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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闯苯车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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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起军大衣就往外走。
“哎!”王素琴一把没拉住,声音都扬起来了,“你急什么?围巾戴上!”
他脚步不停,回手把门边那条旧灰围巾一扯,胡乱往脖子上一绕,头也没回:“我给我爸送去,你别出门,外头冷。”
王素琴还想说什么,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
冷风一下灌进领口。
□□沿着家属院小路往厂区跑,脚下踩过结了薄冰的水泥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夜里风大,路边白杨树的枝条被吹得直响,远处高高低低的烟囱立在黑天里,顶端亮着红灯,像一排沉默盯着人的眼睛。
他跑得太快,肺里像被刀子刮,可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挂钟指到十一点二十。
从家属院到苯车间,走正门至少十分钟。再登记、再进厂、再穿过南侧长廊,黄花菜都凉了。
他拐过大食堂后墙,直接朝煤场边上的小道冲过去。
这条路一般没人走。地偏,黑,又脏,旁边堆着冬天备用的焦炭和废旧管件,白天都没几个工人愿意绕,夜里更像一条被工厂忘掉的后巷。
可他记得。
年轻时他跟杜大海、孙二虎他们逃保卫处查夜,抄的就是这条路。后来厂区改造,煤场平了,围墙拆了,路也没了。他站在拆迁后的空地上想过很多次,当年如果那晚自己不是在录像厅门口跟人胡扯,如果早五分钟从这儿穿过去,会不会很多事都不一样。
现在他真从这里跑过去了。
风卷着煤灰往脸上扑,迷得人睁不开眼。□□低头护住脸,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土坡,军大衣下摆被铁丝钩住,刺啦扯了一道口子。他连看都没看,抬手一撕,继续往前。
厂区南围墙近了。
老墙不高,砖头年久失修,角落里塌了半截。年轻时候谁都知道这地方能翻,只是翻进去被抓住少不了一顿骂。
□□手一撑,借着冲劲翻了上去。
砖沿冰凉,粗糙得硌手。他动作比脑子里的自己还利索,翻过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一弯,稳住了。
厂区的风更硬。
灯光白得发冷,地上全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污渍和水痕,管道从头顶横穿过去,粗的细的,一层叠一层,像一张罩在夜色里的铁网。远处传来压缩机单调的轰鸣,间或夹着一两声金属撞击。
□□站直,胸口起伏,鼻尖闻见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
煤烟,机油,热铁,潮湿水汽,还有苯车间附近总也散不净的、发涩发苦的原料味。
三十多年了。
他又站回来了。
南侧二车间的灯亮着,比记忆里更刺眼。门口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似乎已经有人察觉不对,在喊着什么。
□□心里一沉,脚下更快。
他刚拐过管廊,迎面就撞见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保卫处值夜员,对方举着手电一照,先被吓一跳,随即破口大骂:“谁!站住!”
那束光晃得人眼花。
□□抬手挡了一下,脚步没停。
值夜员认出他,愣了:“建国?你怎么从这儿冒出来的?谁让你进——”
“二号釜出问题了!”□□扔下这句,直接从他身边冲过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
话音没落,南侧车间里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响。
不是下班铃,不是交接铃,是报警声。
保卫处那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冲进门时,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热气、白雾、灯光、脚步声,混成一股往脸上扑。几个值班工人围在控制台边上,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温度怎么还在窜!”
“进料阀是不是卡死了?!”
“老陈呢?老陈在哪儿!”
“别乱碰!谁让你乱碰按钮的!”
控制室和车间间的门半敞着,外头钢架平台上传来咣当咣当的跑动声。□□甚至没来得及喘匀气,目光已经本能地去找那道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陈大成。
男人穿着厚棉工装,袖口卷到手腕,正从平台那头快步往下走,脸黑得像锅底,额上全是汗,嘴里还在吼:“慌什么!谁值的班,谁先说清楚!”
年轻的陈大成比后来□□记忆里更壮,也更硬。肩背宽阔,走路带风,像整间车间的主心骨,谁一乱,只要他一出声,四周就会下意识安静下来。
可□□一看见他,眼眶就猛地一热。
前世他爸也是这么冲过去的。
也是这么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第一个往危险点顶。
然后那条右臂,就再没恢复到从前。
“爸!”
这一声喊得太突然,车间里好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大成猛地转头,看见门口的□□,眉头一下拧死:“你来这儿干什么!”
“二号釜不能再走了!”□□声音发紧,直接往里面冲,“切旁路,停进料,先把温度压下来!”
