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了，我把战利品带回家》福泥先森

86、第 86 章 忠臣执棋，

　　“好一句轻飘飘的话，在他们眼中，那万千无辜人的性命，那层层剥削的重税，那饿死人的饥荒年间……不过就这几个字。”

　　“仗打了，钱有了，陵墓修好了。”

　　“他们以为这天下又可以恢复如初了吗？”

　　“他们以为那些腌臜不堪的事，就一带而过了吗？”

　　“他们以为不记在史书中，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愤。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指向了周行之身后的周修远，指向了关卿尘，最后，指向了那个虚空的位置。

　　“他！他！还有他！”

　　“我们都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尽心辅佐，总会将这偏移的统治给拉回来！天下总会有清明的一刻！”

　　“我们可以等，等到下一个明君上位，再肃清政令！”

　　“可是我们错了！大魏已经从根部烂掉了！换一个人，也不过是换一种让大魏继续腐烂的方式！”

　　“与其等着大厦将倾，不如直接捣毁！尽早扫除沉泞，还天下一个清明！”

　　几乎每一个字，都是从尹阔的喉咙深处低吼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无尽的愤懑和绝望。

　　发泄完这些，尹阔仿佛抽掉了全部的力气。他像一个真正的、耄耋将枯的老人，身体不自觉地佝偻了下去。

　　他沉重地、疲惫不堪地坐回了那张四方石桌旁。然后，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手掌之中。陷入了一种沉痛的、不愿再回首的回忆之中。

　　一直以来，周行之都将尹阔当做一个阴险狡诈、权欲熏心的权阉，一个搅乱朝纲、排挤忠良的奸佞。

　　是他们周家的敌人，是这个天下动荡的根源。

　　可是，在听他吐露出这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现实之后，那种对他讨厌的、憎恶的情绪，一下子加倍地转化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

　　可是，周行之知道，尹阔那向来特立独行、城府极深、不显山不露水的臭脾气，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时至今日，周行之才真正地明白了，他在乎的是这黎民百姓。不论是大魏的，还是其他的百姓。

　　尹阔那又臭又硬的外壳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悲悯天下的心。

　　一颗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清明，不惜背负一世骂名、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不惜粉身碎骨的赤子之心。

　　就在周行之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之际，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从身后，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是周修远，他的父亲。

　　周修远的手掌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看了一眼埋首沉默的尹阔，然后，缓缓地开口，接替尹阔，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像尹阔那样激愤，但是，同样充满了一种深沉的悲凉和无奈。

　　“我与云飞，从太子少时，便伴他左右。”

　　“一直以来，我们都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勤政爱民、温和仁爱、文武双全的帝君。起码比他父皇强些，不昏庸无道，不骄奢淫逸，不鱼肉百姓。”

　　“但是，越长大，我们越发现。” 周修远的声音，变得有些艰涩，“太子崇贞，比他父皇无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暴虐成性，却隐藏极深。多次对触及他太子之位的兄弟手足下毒手，手下侍从，更是说杀就杀。”

　　“他在宫外有一座山林府邸，豢养了几只饿狼……那里，尸骨成山。”

　　“面上仁义博爱，谦逊温和，爱民如子，背地里，沉迷酒色，草菅人命。”

　　“即使这样，我与云飞对他，还抱有一丝幻想。想着等他上位之后，对他严加管束，兴许能好起来。”

　　“直到……” 周修远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和绝望，“千灯镇那场屠杀，我们才彻底认清。太子无救了，大魏无救了。”

　　“就在太子从千灯镇凯旋归来没过多久，蒙在鼓里的百姓还在为这次胜利庆贺，而我和云飞，才知道了这场战事背后的肮脏。”

　　“太子与朝中诸位大臣密谋，借一场战事，来加征税赋，收敛钱财，修建陵墓，以讨陛下欢心，来稳固他的太子之位。”

　　周修远的话，像是一把把匕首，将那层华丽的遮羞布，彻底地撕开了。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丑陋不堪的真相。

　　就在这时，一直埋首沉默的尹阔，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得意的、却又充满了杀意的光芒。

　　他打断了周修远的话，用一种带着快意和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从紫宸殿来的吧？看见那些尸体了吗？”

　　“他们都是参与那场密谋的凶手！都被我下令斩杀了！”

　　“尤其是林寂那老东西！” 尹阔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千灯镇屠杀，就是他提出来的！他们死不足惜！”

　　他的话，像是最后的审判，为那些死去的朝臣，定下了罪名。

　　周行之一直在屏住呼吸听着。

　　一句，更比一句震撼。

　　一句，更比一句颠覆了他之前的所有认知。

　　那个待人温和、被誉为大魏骄傲的太子斐崇贞，竟然是如此的假情假意，如此的不堪。

　　如此的……令人作呕。

　　周修远等尹阔说完，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一种深沉的痛楚和了然。

　　然后，周修远的嘴角，扯出了一丝苦笑。他指着尹阔，继续说道：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准备以死相谏，揭露这件事的时候，他带着千灯镇唯一逃生出来的孩子，也就是他现在的养子尹江望，向我们展露了那场屠杀的残忍。”

　　“又说出了我们一直不敢说的话——大魏彻底烂透了，何不连根拔起？”

　　“最后，他提出了一个计划。我与云飞，继续辅佐太子。而他出山，培养一个可以与太子抗衡的力量。然后，在两厢力量的对抗中，将大魏彻底消耗殆尽掉。”

