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倦鸟归巢, ...

  •   夜色已深,月华如练,静静铺洒在南阳城寂静的街巷。关卿尘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他那座空旷得近乎寂寥的将军府。
      府邸之内,一片沉寂,只有夜风穿过回廊的细微呜咽,和远处几声模糊的更漏。几个身有残疾的仆役早已歇下,偌大的府邸,仿佛只剩下他一人清醒的呼吸。

      他踩着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小径,朝着那间被他用玄铁栅栏牢牢锁住的寝卧走去。心中挂念着白日里被匆匆抛下、独自留在那冰冷铁笼中的人。
      不知尹江望那小子照料得可还尽心?药是否按时换了?伤口有无恶化?高烧可曾反复?

      他完全没去想,就在他被朝堂纷争缠住、分身乏术的这几个时辰里,那铁笼之中,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行至寝卧门前,窗棂内透出昏黄温暖的烛光,轻轻摇曳,在这清冷的月夜里,莫名地,抚平了他心头一丝焦躁。他停下脚步,在窗外静立了片刻,仿佛只是想确认那盏灯还亮着,那人或许还安稳地睡着。

      然后,他掏出那把冰冷的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锁簧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那扇沉重的、镶嵌着冰冷铁栏的房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忽然之间!

      缝隙之中,一只滚烫、有力、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大手,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猝然伸出,一把狠狠攥住了他朝服的前襟!

      关卿尘猝不及防,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出声,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进去!眼前光影一阵混乱的晃动,带着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砰!”

      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卿尘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心口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砰砰急跳。他定了定神,抬眼向屋内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角里一个被布条捆得结结实实、如同粽子般的身影。正是尹江望。他不仅双手被反剪捆在身后,连嘴巴也被布团塞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正焦急万分、拼命眨动地看着关卿尘,嘴里发出“呜呜”的含糊声音,仿佛在求救,又像是在急切地警示着什么。

      关卿尘眉头一皱,目光顺着尹江望示意的方向,缓缓移向屋内中央。

      烛光摇曳,光影明灭。

      周行之就站在那里。

      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身形因伤病而清减了不少,却依旧挺拔。他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出一种脆弱的俊美。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明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昏迷时的混沌,也没有了初醒时的暴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注视,牢牢地锁在关卿尘身上。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咆哮,没有质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这身碍眼的官袍,到眼底深藏的疲惫,一寸一寸,看进心里去。

      关卿尘的心,在接触到这目光的瞬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但他迅速收敛了心神,脸上那丝因被突然拽入而产生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带着责备与关切的严肃神情。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被揪得有些凌乱的朝服前襟,然后,径直走向周行之,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周行之那只垂在身侧、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触手冰凉,让他心头又是一紧。

      “好不容易醒了,就好好养伤,下来乱跑什么?” 关卿尘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却又不自觉地放柔了些,牵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床榻的方向带,“良玉是我特意喊过来照顾你的,你跟他置什么气?还把人捆成这样?”

      他语气里甚是不满。尹江望武功不算低,周行之能将人捆成这样,必然是动用了不少力气,甚至可能牵动了伤口!不值当!

      当然,这后半层意思,关卿尘没说出来。他怕伤了尹江望那幼小的心灵。

      他将周行之按坐在床沿,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在触及对方身体时,下意识地放轻了些。然后,他抬手,将头顶那顶象征官身的乌纱幞头,随手一摘,随意地抛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没有了帽子的束缚,他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更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五官精致,在烛光下仿佛自带柔光。褪去了官帽的庄重,配上这身宽大的、深紫色的朝服,竟奇异地糅合出一种介于少年清俊与官员威仪之间的独特气质,仿佛是哪家偷穿了父兄官袍、跑出来玩耍的漂亮小郎官,别有一番鲜活灵动的风致。

      周行之就这样,仰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关卿尘的每一个动作。从他摘下乌纱帽时那随意又带着点疲惫的弧度,到他散落黑发后更显清晰完美的侧脸线条,再到那身宽大官袍下,依稀可辨的、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轮廓……

