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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一 花海释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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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安之沉稳有力的主持下,大军开始有序撤离这座充斥着血色真相与无尽悲痛的帝陵石室。
士兵们踏着沉重的脚步,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他们的脸上带着震撼过后的沉思与肃穆,无人喧哗,只有铠甲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最后,石室内只剩下周行之、周安之,以及跪伏在地、悲伤到几近麻木的尹江望。
周安之小心地避开遍地的焦黑尸骨,来到尹江望面前。他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背负了整个家乡血海深仇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蹲下身,手掌轻轻地拍了拍尹江望因为抽泣而不住颤抖的肩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放心,这里的尸骨我会派人重新收敛,妥善运回千灯镇,择风水宝地厚葬。”
“大魏先太子屠杀千灯镇的真相,也会昭告天下,还亡者清白,正天下视听。”
“至于尹总管……” 周安之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安详躺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笑意的尹阔身上,“我会将他交给父亲。父亲自有安排。”
他抬眼,看着尹江望,用一种征询的、却又带着尊重的语气问道:“尹将军,你同意我这样安排吗?”
尹将军三个字,代表着一种正式的认可与接纳,也是对尹江望身份和付出的肯定。
尹江望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与血污交错,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悲伤,此刻也映出了周安之那张温和而坚定的面容。
从周安之这番周到而体面的安排中,尹江望明白,眼前这位已经知晓了所有的事情。
而关于尹阔的后事,确实如周安之所说,尹阔早就有过交代,将他的尸身交给周修远,葬于东都已经安置好的空棺中。
尹江望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异议。
喉咙因为过度哭泣而嘶哑得厉害,他张了张嘴,用一种几乎破音的声音,坚定地说道:“我要与他们一起回去。”
他们,指的是地上那些焦黑的尸骨,他的乡人,他的根。
周安之看着他眼中的坚决,点了点头,道:“好。”
略一沉吟,他又补充道:“等大局安定下来,我会向父亲请命,封你为千灯将军,驻守北疆,守卫和重建千灯镇。”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份责任,让尹江望以守护者的身份,回到那片承载了无尽血泪的故土,亲眼看着它在废墟上重生,用自己的力量,守护那里的安宁。
尹江望听了,眼眶再次迅速地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这声谢谢,不仅是为了周安之的安排,也是为了周家能够接纳这血淋淋的真相,并愿意为之正名、为之复仇、为之重建。
周安之安排好这边,他转过身,准备找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弟弟周行之,再追问一下父亲周修远的下落。既然尹阔在此,父亲很可能也在附近。这最后的收尾和定夺,还是需要父亲出面拍板。
然而,就在他转头的刹那——
方才还站在那里的周行之,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石门口,和外面昏暗的甬道。
看来,他这个弟弟,已经急不可耐地去找某个人了。
周安之望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看来就我一个操心的命。”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但眼神中并无怨怼,只有一种身为长兄、理所当然的担当。
*
离开太子陵墓的主墓室,周行之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径直奔向记忆中那个秘密的议事石厅。
他的心跳得很快,一种急切的、混合着担忧、心疼和无法言说的思念的情绪,在他胸膛中冲撞着。
推开沉重的石门。
议厅内,烛火依旧。
关卿尘与周修远相对而坐,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巨大的石桌,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也仿佛在回味着刚刚经历的一切。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气喘吁吁、神情急切的周行之。
周修远先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结束了?”
“嗯。” 周行之重重地点了下头,应了一声,目光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掠过了自己的父亲,直直地、牢牢地锁定在了对面那个人身上。
关卿尘在看到他的瞬间,似乎不易察觉地悄悄松了一口气。尽管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但那微微放松的肩膀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没有逃过周行之的眼睛。
周行之没有丝毫犹豫,他大步上前,径直走到关卿尘面前,伸出手,一把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热,力道有些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的力量。
然后,他拉着关卿尘,转身就向门外走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周修远一眼。
就在即将踏出石门的时候,他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我暂时不回去了,都别来找我了。”
他的声音有些生硬,带着明显的急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逃离、急于寻找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的迫切。
周修远望着二人迅速消失在门外甬道中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而又带着几分了然的喃喃自语:
“这孩子……”
*
周行之紧紧牵着关卿尘的手腕,一路向着帝陵另一个僻静的、无人的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很急,手心甚至因为用力而渗出了汗,但却牢牢地、丝毫不肯放松。
关卿尘被他拉着,乖顺地跟在后面。
看着前方那个急躁躁、闷头走路、一句话也不说的背影,关卿尘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玩味和纵容的笑意。
他故意用一种吊儿郎当的、拖着长音的语调,在后头打趣道:
“周将军不回去了,那我们去哪儿快活呀?”
