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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北冥往事, ...

  •   临近黄河渡口,天气明显燥热起来。白日行军,尘土与汗水几乎黏在身上,连风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河岸特有的湿暖气息。
      队伍在一片绵延的桃林深处扎营歇息,试图借那点微薄的树荫与夜间的凉意,驱散旅途的疲惫。月光透过繁密的桃花枝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桃花香气,与营地篝火的烟味混杂,酝酿出一种奇异而令人心神不宁的氛围。

      夜晚,主帐之内,只有一盏油灯摇曳,光线昏蒙。

      周行之与关卿尘再次挤在那张狭窄的行军榻上。自从那夜之后,这似乎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扭曲的惯例——周行之强硬地将人圈在身边,关卿尘则大多时候选择沉默的容忍。

      但今夜,周行之的行为明显越发异常。

      几乎是刚躺下,他便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揽住关卿尘的腰身,将背对着他的、试图维持一点距离的人,狠狠拽进了自己怀中。动作熟练、自然,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仿佛怀中这具温凉的身体,生来就该是他的所有物,是他领地内不容置疑的一部分。

      关卿尘背对着他,身体在骤然贴近的滚烫体温下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他闭着眼,没有立刻挣脱。这几日,周行之的接触越来越频繁,从最初只是并肩而眠,到后来偶尔会握住他的手,再到如今这般近乎禁锢的拥抱……每一次的试探与靠近,似乎都在挑战着某种无形的界限。

      关卿尘心里清楚,离黄河渡口越来越近了。交割在即,分别就在眼前。或许,这是最后几夜的同榻。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愧疚、疲惫、以及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让他选择了纵容。
      算了,由他去吧。他这样想着,强行压下心头那丝异样与不安,试图重新凝聚睡意。

      然而,身后的周行之显然并无睡意。他将脸深深埋进关卿尘单薄的后背,隔着薄薄的里衣,用自己带着粗硬胡茬的下颌和灼热的鼻息,一下下地、近乎贪婪地摩挲、剐蹭着那片温凉的肌肤。粗糙的触感带来细微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瘙痒,如同细小的电流,窜过关卿尘的脊背。

      关卿尘依旧没动,只是眉心蹙得更紧了些。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甚至带着点自嘲地想:这狼崽子,也就这点出息了。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他那点脾性,自己还能不清楚?看着凶狠,实则……有色心没色胆。这恐怕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胆的“冒犯”了。想当年在北冥,这小子也只敢趁自己喝醉了,才敢偷偷摸摸地碰一下……

      想到当年,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漫涌上来。

      他至今都不甚明了,周行之这股扭曲的、炽烈到近乎偏执的感情,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生根发芽的。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当他察觉到的时候,这株毒苗已然在周行之心中盘根错节,病入膏肓了。

      那是在北冥军经历的最惨烈、也最屈辱的一场战役之后。

      北方新兴的异族小越异常强悍,屡犯边境。北冥军在程知韫的率领下,浴血苦守,死战不退。然而朝廷补给迟迟不至,后援杳无音信。将士们饿着肚子,用血肉之躯,在北疆的苦寒与风沙中,死死钉住了防线,整整半个月,伤亡数万,几乎弹尽粮绝,才终于等来了东都的消息——

      不是援军,不是粮草,而是一道撤军令,和一位来自朝廷的传旨令官。

      关卿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的暴怒。他冲上前,厉声质问那令官:“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用数万兄弟的性命,才没让小越踏进国境一步!为何要撤兵?!”

      令官抖着声音,宣读了旨意背后的真相:小越已派使者抵达东都,与魏帝达成了议和协议。大魏主动让出北方边境三座要塞城池,以换取小越永不进犯的承诺。

      “轰——!”

      整个北冥大营瞬间炸开了锅!悲愤、屈辱、不敢置信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营帐!他们用生命守卫的国土,用鲜血浸透的防线,在朝廷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竟然只是可以用来交易、可以随意割让的筹码?!

      燕决明当场就红了眼,拔出刀指着那令官破口大骂:“朝廷把我们当什么?!挡箭的肉盾吗?!用我们几万兄弟的命,就为了给你们换来这份丧权辱国的狗屁和约?!割地求和,苟且偷安!你们还有没有半点骨气?!老子宁愿战死在这里,也绝不后退半步!更不让出一寸土地!”