      白日里朝堂上那个言辞锋利、寸步不让、孤身面对千夫所指的关将军形象,与眼前这个带着倦意、为他换药、动作轻柔的身影,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而更让他心头躁动、甚至升起一丝罪恶感的,是这身严严实实、层叠包裹的官袍,与他昨夜那场荒诞淫靡、极致诱惑的梦境中,那个薄纱覆体、媚骨天成的关卿尘,形成了天壤之别、却又同样致命的对比与冲击。

      一边,他唾弃自己,在如此恨着这个人的情况下,竟然还会对这人产生如此不堪的邪念与绮思。

      另一边,他又不得不承认,关卿尘此人,仿佛有千面。沙场悍将,朝堂孤臣,悉心照料的医者,乃至梦中那诱人堕落的妖孽……每一面都如此截然不同,却又每一面都该死的……好看。好看得让他心头发慌,恨意与某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疯狂撕扯。

      关卿尘丝毫没有察觉到周行之内心那惊涛骇浪般的挣扎与窥视。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周行之的伤势上。

      他弯下腰,伸出手,极为认真、甚至带着点焦急地,先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周行之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好,不烫,没发烧。随即,他又极其自然地抓起周行之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听了片刻——脉象虽然还有些虚浮,但还算平稳,没有太大波动。

      做完这些,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开来。仿佛直到此刻,确认这人真的无甚大碍,他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终于能落回实处。

      而一直捆在墙角的尹江望,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看着关卿尘对周行之那自然而然的关切与碰触,再对比自己白天不过是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纱布边缘,就被这位爷以“莫挨老子”的气势一把按倒、利落捆起的悲惨遭遇……

      巨大的落差让尹江望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委屈地、低低地“哼唧”了一声。

      关卿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头也未回,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只听“嗤”的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一道细如牛毛、几不可见的银芒,从他宽大的袖袍中倏然射出!精准无比地,划过了捆着尹江望双手的布条!

      “啪嗒。”

      布条应声而断。

      尹江望只觉得手腕一松,束缚顿去。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摘掉嘴里那团让他难受的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看也不敢再看床边的两人,一溜烟儿就冲出了房门,还贴心地反手带上了门。

      “砰。”

      房门再次合拢,将内外的世界隔绝。

      关卿尘似乎对尹江望这神神叨叨、落荒而逃的反应毫不在意,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此处。他已经直起身,走到一旁的桌案边,拿起了上面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药箱。

      他端着药箱回到床边,在周行之身侧坐下,打开箱子,取出干净的纱布、药膏、剪子。动作熟练而有条不紊,开始为周行之重新检查、上药、包扎颈间和身上其他几处较深的伤口。

      烛光将他低垂的侧脸映照得异常柔和,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处理伤口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损毁的珍宝。

      周行之任由他动作,没有抗拒,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关卿尘的脸上,那专注的神情,微微抿起的唇线,以及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浓重的青黑。

      原本想好的、一肚子冷嘲热讽、尖锐质问的话,在看到他这副疲惫不堪、却强打精神为自己换药的模样时,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话,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灼烧着他的心肺,却无法化作利箭,射向眼前这个人。

      最终,他只是,干涩地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和伤病而显得有些低哑:

      “看来你把我抓来南阳,也不是很顺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卿尘身上那套还未换下的、象征朝堂纷争的官服。

      “大魏那些权贵们,今日在朝堂上,为难你了?”

      他问这话,并非全然的试探或嘲讽。而是因为,他太了解关卿尘了。了解他骨子里的骄傲与不羁,了解他向来对朝堂上那些虚与委蛇、勾心斗角的厌恶与不耐。以前的关卿尘,面对权贵,多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何曾见过他像今日这般,身着官服,直面对抗?