他的声音不大,在幽静的甬道中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撩拨和试探。
牵着他的那只手,明显地用力收紧了一下。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关卿尘的心尖也跟着微微一颤。
但是,周行之依旧没有回话。他只是更加快了脚步,拉着关卿尘,几乎是小跑着,向着出口那一点越来越亮的光芒冲去。
仿佛那里,就是他们急于抵达的、可以抛却一切的世外桃源。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冲出了帝陵的出口,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被秋日阳光完全笼罩的平地。
时值秋末,正午的阳光正好,温暖而不炽烈,毫不吝啬地洒落下来,驱散了地下带来的所有阴冷与潮湿。
而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这片平地上,竟然生长着一大片波斯菊。
各色的花朵,粉的、白的、紫的、尤其是那一大片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的橘红色,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形成了一片绚烂夺目的、生机勃勃的花海。
风吹过,花浪翻滚,如同一片橘色的海洋,散发着淡淡的、清新的花香。这与地宫中的血腥、阴暗、压抑,形成了天壤之别。
仿佛是从地狱,一步踏入了天堂。
周行之在花海边缘停下脚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阳光和花香的味道。
然后,他松开一直紧握着关卿尘的手,迅速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染了些许尘土和血迹的外袍。
他将外袍仔细地铺在一处花丛较为茂密、草地柔软的地方。接着,他转过身,面对着关卿尘。
他的眼睛依旧有些红,里面翻滚着太多太多的情绪——心疼、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压抑了太久、即将喷薄而出的疯狂的渴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将关卿尘拉进怀里,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两人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铺着外袍的花海之中。花瓣被惊起,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身上、脸上、发间。
周行之的吻,如同暴风骤雨般落了下来。不再是以往那种克制的、试探的亲吻。这一次,他彻底地释放了自己,抛却了所有的家仇国恨,抛却了尔虞我诈,抛却了权谋算计。
此刻,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花海之中,他只是周行之,而怀中的人,只是关卿尘。
两个被命运和阴谋纠缠了太久、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可以赤裸相对,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宣泄心中所有的痛楚、思念、与深入骨髓的爱恋。
他们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大胆,更加疯狂,更加放纵。
花枝在身下被压弯,花瓣在肌肤上碾碎,留下斑斓的痕迹和馥郁的香气。
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耀着他们的身体,秋风带着凉意拂过汗湿的皮肤,却吹不散那越燃越旺的炽热。
仿佛要将彼此融化,融进对方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
在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力气渐渐耗尽的时候,周行之也终于泄了力。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更加紧密地拥在怀中。
他伸手,勾过旁边零散的、被揉皱的衣物,胡乱地覆在关卿尘那白皙却布满了星星点点痕迹的肌肤上,为他挡住些许凉风。
然后,他的鼻尖深深地埋进关卿尘的颈窝,用力地、贪婪地嗅着对方身上那独特的、混合着花香和情爱气息的味道。
像一只终于找回主人的大狗,急切地、反复地确认着这份真实的存在。
激动到无法自抑,他张开嘴,轻轻地、却又带着一丝发狠的力道,在关卿尘裸露的肩胛骨上咬了一口。
怀抱着实实在在的、温热的身体,怀抱着这个早就梦寐以求、以为已经失去、却又失而复得的人,周行之高兴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爱都不够。
爱到恨不得将他吞进肚子里,融进血液中。
爱到恨不得就在这一刻,与他一起化作这花海中的泥土,永远不分离。
他微微施力,牙齿陷入皮肉,带来一丝明显的痛感。
“唔……” 关卿尘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曲起手肘,不轻不重地给了身后的人一记痛击。
周行之松了口,但环抱着关卿尘的双臂,反倒勒得更紧了。他将脑袋搁在关卿尘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用脸颊和鼻尖,轻轻地、眷恋地摩挲着对方那微凉的耳尖。
良久,花海中只剩下两人逐渐平复的呼吸声,以及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周行之这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事后特有的慵懒和温存,聊起了刚才在地宫中发生的事。
“长明。” 他的嘴唇贴着关卿尘的耳廓,气息温热,“当年千灯镇的事与你毫无干系,不要再自责了。”
他想要解开这个困扰了关卿尘多年、几乎将他压垮的心结。
他侧过头,在关卿尘的脸颊上轻轻地印下一吻,继续说道:“你已经为这个天下做了太多太多事了,放过自己吧。”
怀中的人,没有立刻回话。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忽然刮过花海,卷起无数花瓣,在空中纷飞旋转,如同下了一场彩色的雨。
几片花瓣调皮地落在了关卿尘的头发上、脸上。周行之伸出手,温柔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花瓣从关卿尘的发间拂去。
风声渐歇,花海重归宁静。
周行之这才听见,怀中的关卿尘,竟然在轻声地啜泣着。
那声音很轻,很压抑,混在风声和花叶摩擦声中,几不可闻。
但周行之听到了。
他的心猛地一揪!
