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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铁笼断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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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南岸的官船,沉重地切开浑浊的黄河水,缓缓驶离渡口。巨大的船身破开水浪,在两岸激起层层叠叠、泛着白沫的波涛。已是晌午时分,日头高悬,甲板上热气蒸腾,大部分士兵都下到船舱用饭,整艘大船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水流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远处岸上隐约传来的喧嚣。
一叶毫不起眼的小舟,如同水黾,悄然滑行在官船后方数里之外的水面上。舟上无人摇橹,只静静顺流跟随,巧妙地利用大船航行的尾流和河道本身的弯曲,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舟上之人,正是周行之。
他早已脱去玄甲,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水靠,此刻正伏在舟中,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着前方那艘巨大的官船。他观察了许久,从船体结构、甲板布置、岗哨位置,到士兵巡逻的规律,早已在心中勾勒出清晰的图景。
是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一条矫健的黑色大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浑浊冰凉的黄河水中。水花极小,几乎瞬间就被大船行进的浪涛吞没。他憋着一口气,凭着强悍的体魄和对水性的精通,在水下快速潜游,朝着官船尾部一处他早已看准的位置靠近。
那是一处相对隐蔽、仅供底层水手和杂役出入的侧舷小门,此刻只有两名略显懒散的士兵倚在门边值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水花微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船舷下方骤然窜出!两名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只觉眼前一花,后颈传来剧痛,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周行之动作迅如闪电,将两人拖到阴影处,迅速剥下一套还算合身的士兵号衣,套在自己湿透的水靠外。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定了定神,然后便如同最普通的士兵一般,低着头,步伐沉稳地走上舷梯,混入了船舱内部。
他不敢走主干道,只捡人少僻静的通道行走。他的嗅觉异常敏锐,如同最优秀的猎犬,能在混杂着汗味、油味、霉味、食物味的船舱空气中,精准地捕捉到那一丝极其独特的、清冽中带着冷幽、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
那是属于关卿尘的味道。他太熟悉了,刻骨铭心。
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他一路潜行,来到了船体二层,一处相对独立、装饰也明显考究许多的舱房区域。这里守卫明显森严了些,但他穿着大魏号衣,又刻意模仿着普通士兵的步态,低着头匆匆走过,倒也没引起太多注意。
恰好,一名小厮端着托盘,从一间舱房内退出。托盘上残留的菜肴——清炖的鱼汤,几样清淡的时蔬,还有一小碟关卿尘偏爱的蜜渍梅子——正是关卿尘平日的口味。
周行之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这里了。确认无疑。
他隐在拐角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屏息凝神。舱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和只有一个人的、平稳的呼吸声。
没有尹阔。没有护卫。只有关卿尘一人。
周行之眼中寒光一闪。他不能再等了!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雷霆一击!打晕关卿尘,然后带着他,从窗口跳入黄河!只要入水,凭他的水性,带着一个人上岸毫不吃力!届时,关卿尘就彻底摆脱了大魏,摆脱了尹阔!往后余生,只能属于他周行之一人!
这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最烈的兴奋剂,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他不再犹豫,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阴影中冲出!
脚步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气势!他径直冲向那扇紧闭的舱门,直接抬腿,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砰!”
厚重的舱门应声洞开!
舱内,背对着房门,坐在一张圆桌前,正低头用膳的关卿尘,似乎对这不速之客的闯入毫无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周行之如风般冲进房间、身影快速逼近的短暂空档里,几不可闻地、低低地、几近叹息地,说了一句:
“还是来了。”
语气平淡,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了然,和深重的疲惫。
周行之眼中只有那道近在咫尺的绯色身影。他五指箕张,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抓向关卿尘的肩头——他要先控制住他,然后一掌切在他后颈!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红色衣料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大的金属摩擦与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轰然炸响!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带着冰冷死亡气息的阴影,携着千斤坠力,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粗如儿臂的玄铁打造的囚笼!笼顶尖锐,四壁密布着倒刺,显然是早有准备,瞬间便将整张圆桌,以及桌旁的两人,严严实实地、死死地扣在了里面!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间舱房都仿佛晃了晃,桌上的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变故发生的瞬间,周行之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本能驱使着他的身体!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改变了前冲的姿态,用尽全身力气,一个旋身,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到了关卿尘身前,用自己的脊背和身体,牢牢地、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关卿尘的上方!
“咣当!”
沉重的玄铁囚笼彻底落下,尘埃落定。
舱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密闭的铁笼空间内回荡。
周行之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直起身。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护在怀中、面色依旧平静、甚至连发丝都未曾凌乱的关卿尘。确认他安然无恙后,他才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冰冷、坚硬、泛着幽暗光泽的玄铁栅栏,将他二人如同困兽般囚禁。栅栏的间隙,恰好能容人看到舱房内的一切——空空如也,除了他们,再无旁人。而那扇被他踹开的门,此刻也静静地敞开着,门外,同样空无一人,仿佛这精心布置的陷阱,只是为了等待他这只“猎物”自投罗网。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爬上他的脊背,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近在咫尺的关卿尘脸上。
那张昳丽的脸庞,此刻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狐狸眼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重的愧疚。
轰——!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如同破碎的镜片,瞬间拼合成一幅完整而残酷的图画!
陷阱。
一个以关卿尘为饵,精心布置,只针对他周行之一人的陷阱。
从他踏上这艘船,不,或许更早。这一切,都是为了引他入彀!
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像个被欲望和执念冲昏了头的蠢货,就这么不管不顾、一厢情愿地,一头莽进了这为他量身打造的绝杀之局中!
巨大的失望、荒谬、被愚弄的愤怒,如同火山岩浆,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痛,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单手撑在碎裂的圆桌边缘,另一只手依旧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将关卿尘圈在自己与桌沿之间。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可周行之却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冰封的鸿沟。
他死死地盯着关卿尘低垂的眼睫,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从那木鸟袭击开始,或许更早,你就已经,设好了这个局,是不是?”
“你就这样等着我,像个傻子一样,钻进来?”
关卿尘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抬头,但这份沉默,在此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都更像是一种残忍的默认。
这默认,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周行之的心脏,缓慢地、反复地搅动。
他猛地抬手,用沾着灰尘的手指,狠狠捏住了关卿尘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看着我!” 周行之低吼,双目赤红,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与不甘,“告诉我!这是你为了讨好尹阔那老阉狗,想出来的妙计?用你自己当诱饵,用我们之间那点可笑的、或许你从来就没放在心上的情分,来算计我?!”
说到“情分”二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嗤笑,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哈……我差点忘了!”
他猛地凑近,几乎鼻尖相抵,灼热而痛苦的气息喷在关卿尘脸上:
“你关长明,是什么人啊?你连追随了十年的程大帅,都能下得去手,都能从背后捅刀子!”
“我们那区区三年又算个屁!”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背叛、被无情践踏的刻骨恨意,与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委屈。
吼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松开捏着关卿尘下巴的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却因铁笼所限,依旧离得很近。
他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滴滚烫的、晶莹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赤红的眼角,倏然滑落。
“啪嗒。”
那滴泪,不偏不倚,恰好滴在了关卿尘被迫仰起的、苍白的脸颊上。
温热的,带着咸涩的,仿佛还带着主人心头血的温度。
这一滴泪,仿佛打开了一个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