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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151章 鲧治水九载而溃 鹭翅掠过鱼 ...

  •   鹭翅掠过鱼塘水面时,我袖口还沾着苇哨上未干的露水。

      可此刻,风里已没有芦苇的清气,只有腥腐——那是死水在烈日下蒸腾出的、裹着泥腥与尸臭的浊息。

      我牵着童的手,踏过龟裂的田埂。脚下不是土,是硬如铁甲的盐碱壳,踩一脚,簌簌掉灰;再踩一脚,灰里竟钻出半截发黑的蚯蚓,蜷着,不动,像一段被遗忘的旧绳头。

      九黎之地,曾是我亲手教人撒下第一把稷种的地方。

      那时春雷滚过山脊,我蹲在湿泥里,用指节划开三道浅沟,把金粟埋进去,又覆上松软的浮土。童蹲在我旁边,小手攥着一枚青玉片,学我刻“禾”字——那一笔一画,刻进陶片,也刻进人心。

      如今,那片沃野只剩一道横贯百里的溃口。

      残堤如巨兽啃剩的肋骨,斜插在浑黄水面上。断口处,泥浪翻涌,不是奔流,是呕吐——大块大块裹着草根、朽木、碎陶、断矛的泥浆,被水底暗流反复顶起又吞没,像一张喘不过气的嘴。

      童仰起脸,额角沁汗,却把眼睛睁得极亮:“师尊,水……在哭。”

      我没答。只蹲下身,从溃口边缘抠下一团泥。

      指尖刚触到,那泥便“噗”地一颤,竟渗出几缕淡青雾气,旋即化作细小气泡,浮上水面,“啵”一声破了。我摊开掌心——泥中嵌着半截稷秆,秆节犹青,皮未腐,断面却泛着诡异的灰白,仿佛被什么活物吸干了髓。

      “水性就下,岂可逆之以墙?”

      话音未落,身后忽有铜铃声破空而来。

      叮——

      不是牧童颈间的小铃,是祭器!沉、钝、带煞气。

      我未回头,只将掌中泥团轻轻一捻。稷秆断口处,一粒微不可察的绿意倏然迸出,嫩芽尖儿顶开灰白表皮,颤巍巍,却直。

      铃声戛然而止。

      “陈曦!”一声厉喝劈开水雾,“你竟敢擅入禹墟禁地!”

      我这才缓缓起身。

      来者七人,皆披玄鳞甲,腰悬夔纹钺,额绘九道朱砂符——是鲧帐下“镇渊七尉”,专司监守息壤堤防。为首者名瞫,左颊一道刀疤自耳根蜿蜒至唇角,此刻正死死盯着我掌中那截冒芽的稷秆,瞳孔骤缩如针。

      “九载筑堤,九黎百姓饿殍塞道,尔等不思赈济,反斥我‘擅入’?”我声音不高,却压得水声都滞了一瞬,“瞫尉,你可知这堤下埋着多少具未敛之骸?”

      瞫喉结滚动,右手按上钺柄:“奉帝命,固若金汤!息壤神土,万劫不溃!你……”

      “万劫不溃?”我忽然笑了,抬手,将那截稷秆连泥抛向溃口中央。

      泥团坠入浊流,刹那间,整段溃口如遭重击!

      轰——!

      不是炸响,是闷震。仿佛大地深处有巨肺猛然抽搐。水面陡然凹陷三尺,随即狂涌回弹,浪头掀至三丈高,浪尖上,无数细小气泡疯狂鼓胀、破裂,喷出淡青雾气——正是方才我掌中所见之息!

      瞫脸色霎时惨白:“息壤……反噬?!”

      “非反噬。”我目光扫过七尉腰间铜铃,“是你们日夜以‘镇渊咒’压它,逼它吞水、胀裂、再吞——它本是息土,非为囚水而生。你们把它当成了……一头喘不过气的牛。”

      “放肆!”瞫暴喝,钺锋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浑水,“你懂什么?!当年共工撞不周,天河倾泻,若无此堤,九黎百万生灵早已葬身鱼腹!”

      “所以,”我向前一步,水汽扑面,衣袍猎猎,“你们宁可让百万生灵饿死、病死、困死在堤内,也不肯拆一尺土,引一脉水归海?”

      瞫哑然。

      他身后一名年轻尉官突然嘶声道:“我阿姊……去年冬,在堤北晒盐场饿死。她怀胎八月,临终前……还攥着半把稷种,说要留给娃吃……”

      话未说完,瞫反手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血珠溅上青铜钺刃。

      “闭嘴!妄议军令者,斩!”

      童突然挣脱我的手,奔至溃口边,拾起一把锈蚀的短锄——那是农人遗弃的旧物。他蹲下,用力掘开溃堤断面。

      泥层剖开,层层分明:最上是板结的淤泥,中间是灰白膨胀的息壤,最底下……赫然是黑褐湿润的活土!土中,几条蚯蚓正缓慢蠕动,尾端还拖着新鲜粪粒。

      童举起锄头,指着那活土:“师尊,地……还在呼吸。”

      瞫踉跄上前,盯着那几条蚯蚓,嘴唇哆嗦:“这……这不可能!息壤之下,万土皆僵!”