车间里瞬间静了一刹。
几个值班工人齐刷刷看向他,像看疯子。
陈大成脸都黑了:“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没理他,冲到控制台前,一眼扫过几只表盘。指针抖得厉害,报警灯一下一下闪,像人的眼皮狂跳。
他前世后来做过多少项目,改过多少装置,可很多年以后再想起这晚,最先冒出来的,永远还是这几只老旧表盘和那种快要失控前的抖动。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比记忆里还快半拍。
前世值班员先是误判成温探头失灵,耽误了最要命的几分钟。等陈大成意识到不是仪表问题,而是里面真出了异常时,已经逼到要命的边缘了。
“不是探头坏了。”□□盯着表,嗓音发沉,“是里面真在冲,进料还没断干净。”
值班员张建平急了:“你懂什么!仪表下午刚跳过一次,我说了八成是这破东西——”
“那你敢拿一车间人的命赌它只是仪表坏了?”□□猛地扭头看他。
他这张脸还年轻,可那一眼却不是年轻人的眼神,压得张建平一噎,话卡在嗓子里,竟没接上来。
陈大成已经大步过来,一把攥住□□胳膊,要把他往外扯:“出去!这是车间,不是你逞能的地方!”
“爸!”□□反手抓住他,力气大得惊人,“我不是来逞能的!”
他死死盯着陈大成,一字一顿:“二号釜南侧回流那段,下午是不是检修过?密封是不是换过?”
这话一出口,陈大成眼神骤然一变。
旁边一个老师傅脱口而出:“你咋知道?”
□□心里一沉。
对上了。
前世后来复盘,问题就出在这里。那段检修本身不大,按理说不该出事,可偏偏赶上今夜负荷波动,密封点先扛不住,连带着后面的几个环节全乱了。
他没时间解释,也不能解释。
“别问我怎么知道。”□□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像在追命,“爸,你现在信我一次。再晚就来不及了。”
控制室里安静得只剩报警声。
张建平脸色发白,想伸手又不敢:“老陈,这……”
陈大成没说话。
他盯着儿子,眼里满是火气、惊疑,还有一种被冒犯了权威的恼怒。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闯进夜班车间,在一堆老工人面前指挥这个、断那个,换了平时,他能一巴掌把人扇出去。
可他也太了解自己儿子了。
□□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更不是会在这种地方胡咧咧的人。
最关键的是,他刚才那句“南侧回流检修过”,说准了。
平台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喊:“老陈!南边法兰这儿起白了!”
这句话像一盆滚水,兜头浇下来。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起白,说明那边已经开始往外冲气。
张建平腿都软了:“操——”
陈大成脸色铁青,转身就往外冲。
“爸!”□□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伸手去拽他,“你别一个人上去!”
可陈大成已经甩开他,几步冲上钢梯,一边跑一边吼:“老刘,把西边那路先压住!小张,别让人乱动!谁都别瞎开!”
前世也是这样。
他爸永远冲在第一个。
□□头皮一炸,紧跟着追了上去。
钢梯又窄又陡,脚踩上去咣当作响。热气和白雾越往上越重,带着刺鼻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平台上风更大,把那团从接口处往外窜的白气吹得四散乱卷。
两个工人已经退到一边,急得团团转。
“老陈,扳手打滑!”
“这地方烫手,根本摸不住!”
陈大成一把抢过工具,俯身就往前探。
□□心口猛地一缩。
他甚至能预见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那股压不住的热流会突然顶出来,父亲会下意识抬臂去挡,右手从此落下病根。
“爸!”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别站那个位置!”
陈大成被他撞得一偏,怒骂还没出口,接口处那团白气忽然“嘭”地一下顶开一片,热浪直扑过来。
旁边两个工人惊得齐齐后退。
陈大成也被那一下逼得本能侧身,工具脱手,当啷一声砸在钢板上。
可因为□□那一撞,他原本站的位置偏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热流擦着他袖口过去,只燎黑了一小片布料,没正正打在手臂上。
陈大成自己都愣了一下。
□□却顾不上后怕,张口就吼:“别硬扛!先退!按应急流程走,把这边压下去!”
他声音太急,也太狠,根本不像个儿子在跟父亲说话,倒像一个见惯大场面的老工程师在抢指挥权。
平台上几个人都被震住了。
陈大成猛地看向他。
那一眼里,火气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惊疑。
□□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前头发全被汗打湿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爸,”他压低声音,“你信我这一次。”
风卷着白气,从两人中间掠过去。
下一秒,底下控制室突然有人喊:“老陈!压力不降反升了!”
整个平台的人,脸色同时变了。
□□闭了闭眼。
他知道,真正要命的那一步,到底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