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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井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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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里,伸出无数只手。
有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惨白枯瘦,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密密麻麻扒在井口青石沿上,指节扭曲,不停抓挠,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指甲磨碎,渗出血丝,混着井底的黑水,顺着井壁往下淌,在青石上晕开一道道暗红的痕。
红衣女鬼站在井中央,长发披散,遮住半张脸,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得发青,眼窝深陷,没有眼珠,只剩两团漆黑的空洞,黑血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井沿,发出“滋滋”的轻响,腐蚀出细小的坑洼。她身上的红嫁衣破旧不堪,边角沾着黑水与腐土,裙摆无风自动,整个人飘在半空,离井口三尺远,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渗人的话,声音细弱悲戚,又裹着蚀骨的怨毒,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下来陪我……下来陪我……”
云兔死死攥着罗逸的衣襟,小脸埋进他的胸口,身子微微发抖,指尖冰凉,没有半分体温,却依旧不肯松开手。她能清晰听见井底那些魂魄的悲鸣,苏寡妇的哽咽,阿丑懵懂的哭腔,陈娘子男人的叹息,还有百年前林氏撕心裂肺的怨怼,无数声音缠在一起,凄惨得让人心头发紧,她的耳朵贴着罗逸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惧意,只悄悄抬眼,透过罗逸的臂弯,看向窗外的井口。
罗逸站在窗边,身姿挺拔如松,青布长衫被夜风拂过,轻轻贴在腿侧,露出冷白修长的手腕。他垂眸看着怀里发抖的小姑娘,冷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微光,周身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放在云兔后背的手,却轻轻加重了几分力道,稳稳托住她,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身前,挡住所有从窗外飘进来的阴气与寒意。
他指尖极轻地一动,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光,从他掌心悄然溢出,顺着窗缝蔓延出去,在井口外围织成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些扒在井沿的惨白手掌,碰到金光,瞬间像被灼烧一般,猛地缩回井底,发出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红衣女鬼也被金光逼得往后飘了飘,空洞的眼眶对着厢房的方向,发出不甘的尖啸,却再也无法靠近半步。
厢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声音急促又轻,生怕惊扰了井里的邪祟。
“罗先生,您、您听见动静了吗?井边……又闹起来了。”里正李老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压抑的恐惧,他身后跟着王木匠、陈娘子、李婆婆、苏老秀才、王小柱和药童小豆子,七个人挤在门口,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里要么攥着锄头、斧头,要么拿着艾草、符纸,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往井的方向看。
王木匠攥着斧头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妻儿被阴气缠得高烧不退,他心里急得冒火,却又怕得要命,只能死死咬着牙,等着罗逸的吩咐。陈娘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眼泪无声滑落,孩子被吓得不停啼哭,她只能紧紧捂住孩子的嘴,不敢让哭声传出去,生怕引来井里的女鬼。李婆婆靠在门框上,不停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阿丑和苏寡妇的名字,满心愧疚与心疼。苏老秀才捻着花白的胡须,脸色凝重,知晓百年旧事的他,比旁人更清楚这怨魂的恨意有多深。王小柱缩在最后面,想起之前被冥轿掳走的经历,腿肚子不停打颤,连大气都不敢喘。小豆子手里攥着艾草包,小小的身子挡在苏老秀才身前,虽害怕却依旧强撑着,眼神里满是对罗逸的信任。