      关卿尘更是怒不可遏,一把夺过令官手中的圣旨,就要当场撕个粉碎!用行动表明北冥军宁死不退、决不屈从的意志!

      “撕了它!撕了它!”

      周围的将士们群情激愤,齐声高呼,声浪震天!他们都被这赤裸裸的背叛和羞辱激起了血性。

      然而,就在关卿尘手指用力,即将撕裂那卷明黄绸帛的刹那——

      “长明!住手!”

      一直沉默站在最前方的程知韫,猛地出声喝止。他大步上前,从关卿尘手中,接过了那道圣旨。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愤怒的目光中,程知韫缓缓地、面对着那瑟瑟发抖的令官,单膝跪了下去。

      “北冥军主将程知韫,接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压垮一切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全场:

      “北冥全军,即刻拔营,撤回驻地。”

      “程大帅!你——!” 燕决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冲上前就要质问。

      那令官见势不妙,哪里还敢多留,连滚爬爬地钻进马车,一溜烟跑了。

      而程知韫,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关卿尘看着那卷被程知韫紧紧攥在手中的圣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瞬间凉透。他猛地将自己从不离身的佩剑“哐当”一声掷在地上,又动手去解身上染血破损的铠甲,声音冰冷而决绝:

      “这兵,我不当了。”

      “站住!”

      程知韫终于站了起来。他拿着圣旨,几步走到关卿尘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他的脸色同样难看,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痛心。他举起圣旨,几乎要戳到关卿尘脸上,声音低沉而急促:

      “长明!你知道你刚才要是真撕了那圣旨,会是什么后果吗?!”

      “抗旨不遵,形同谋逆!”

      “到那时,小越会立刻以此为借口,大举进犯!而我们,不仅要面对外敌,还要背上叛军的罪名,被朝廷剿杀!内外交困,你让这北疆几十万百姓怎么办?让这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办?!”

      关卿尘猛地回身,眼眶赤红,死死瞪着程知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血与恨,生生碾磨出来:

      “如果……统治我们的,是这样一个昏聩无能、割地求和的朝廷……”

      他顿了顿,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

      “我们还有必要,为它效死吗?!”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连一直激愤不已的燕决明,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关卿尘这话,已经不止是抱怨或愤怒,而是公然质疑朝廷的合法性,近乎叛逆了!

      “放肆!”

      程知韫脸色骤变,猛地抬手,狠狠扇了关卿尘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营地中格外刺耳。

      “休得胡言乱语!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岂可出口!”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环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将领士兵,沉声下令:

      “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我要单独,和关副将谈谈。”

      众人面面相觑,在程知韫积威之下,最终还是沉默地、心情沉重地陆续退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周行之那时还只是个级别不够的小兵,没有资格参与核心会议。但他一直守在中军帐外不远处,眼巴巴地望着那紧闭的帐门,心里七上八下,只想知道师傅怎么样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肩上、头上积了厚厚一层,可他浑然不觉寒冷,只觉得一颗心为帐内那人揪得紧紧的。

      燕决明沉着脸走出来,看到雪人般伫立的周行之,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走上前,用带着嘲讽和疲惫的语气打趣道:

      “小子,还杵这儿干嘛?你师傅说不当兵了,要撂挑子走人啦!你是打算收拾包袱跟你师傅浪迹天涯去,还是赶紧的,另找个靠谱的师父?”

      周行之眉头瞬间拧紧。他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师傅不当兵了”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头挺胸,声音清晰地回答:

      “师傅在哪儿,我在哪儿。”

      燕决明被这愣头青般的回答噎了一下,哼了一声:“臭小子,比你那驴脾气的师傅还轴!” 他摇摇头,又回头望了望那顶沉默的、仿佛与世隔绝的营帐,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周行之说:

      “有些话……有些事……我们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敢说,不敢做罢了。”

      “也只有长明这小子……敢这么不管不顾,把血淋淋的真相,直接撕开来……”

      说完,他不再看周行之,裹紧了大氅,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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