他立刻撑起身体,俯身看向怀中的人。
只见关卿尘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着,眼角,一行清泪正悄然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和花瓣之中。
这是周行之认识关卿尘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看似散漫不羁、坚强得让人心疼的人脸上,看到泪水。
别看他总是乐乐呵呵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他一直在用那副松散的外表,拼命地压制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感。
他的周围,是一圈用血泪和伪装铸就的铜墙铁壁,看似坚不可摧。
可一旦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伤、自责、痛苦、绝望……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奔腾而出,无法阻挡。
千灯镇那次擦肩而过、错失的救援……
得知大魏皇室和权贵们那泯灭人性的操作与阴谋时的震惊与愤怒……
在地宫中与周修远、尹阔、程知韫秘密商谈那场关乎天下、也关乎他们自己生死的惊天大局时的沉重与决绝……
亲手将长剑送入亦师亦友的程知韫胸膛时的撕心裂肺……
背负着“叛将”、“弑帅”的骂名,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时的孤独与苍凉……
以及最后,抱着必死的决心,想要用自己的血来为这一切画上句号、彻底解脱时的那份悲壮与绝望……
关卿尘压抑了太多太多。
他原本想用死,来强行中断这些日夜困扰他、折磨他的无尽痛苦。
可当他被周行之用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方式救下之后,那些痛苦,依旧如影随形,并未因为身份的转变而消失。
他无法做到完全的忘却,无法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感受着此刻趴在自己身上、那道充满了焦急、关切、心疼到无以复加的目光。
关卿尘知道,往后就算再痛苦,再难熬,他也不是一个人了。还有那么一个人,一个愿意用他的一生,用他的所有温暖和爱意,来将他从那无边的痛苦深渊中,一点一点地解救出来的人。
泪水流得更凶了,关卿尘忽然张开嘴,一口咬上了面前那只因为紧张和心疼而微微颤抖的、粗粝的大手。
他咬得不重,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泪水咸涩味道的亲吻和依恋。
然后,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只温暖的掌心之中。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释然和撒娇般的依赖:
“放不过,周将军来解救我吧。”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周行之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化了。
所有的心疼,所有的爱意,所有的激动与后怕,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洪流!
他用那只被咬的手,轻轻托起关卿尘湿漉漉的脸颊。
然后,整个身体重新压了上去,紧紧地、密不透风地贴合在关卿尘的后背上。
两人的肌肤再次紧密相贴,刚刚冷却下去的体温,在刹那间又变得滚烫起来。
周行之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烈的、毫不掩饰的火焰。
他的声音低哑而动情,带着一种宣誓般的郑重和无尽的缠绵,在关卿尘的耳边响起:
“遵命,我的关将军。”
花海之中,阳光之下。两个伤痕累累却又紧紧相拥的灵魂,再次抵死缠绵。
过去的血泪与阴霾,或许无法立刻散去。但从此以后,他们的未来,将不再是孤身一人。
无论是解救,还是沉沦,他们都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