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 84 章 帝陵之会, ...
-
那只木鸟飞得并不高,也不是很快,它在前方的天空中划出一道不紧不慢的弧线,时不时还会盘旋一下。
周行之此刻心急如焚,眼中只有前方那个黑点,根本无暇去思考木鸟的反常。他一个劲儿地猛抽马鞭,不顾一切地向着木鸟的方向狂追。
直到深入一片茂密的、人迹罕至的山林,眼前的景色让他的心神才稍稍从那疯狂的追逐中抽离出一丝。
此地很是熟悉。
山脉蜿蜒起伏,如同巨龙盘卧,即使是在这深秋,也能感受到一种磅礴的灵气和生机。这是典型的龙脉之象。正是先帝在位时,耗费巨资、举国之力在此修建的紫金山帝陵。
木鸟为何要来此处?
周行之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上次在帝陵地宫中的经历。
那个落满灰尘、却布置得像是议厅的秘密石室,还有那具被安放在这里的先太子斐崇贞尸身。
当时只觉得诡异和不解,现在想来,那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
是有人故意为之。
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布局,都埋藏在了这座沉睡着帝王的山腹之中。
或许,这场绵延多年、席卷天下、无数人为之流血牺牲的荒唐纷争和大乱,也要在此地迎来它的终结。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前方的木鸟,已经一头扎进了茂密的丛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但是,周行之已经看清了它最后消失的方向。
那个方向……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上次那个通往秘密议厅的山洞入口附近!
没有丝毫犹豫,周行之猛地一夹马腹,不顾林中枝杈横生,径直向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很快,他就再次看到了那座隐藏在山体中的帝陵入口。与上次不同的是,入口附近的痕迹显得有些凌乱,显然不久前有人进出过。
他快速下马,将马匹拴在一棵树后,然后拔出腰间的长刀,屏住呼吸,像一道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闯入了帝陵。
凭借着上次的记忆,他在昏暗潮湿、岔路众多的地宫甬道中快速穿行。心中的焦灼和恐惧,让他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绕过几道隐秘的弯路,穿过一条狭长的密道,眼前的景象逐渐熟悉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要接近那个地方了。那个充满了诡异气氛的秘密议厅。
他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竖起耳朵,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听觉上。前方果然有动静,隔着厚重的石门,隐约有人声传来。
他的耳力极好,即使隔着门,听不清里面具体在交谈什么,但是,每个人发出的音调、语气,他都能清晰地辨别出来。
一个声音急促而有力,带着明显的愤懑和不容置疑,是关卿尘。
另一个声音尖细而气短,但同样激烈,是尹阔。
他们在争吵。
听到关卿尘那充满活力,即使是愤怒的声音,周行之一直高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一口气。
关卿尘没事。
至少,现在听起来没事。而且,在争吵中,尹阔的声音似乎还被关卿尘压制着,渐渐弱了下去。
这让周行之稍感安心。
他不再犹豫,迈开大步,就要向着那扇紧闭的石门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踏出的那一刹那——
一道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前方那些细微的争论声,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模糊。
但是,听在周行之的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
轰然炸响!
周行之迈出的脚步,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身体,甚至不自觉地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骤然睁大,瞳孔猛缩!
不……不可能……
他刚才……听错了吧?
一定是听错了!
那个声音……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怎么可能和尹阔、和关卿尘在一起?
周行之用力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要将那荒谬的幻听从脑海中甩出去。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耳朵上,几乎是贪婪地、恐惧地等待着,祈祷着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没有了。
那道低沉的声音,在短暂地出现了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起过。就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归于沉寂。
紧接着,前方议厅内,连关卿尘和尹阔的争吵声,也骤然停止了。
整个地宫,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刚才所有的声响,所有的争论,都只是周行之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而产生的幻听。
可是,周行之知道,不是幻听。
他不可能听错。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骨铭心,熟悉到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他也绝不会认错。
刚刚稍稍放下的心,在这一刻,再次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惧和寒意彻底笼罩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天旋地转。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听见那个声音?
他怎么可能和尹阔再有交集?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尹阔崛起……朝堂对立……发布矫诏……太子逼宫……程知韫死……太子自刎……周家北上……南北抗衡……再到……最后再到大魏覆灭!!!
所有的事件,所有的人物,所有的因果,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迷雾,在周行之的脑海中,清晰地串联了起来!