罗逸缓缓转过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云兔,动作轻缓地将她扶稳,指尖在她肩头轻轻一点,一道金光没入她的体内,护住她的魂体,不让阴气侵扰。云兔仰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依赖与爱慕,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半步都不肯离开,脸颊微微泛红,满心都是他无声的守护。
罗逸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半扇窗,窗外井口的景象,清晰地落在众人眼底。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吓得连连后退,陈娘子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王木匠下意识举起斧头,却浑身僵硬,不敢动弹,李婆婆捂住嘴,才没让尖叫声发出来,苏老秀才闭上眼,长叹一声,王小柱直接捂住眼睛,不敢再看,小豆子躲到苏老秀才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紧紧盯着井口。
井口的红衣女鬼像是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猛地转头,对着厢房的方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喊,声音震得老槐树的枝叶簌簌掉落,地面都微微发颤,井底的黑水翻涌得更厉害,更多惨白的手掌从水里伸出来,疯狂抓挠,腐臭的气息愈发浓重,飘满了整个村口。
“是林氏……是百年前投井的林氏啊……”苏老秀才声音发颤,缓缓开口,揭开那段被尘封的凄惨往事,“光绪二十三年,林氏嫁入村里的张家,男人张二赖嗜赌成性,输光了家里的田地房产,还欠了一屁股外债,走投无路,就把林氏卖给了外乡的盐商做偏房,彼时林氏刚生下儿子不足一月,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他,他却狠心将她拖走,林氏性子烈,半夜挣脱束缚,抱着刚满月的孩儿,一头扎进了这口枯井里,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苏老秀才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众人听着,心里都泛起一阵酸楚,李婆婆哭得更凶:“作孽啊……那时候我还小,记得清清楚楚,林氏模样俊俏,性子又好,对村里的老人小孩都和善,没想到落得这么个下场,那张二赖更是狠心,连她和孩子的尸骨都不肯捞,还说她是败坏门风,活该去死,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困在井底,没人安葬,没人超度,怨气怎么可能不深啊……”
陈娘子抱着孩子,哭得哽咽:“那我男人……他是不是也和林氏的孩儿一样,被困在下面,孤零零的……”
云兔从罗逸身后探出头,小鼻子轻轻动了动,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能感知到林氏的所有委屈与痛苦,被丈夫背叛,孩儿惨死,百年孤寂,井底的黑暗与寒冷,一点点将她的善意磨尽,只剩蚀骨的怨气,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细弱却清晰:“井里不止林氏和她的孩儿,还有苏寡妇、阿丑、陈娘子的丈夫,加上之前失踪的三个外乡人,一共七条性命,全被她困在井底,做她和孩儿的伴,她不是想害人,她是太孤单了,太苦了……”
云兔的话,让众人瞬间沉默,满心的恐惧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连最想除鬼的王木匠,都放下了斧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罗逸垂眸看了眼落泪的云兔,冷白的指尖微动,没有说话,却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窗外吹来的阴风,不让寒意冻到她。他抬眼看向井口,眼神清冷无波,周身却悄然散出一丝淡不可查的威压,那威压极淡,却让井里的红衣女鬼瞬间安静下来,嘶喊声戛然而止,那些伸出来的手掌,也纷纷缩回井底,只剩林氏的魂魄,飘在井口,空洞的眼眶对着罗逸,像是在忌惮,又像是在诉说着百年的委屈。
“先生,现在不能硬来。”云兔攥着罗逸的衣袖,轻轻拉了拉,仰头看着他,眼神坚定,“林氏的怨气,是因她男人张二赖而起,她的尸骨和孩儿的尸骨,还在井底最深处,她贴身的长命锁,是她娘亲留给她的,被张二赖赌钱输了,卖给了村里的老地主,如今锁在老地主家的祠堂里,没有长命锁,她的怨气永远散不掉,就算强行除了她,那些被困的魂魄,也永远无法安息。”
苏老秀才闻言,猛地睁眼:“长命锁?我想起来了,当年林氏整日戴在脖子上,是块白银长命锁,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没想到竟被张二赖拿去卖了,老地主家的后人,如今还住在村东头,只是那祠堂锁了几十年,没人敢进去啊。”
“我去拿!”王木匠猛地开口,红着眼,“我力气大,胆子也大,我去老地主家拿长命锁,只要能救村里的人,能让那些魂魄安息,我什么都不怕!”
“我跟你一起去,我认得老地主家的祠堂。”王小柱咬着牙,克服着心里的恐惧,主动站了出来,他之前被罗逸所救,如今也想为村里做点什么。
小豆子举起手里的艾草包:“我也去,艾草能驱阴气,我给你们壮胆!”
里正李老三重重点头:“好,我安排人守在村里,盯着井口,防止怨魂伤人,陈娘子你带着孩子回屋,别出来,李婆婆你在家看好年幼的孩子,苏老先生您留在这里,帮着罗先生照应,我们三个去拿长命锁!”