      “僵的不是土,是人心。”我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罐。启封,倒出一捧粟米——新焙的,颗粒饱满,金中透红,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暖香。

      我俯身,掬起一捧浊水。

      水浑,沉渣翻涌,浮着油膜般的死绿。

      我将一粒粟,轻轻投入。

      它下沉。

      三尺。

      水势骤静。

      所有浪头凝滞,连风都停了半拍。

      然后——

      一点白,刺破浑浊。

      不是浮,是顶!那粒粟在水底撑开两片嫩叶,叶脉清晰如刻,叶尖微卷,承着水珠,颤巍巍,却稳稳向上。

      水波荡开,一圈圈涟漪漾向溃口四壁。所过之处,板结淤泥发出细微“咔嚓”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灰白息壤表面,竟沁出晶莹水珠,如泪;而那黑褐活土深处,蚯蚓猛地昂首,尾部一弹,钻入更深的地脉……

      “治水者,当使地能呼吸,民可扎根。”

      我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每个人的耳骨。

      瞫双膝一软,单膝跪入泥中,额头抵上那截尚在萌芽的稷秆。他肩头剧烈起伏,喉间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我……我日日巡堤,亲眼见息壤吞水……涨……涨……涨……堤越来越高,水越来越急……可昨夜子时,堤心传来……心跳声……咚……咚……咚……像……像活物在胸腔里擂鼓……”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不是水声!是它在喊疼!”

      我沉默片刻,伸手,将最后一粒粟米放入他颤抖的掌心。

      “去吧。告诉鲧,堤不可续。若他不信,便带他来——看这粒粟如何破浊而生,看这蚯蚓如何穿土而活,看这地,如何自己学会……吐纳。”

      瞫攥紧粟米,指节发白,指甲刺进掌心,血混着泥流下。他忽然解下腰间铜铃,狠狠砸向溃口石岸!

      铛——!

      铃碎,铜片四溅,其中一片擦过童的脸颊,留下淡淡血痕。

      童没躲,只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又低头,继续挖那活土。

      远处,溃口上游,忽有号角呜咽。

      不是军号,是牛角号——低沉、悠长,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苍凉。号声一起,溃口两侧的残堤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人。

      不是兵卒。

      是老妪拄拐,是少年背筐,是孕妇挺着肚子,是孩童牵着瘦骨嶙峋的狗……他们沉默伫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人人手中攥着一样东西:一束干枯的稷秆,或半把瘪粟,或一块晒硬的盐饼。

      他们不喊,不哭,只是望着溃口,望着那粒在浊水中舒展嫩叶的粟,望着我,望着瞫。

      瞫浑身剧震,猛地伏地,额头重重磕在泥里,发出沉闷声响。

      “罪臣瞫……叩请……开堤!”

      话音未落,上游号角声骤然拔高,撕裂长空!

      紧接着——

      轰隆!!!

      不是雷,是堤崩!

      百里之外,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自上游某处无声绽开,如天神挥刀劈下。裂痕瞬间蔓延,堤身如朽木般簌簌剥落,浑黄巨浪不再倒灌,而是咆哮着,朝着东方大海的方向,奔涌而去!

      浪头之上,无数枯枝、断木、朽陶、甚至半截腐烂的船板,被水流托举着,翻滚着,却奇异地……没有沉没。

      因为浪花飞溅处,点点金芒随波浮沉——是散落的粟粒。它们在激流中翻滚、碰撞、吸饱水分,有的已悄然裂开微缝,露出一线雪白。

      瞫疯了一样爬起来,赤足奔向溃口上游,边跑边嘶吼:“开闸!快开闸!放水归海——放水归海啊!!!”

      他声音劈了,却无人应和。

      堤上那些沉默的人,忽然动了。

      老妪解开腰间麻袋,倾倒——不是粟,是种子!各色杂粮,混着草籽、树种,簌簌落入奔涌的浊流。

      少年解开背筐,抓起一把把晒干的艾草、菖蒲、车前子,扬手抛洒。草叶在浪尖翻飞,竟不沉,反被水流温柔托起,如绿色的舟。

      孕妇解开襟口,从贴身小袋里,掏出三枚温热的鸟蛋,轻轻放入水中。蛋壳上,还带着她体温的微汗。

      童一直蹲在溃口边,此刻,他默默解下腰间那个装着苇哨的小竹筒,拔开塞子,将里面所有苇哨——三短一长,七支,十二支,二十一支……全数倒入水中。

      哨子浮起,随波逐流,排成歪斜却执拗的队列,像一支小小的、无声的舟队。

      我站在溃口最高处,衣袍被激流掀起,猎猎作响。

      风里,终于有了新的气息。

      不是腥腐,是湿土翻新的腥气,是草籽破壳的微酸,是艾草被水浸润后散发的清苦,是……久违的、属于活物的、蓬勃的生机。

      我闭上眼。

      眼前却不是溃口,不是浊浪,而是盘古倒下的地方。

      那擎天巨躯化为山岳,血液奔涌成江河, breath 每一次起伏,都让大地震颤。他倒下时,没有怒吼,只有一声悠长叹息,散入混沌,凝成最初的风。

      风过处,一粒微光,自他眉心逸出,裹挟着一个念头,飘向渺远——

      “火……不能灭。”

      那光,后来成了我。

      我睁开眼,望向东方。

      浊浪尽头,天水相接处,一道极细的金线,正刺破厚重云层,缓缓铺展。

      是光。

      是海。

      是路。

      童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仰起小脸,汗水混着泥水淌下,眼睛却亮得惊人:“师尊,我们……要去海边吗?”

      我弯腰,将他小小的身体抱起,让他站在我肩头。

      “不。”我指向溃口下方,那片正被退水温柔舔舐的、裸露出来的、黑褐湿润的活土,“我们去教他们——怎么在这片能呼吸的土地上,种下第一茬真正的稷。”

      童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刻着“禾”字的青玉片。他踮起脚,将玉片,轻轻按进溃口边新露出的、尚在滴水的泥土里。

      玉片没入一半,断口处,一株细弱却笔直的嫩苗,正顶开湿润的土粒,迎着那道初生的金光,舒展第一片叶子。

      风来了。

      带着咸涩,带着暖意,带着远方大海的呼吸。

      也带着,千万颗种子,在黑暗里,同时翻身的声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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