一个让他全身血液都要冻结的、不可思议的、却又该死地符合所有逻辑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这一切,都是为了推翻大魏!!!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个人恩怨。
而是为了一个更加宏大的、更加疯狂的、也更加悲壮的目标。
为了彻底摧毁这个从根子里已经腐烂、给天下带来无尽苦难的王朝!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包括关卿尘,包括那些死去的、活着的人……都是这盘惊天棋局上的棋子。
而执棋者……
周行之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向了前方那扇黑黢黢的、紧闭的厅门。
他没有一刻犹豫。
伸出手,用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轰隆……” 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门内的情景,随着逐渐扩大的门缝,一点一点地暴露在了周行之的眼前。
还是那个熟悉的议厅。昏黄的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明暗不定。
而在议厅的正中央,那张巨大的四方石桌旁,坐着几个人。
此刻,随着石门被推开的声响,桌旁的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浑身狼狈、脸上还残留着血污和震惊的周行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凝固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尹阔。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惊诧和慌乱。
他的目光,先是不可置信地盯着周行之,然后,迅速地转到了坐在他对面的关卿尘身上。
目光中的惊诧,瞬间转为了一种严厉的、带着责备和怒意的质问。
“他怎么会来这里?他不是应该……”
尹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他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关卿尘,用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跟他泄露的?你知不知道,最后一刻了!计划不能出一点差错!哪怕是周家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尤为用力,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
面对尹阔的质问和怒视,关卿尘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他并没有太过惊讶,脸上甚至没有多少被冤枉的愤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门口的周行之。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到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一直沉默地坐在阴影里,从周行之进来开始,就没有说过话,甚至没有多大的动作。
但是,他的存在感,却是如此强大。
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
此刻,随着关卿尘的目光,周行之也终于清晰地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周修远。
他的父亲。
此刻,周家父子,在这个诡异的地下议厅,以这种方式相见了。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
“爹……” 周行之的嘴唇动了动,一声委屈巴巴的、带着明显颤音的呼唤,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僵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那一声“爹”喊得也犹犹豫豫,充满了不确定和惶恐。
虽然他对尹阔口中的计划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是,他仍然不敢相信。
毕竟,这是几乎是毁天灭地的大逆不道之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曾经大魏的几位鼎力干将能臣,聚集到这里,将天下人都编排到那盘刻意布局的棋盘上?
面对儿子那充满惶惑和委屈的呼唤,周修远的脸上,露出了一声无奈的、深沉的叹息。
他缓缓地起了身。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可动摇的力量。
他与周行之隔着那张巨大的石桌,目光齐平,遥遥相望。
良久,周修远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也没想到……你能找来这里。”
他的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感慨。
说完,他的目光,先是看了一眼左边的尹阔,然后,又看了一眼右边的关卿尘。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了前方那个空了的一角。
那个位置,原先也坐了一个人,北冥主帅程知韫。
此刻,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烛火投下的、不断晃动的阴影。
周修远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和追忆。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桌旁的尹阔和关卿尘,用一种征询的、带着几分恳切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当时说好,只有我们几人知晓计划。等大事既成,我便守着那秘密,直到带进棺椁中,与你们再相会。”
“可现在看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门口的周行之身上,“有些事,已经偏离了。”
“我这小儿,用他的方式保住了长明一命。现在,又撞破了计划在最后一环……再瞒下去,也是无妄。”
“不如全部告知。”
他的话,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尹阔听了,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周修远,用一种急切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惊怒的声音,立马反驳道:
“不妥!”
“要我说,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不如直接大义灭亲!”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狠狠地钉在了门口的周行之身上,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他的话,充满了赤裸裸的杀意。
坐在他对面的关卿尘,在听到尹阔这句话的刹那,眉头猛地一蹙!一道锐利得如同刀锋般的目光,瞬间射向了尹阔!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掌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显然是要起身反驳、甚至是对骂。
然而,就在这时——
周修远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是,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猛地瞪大了眼睛,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愕和不敢置信!
“我正有此意。”
周修远看着尹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的目光,深沉得看不到底,其中蕴含的意味,让人不寒而栗。
“周大人?!”
“父亲?!”
关卿尘和周行之,几乎同时惊愕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周修远。
关卿尘的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而周行之,则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