众人迅速分工,没有丝毫犹豫,恐惧被心底的善意压下,只剩想要平息悲剧、救回亲人的念头。
云兔看着众人,转头看向罗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先生,他们都好勇敢,我们一定能救那些魂魄的。”
罗逸低头,看着她眼里的光,冷白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算是回应。他抬手,指尖分别点向王木匠、王小柱和小豆子,三道极淡的金光落入他们体内,护住他们的阳气,不让阴气侵体,动作无声,却满是隐晦的守护。
王木匠三人只觉得浑身一暖,之前的寒意与恐惧瞬间消散,浑身充满力气,对着罗逸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往村东头跑去,消失在夜色里。
里正安排好剩下的人,陈娘子被李婆婆扶着回了屋,苏老秀才守在厢房门口,紧紧盯着井口的动静,夜色愈发浓重,月光被乌云遮住,村口一片漆黑,只有井沿的青苔,在黑暗里泛着冷光,红衣女鬼依旧飘在井口,不再嘶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孤寂的石像,百年的委屈与悲凉,在夜色里蔓延。
云兔依旧紧紧攥着罗逸的衣袖,靠在他身边,不再发抖,有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她仰头看着罗逸的侧脸,月光从乌云缝隙里漏下,洒在他冷白的肌肤上,眉峰凌厉,睫毛修长,鼻梁高挺,俊美得不像话,她的心跳莫名加快,耳朵尖微微泛红,小手悄悄往他的手心凑了凑,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指尖,冰凉的触感对上他温热的指尖,她像触电一般收回手,却又忍不住再次靠近,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爱意。
罗逸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指尖没有躲开,反而微微蜷起,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动作极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没有任何言语,却将这份隐晦的回应,藏在无声的动作里。
云兔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红透,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惊喜与欢喜,嘴角扬起甜甜的笑,梨涡深陷,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寒意与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村东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木匠、王小柱和小豆子跑了回来,王木匠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一块白银长命锁,锁身已经氧化发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林”字,正是林氏的遗物。
“先生,拿到了!”王木匠喘着粗气,跑到罗逸面前,将长命锁递了过去,脸上满是疲惫,却带着释然。
云兔看着长命锁,小鼻子一动,指着井口:“先生,就是这个,林氏的怨气,全拴在这锁上,现在可以下井了。”
罗逸接过长命锁,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他能感受到锁上缠绕的浓重怨气与悲戚,他抬眼看向井口,红衣女鬼已经飘到井边,空洞的眼眶盯着长命锁,身子微微发抖,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百年的执念,终于要了却了。
罗逸转身,看向井口,脚步平稳地往前走,云兔紧紧跟在他身边,攥着他的衣袖,寸步不离。里正、苏老秀才等人跟在后面,站在远处,静静看着,不敢靠近。
罗逸走到井边,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水,没有丝毫犹豫,将长命锁轻轻放入井中。
长命锁落入黑水的瞬间,井底发出一阵剧烈的晃动,黑水翻涌,红衣女鬼发出一声悲戚的哭喊,不是怨毒,而是释然。无数道淡淡的魂魄从井底升起,苏寡妇、阿丑、陈娘子的丈夫,还有林氏抱着小小的婴孩,魂魄都变得温和,不再有半分狰狞。
林氏的魂魄对着罗逸轻轻福身,抱着孩儿,缓缓化作一道白光,苏寡妇等人的魂魄也跟着化作白光,一道道白光汇聚在一起,飘向夜空,渐渐消散,彻底脱离苦海,得以轮回。
井底的黑水慢慢平静,阴气与腐臭之气瞬间消散,那些惨白的手掌再也没有出现,井口只剩清冷的夜风,老槐树的枝叶随风晃动,不再有呜咽的声响,只剩平和的沙沙声。
罗逸站在井边,身姿挺拔,青布长衫一尘不染,冷白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仿佛刚才平息百年怨气的人,不是他。
云兔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先生,他们都安息了,再也不用受苦了。”
罗逸低头,看着她甜甜的笑,冷白的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沾着的碎发,动作轻柔,无声的温柔,藏尽了所有隐晦的回应。
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槐树村的恐慌彻底消散,百年悲剧,终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