　　“尹公借行将就木的魏帝，借他之势，将崇信提拔起来，打压太子，获得信任。”

　　“等先帝去世，篡改遗诏，逼太子起兵。”

　　“而这计划的关键一步，是需要在军队中，营造起另一股对抗力量。将拥护太子起兵的程知韫杀死。从而，让太子崇贞孤立无援，灭掉大魏最后一股强劲的势力。”

　　说至此，周修远与尹阔，不约而同地扭过了头。

　　他们的目光，一齐投向了站在周行之身后，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影中、静静聆听、始终未曾说过话的关卿尘。

　　这个在北冥军中颇具威望，又有机会杀掉程知韫，代替他统领大军，假意与周家决裂对抗，实则可以以死让权的……刚正不阿、不屑权贵的少年将军。

　　如今，时过境迁。

　　当初那个被叫来这里议事、义愤填膺的年轻将军，在一次又一次痛苦的伪装下，在一刀一剑的杀戮中，变得讳莫如深。

　　假面戴久了，最终镶嵌在了他的灵魂深处，早已不见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而他对面，那两位掌局的长者，又何尝不是？

　　再次重聚，似乎都在这场持久的对弈中，锈迹斑驳，疲乏不堪。

　　只等最后一次的冲击，哪怕粉身碎骨。

　　三人相视，沉默良久。仿佛在听一个旁人的故事，又仿佛在听一段曲折婉转的戏文。

　　唯有旁观者周行之，被这层层剥开的真相，击打得神魂俱颤。

　　良久，关卿尘才缓缓地开口，继二位之后，继续说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很平静。

　　“杀了程大哥之后，斐崇贞彻底失势，他在东都附近的一处山野自刎而死，自此，大权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说着，关卿尘向尹阔抬了抬头。

　　尹阔听了，却是摇了摇头，反驳道：“是你我沆瀣一气，共同掌握军政大权。”

　　他的话，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说完，尹阔和关卿尘对视一眼，两人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扯出了一抹无奈的、苦涩的笑意。

　　这笑意中，有多少辛酸，多少无奈，多少不得已，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关卿尘收敛了笑意，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平静，但是，其中的内容，却更加惊心动魄。

　　“我们在朝堂上，故意排挤周家，好让周大人以被逼的姿态，脱离大魏，给他一个起兵反抗的由头。”

　　“再由他，以及你们。”

　　说到这里，关卿尘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身边的周行之。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温柔，像是春日融化的雪水，像是夜晚最温柔的月光。

　　但是，他说出的话，却是狠巴巴的，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吞并北冥，蚕食疆土，彻底推翻大魏统治。”

　　他的话，像是最后一块拼图，将整个棋局，完整地展现在了周行之的面前。

　　听完，周行之眼前一花，身体不自觉地摇晃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棋盘上。

　　他走马观花似的，看完了这场棋盘上所有的厮杀、算计、牺牲、和悲壮。

　　而他这颗棋子，在这明了的棋局上，终于是站到了对抗的最前方。来接替某种一定要赢下去的使命，来完成这最后一步。来迎接那个他们付出了一切、甚至是生命，也要换取的清明。

　　关卿尘敏锐地感觉到了周行之的摇晃。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周行之。

　　他的手，有些冰凉，但是，握着周行之手臂的力道，却很稳，很有力。

　　周行之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力量，心中一暖。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然后，缓缓地睁开。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关卿尘扶着自己的手背。用这个动作，无声地告诉他：我没事，不要担心。

　　尹阔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相互扶持的二人。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旗鼓相当、又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静谧和默契。

　　这种静谧，像是一股温暖的溪流，冲淡了这地宫中弥漫的肃杀和悲凉气氛。

　　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了一句轻飘飘的、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嘱咐。

　　“都告诉你了，不许说出一个字。”

　　周行之虽然还有些发晕，脑子里被巨大的信息冲击得有些混乱。

　　但是，他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同样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回道：

　　“怎会？这关乎我周家，更关乎你们！我怎么会让你们这般心血付出，付诸东流？”

　　“推翻大魏，势在必得！而守护江山，更为重要！”

　　他的话，不仅是承诺，更是一种宣誓。

　　宣誓他将继承他们的遗志，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守护这个即将到来的、崭新的江山。

　　尹阔听了周行之这番话，脸上那种严厉的、沉冷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朝着周修远，满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对周家这个小儿，彻底地信任了。

　　尹阔艰难地起身。他的身体看上去有些佝偻，有些疲惫，但是，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

　　他抖了抖自己的衣袖，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和尘埃都抖落。然后，他用一种平静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说道：

　　“只差最后一步了，我要给周家一个兴兵反抗、推翻大魏的，名正言顺的名义。”

　　说毕，他不再看在场的任何人。转过身，迈着有些蹒跚、却又异常坚定的步伐，朝着石门口，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的身影，逐渐融入了门外那片昏暗的、却又带着一丝光亮的甬道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周修远看着尹阔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周行之的肩膀。他的目光，变得温和而深沉。

　　“大军马上就要来了，周将军，还不去带兵。”

　　周行之再次疑惑地看了看室内一前一后、依旧矗立原地、望着自己的二人。

　　他忽然想起，他们似乎还留着一个秘密没有揭开。

　　那就是——千灯镇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