。幼崽惧雷鸣,闻即伏苇丛,以枯叶覆首。

      字迹潦草,却力透皮背。

      三日后,暴雨突至。雷泽水面炸开无数白泡,电光撕裂云层,照得整片芦苇荡如银蛇狂舞。伯益却冒雨冲进沼泽,浑身湿透,怀中紧抱鹿皮卷,发梢滴水砸在卷上,洇开团团墨花。

      “师尊!窫窳幼崽全躲进岩穴了!”他喘着粗气,指甲掐进皮卷边缘,“可……可那只断尾猰貐,它没躲!它在雷击崖顶仰头长啸,对着闪电——它在吞雷火!”

      我随他奔至崖顶。果然,那只猰貐立于最高凸岩,脊背弓如满月,喉间滚动着低沉轰鸣。一道惨白电光劈落,它竟不避不让,张口迎向光柱——刹那间,雷火灌入它巨口,它全身毛发根根倒竖,瞳孔燃起两簇幽蓝火苗,尾根旧疤处,竟有细小电弧“噼啪”游走!

      “它……它在炼雷煞入骨?”伯益声音发颤。

      “不。”我凝视它喉间起伏,“它在替幼崽承劫。”

      话音未落,崖下传来凄厉幼啼。三只猰貐幼崽被困在半塌岩洞,洞口被雷火熔化的岩浆封死,热浪逼得它们挤作一团,焦臭弥漫。

      伯益抄起石斧就要劈岩,我按住他手腕:“岩浆未凝,斧劈即爆。”

      他急得眼眶发红:“那怎么办?!”

      我解下颈间一枚青玉珏——非宝非器,只是寻常佩玉,温润无光。“你信我么?”

      他盯着我眼睛,重重颔首。

      我将玉珏塞进他掌心:“砸向洞顶悬垂的钟乳石尖。”

      他不解,却毫不犹豫扬臂掷出。玉珏划出青弧,“叮”一声脆响,正中钟乳石尖!石尖应声崩裂,碎石簌簌而落,而就在石落瞬间,一股寒气自洞顶裂缝喷涌而出——竟是雷泽深处千年不化的玄阴冰髓,遇热即化,化作磅礴白雾,裹挟着刺骨寒流,轰然灌入洞中!

      岩浆“嗤嗤”急缩,洞口豁然洞开。幼崽们跌撞而出,毛发尽湿,却毫发无伤。

      伯益呆立原地,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望向我——我颈间玉珏已失,唯余一道淡淡青痕。

      “师尊,您……”

      “玉珏无灵,只是引子。”我望向崖下重获生机的猰貐幼崽,它们正围拢断尾母兽,用湿鼻轻触它灼烫的脊背,“真正的引子,是它吞下的每一缕雷火,是它熬过的每一次酷暑严寒,是它护崽时,脊骨里迸出的那点不肯熄的硬气。”

      伯益久久不语。良久,他默默展开鹿皮卷,在猰貐图旁空白处,以炭条写下:

      【猰貐】

      断尾非残,乃雷劫所赐;赤目非凶,乃吞火所淬。母兽昼伏夜巡,幼崽啼则耳竖,闻雷则喉震——非示威,实为以声导气,助幼崽疏泄雷煞。其尾疤遇雨则胀,胀则痛,痛则啸,啸则引雷……代幼承劫,百世不绝。

      字字如刀,刻进皮卷。

      第七日,我们回到涂山氏赠琮的祭台。伯益摊开全部鹿皮卷——七十二幅异兽图,幅幅背面皆密密麻麻注满小字:粪色、爪痕、夜鸣节律、畏忌之物、栖息偏好、幼崽习性、甚至某只狌狌左耳缺齿、某条旋龟甲纹多出三道螺旋……

      他双手微抖,将卷轴郑重递来:“师尊,此非《山海图》,是《山海本草志》——草木饲之,异兽应之;异兽行止,反证草木之性。万物相生相克,不在高天,就在方寸泥沼、一捧粪壤之间。”

      我接过,指尖抚过那些被汗水、雨水、泥浆反复浸染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有的被擦得模糊,有的被补得更重,像一道道倔强的伤口,又像一簇簇不肯伏倒的野火。

      “好。”我声音微哑,“但还不够。”

      他愕然抬头。

      我取过他炭条,在卷首空白处,缓缓写下四个大字——

      **山海经·初稿**

      笔锋顿住,墨迹未干。我抬眸,直视他双眼:“经者,常道也。你今日所录,是常道之始,却非终章。猰貐吞雷,窫窳驱湿,狌狌识药……它们不是供人猎杀的凶兽,亦非供人膜拜的图腾。它们是洪荒的呼吸,是大地的脉搏,是比圣人讲道更古老、更沉默的法则。”

      伯益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明日,你随我入昆仑墟。”我收起卷轴,转身望向西北方云气翻涌之处,“西王母座下有不死树,树影所及,百草不凋;东王公居扶桑,其枝垂落,可测日影分秒。我要你画——不是画树画枝,是画树影移动时,阴影边缘三寸之地,苔藓如何由青转褐;画扶桑枝垂一刻,沙漏流沙如何因光影变化而微滞半息。”

      他深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祭台青石上,发出沉闷一声。

      “弟子伯益,愿执笔为犁,耕尽洪荒万壑;愿以身为烛,照彻山海幽微!”

      风忽大作,卷起鹿皮卷角,猎猎如旗。我伸手压住,目光掠过他汗湿的额角、绷紧的下颌、还有那双被炭灰染黑、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就在此时,祭台石缝里,一株被踩断的紫茎兰,断口处竟悄然渗出晶莹汁液,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微芒。

      我心头微震。

      ——此兰名“薪蕊”,生于断处,愈烈愈明。古籍有载:“薪火断而复燃,其光愈炽,其焰愈纯。”

      原来,它一直在我脚下。

      我弯腰,指尖轻触那滴七彩汁液。它微凉,却仿佛有心跳。

      伯益抬起头,泥灰糊满脸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洗,盛着整个洪荒初升的朝阳。

      “师尊,”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待《山海经》成,弟子愿焚此卷于首阳山巅——以火为墨,以天为纸,让万兽真形,烙进苍穹!”

      我未答,只将那滴薪蕊汁液,轻轻点在他眉心。

      一点朱砂似的红,灼灼燃烧。

      远处,雷泽水波忽然静止。所有涟漪消失,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万里无云的碧空,以及镜中,两个渺小却挺直的身影。

      而就在这绝对寂静里,我听见了——

      一种极细微、极坚韧的“滋滋”声。

      像火种,在灰烬深处,悄然复燃。

      (全文完,共计4498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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