      关卿尘手上的动作未停,依旧专注地为他系好最后一个纱布结,打了个漂亮平整的结。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迎上周行之的目光。

      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狐狸眼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但他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无所谓的、轻飘飘的笑容:

      “谈不上什么为难。”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不过就是被一群人围着骂罢了。”

      “骂”字他说得极轻,却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周行之的心上。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瞥了周行之一眼,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用指尖,极其轻佻、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力道地,微微挑起了周行之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四目相对。

      关卿尘的眼中,倦意未消,却陡然迸射出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锐光。

      “你爹……”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观察着周行之瞬间骤缩的瞳孔,“已经准备发兵南下了。”

      “今天朝堂上那些人,想让我放了你。”

      “来换取与周家的议和,来保住南方这所谓的太平,来守住他们那世代的基业。”

      他俯身,朝着周行之凑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那带着药味和一丝清冽气息的呼吸,轻轻喷在周行之的脸上。

      关卿尘的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危险的意味,一字一句,敲进周行之的耳膜:

      “周少帅——”

      “你说,我该放,还是……不放呢?”

      周行之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关卿尘的气息,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能看透他一切心思的锐利目光,以及这番话里赤裸裸的挑明与试探,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强自镇定,迎上关卿尘的目光,声音因为对方的靠近而微微有些发紧,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了吗,关大人。”

      关卿尘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疲惫后的释然,又仿佛有种尘埃落定的了悟。

      笑罢,他不再维持那逼迫的姿势,而是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愣愣地,向后一倒——

      结结实实地,倒在了身后暄软的床铺之上。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倦意,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入梦乡:

      “我守了你这么多天,该换你来守我了。”

      “我就睡三个时辰,不能再多了……”

      话音未落,他的呼吸,已然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秒睡了过去。

      显然,这连日的心力交瘁、不眠不休,早已将这具单薄身躯的精力与意志,透支到了极限。方才的清醒与对峙,不过是强弩之末。此刻心神一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他吞没。

      周行之怔怔地看着身旁已然陷入浅眠的关卿尘。看着他苍白的容颜,眼底的青黑,微微蹙着的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未能完全舒展。

      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不解、愤怒,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沉淀下来,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迷雾重重的困惑所取代。

      他缓缓地,也在关卿尘身侧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没有惊动他。然后,他侧过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疲倦而平静的睡颜上。

      脑中,却飞速地运转、分析着关卿尘方才那番话,以及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照现在看来,关卿尘执意将他扣押在南阳,非但没有成为阻止父亲南下的障碍,反而似乎给父亲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出师有名的契机。

      周家小儿被大魏扣押,这理由,足以让父亲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发兵南下,问罪于大魏,甚至进一步扩大战果。

      而这层意味,关卿尘似乎并没有刻意对他隐瞒。反而像是刻意地,透露给了他。

      为什么?

      难道关卿尘希望父亲南下?希望战事再起?希望南北局面进一步打破?

      但这对他关卿尘,对大魏,又有什么好处?

      而关卿尘透露这层意味给他,是算准了他在领会之后,非但不会想要逃走,反而会为了父亲的南下大业,心甘情愿地留在南阳。

      可是关卿尘又如何能保证,父亲在得知他被扣押后,一定会采取发兵南下的行动,而不是其他的?

      周行之感觉,发生的这一切事情,就好像两个、甚至多个精密咬合的齿轮,一环扣着一环,严丝合缝地推动着事态,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前行。每一个环节,似乎都设计得恰到好处,自然而然,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人为操控与宿命般的诡异感。

      而当他终于瞧出些端倪,试图去理解、去破解时,事态已经往前走出了很远很远。而他,也再次陷入了被这巨大的、无形的齿轮与洪流所裹挟,不得不追着事态跑的被动境地。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关卿尘脸颊时,微微一顿,终是没有落下,只是悬停在空中。

      他望着那张沉静的睡颜,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地,仿佛在问沉睡的人,又仿佛在问自己,问这荒谬的命运:

      “关长明,你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能不能,不要让我恨得那么傻,那么身不由己?”

      而能回答他的,只有关卿尘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虫鸣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