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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栖鸾阁东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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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鸾阁东暖阁的龙涎香被血腥味浸得发浊,鎏金宫灯的烛火跳了三下,才把地上覆着素绫的五具尸身照出轮廓。锦缎衣摆从绫布下露出,海棠红、月白、玄色、素灰、石青,五种鲜亮花色,此刻沾着干涸的暗褐血痕,看得人心里发紧。
女帝沈惊鸿坐在凤椅上,玄色九凤朝服压着肩背,指尖捏着枚墨玉扳指,一下下磕着扶手,没说话。殿内跪着五个人,脊背绷得有松有紧,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都成了扎人的动静。
没人听见空气里极淡的灵息响动,阁门阴影里,已站了两个人。
罗毅立在最暗处,墨色常服裹着挺拔身形,衣料上隐着上古云纹,凡人瞧不见,只觉他周身寒气重,连烛火都不敢往他身上靠。眉眼是冷峭的直线,下颌绷得紧,没半分表情,是活过万古的上古神君,跨了无数小世界断案,斩过邪祟,判过冤案,面上从来冰寒无波。
云兔挨着他站,半步都没远,浅杏色软缎襦裙,鬓边簪支素玉簪,看着就是寻常娇软少女,肌肤莹白,笑起来有浅梨涡,一双杏眼直勾勾黏在罗毅身上,满是直白的欢喜。她本体是凝实百年的鬼魂,修得人形现世,半点鬼气都不露,只藏着超强的第六感,能嗅见凶煞,能辨人心底的恶念。
她悄悄伸手,拽住罗毅的衣袖,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袖口布料,声音软得像棉絮,只往他耳边送:“罗毅,这里死了五个人,怨气缠在那五个跪着的人身上,有一个人身上的煞气特别重,沾着血味。”
罗毅垂眸,视线落在她勾着自己衣袖的指尖上,眸底极快掠过一丝软意,快得抓不住,面上依旧冷得很,只微微侧了侧身,把她往自己身后挡了半分,避开殿内扫来的目光,声音低哑冷淡:“别乱动,此处是帝王宫闱,龙气重,当心不稳。”
嘴上是呵斥的语气,手却悄悄往她那边倾了倾,让她能抓得更稳,连脚步都放轻,怕带着她走得急了,她身形晃荡。
沈惊鸿抬眼,看向突然出现的两人,眼底无惊。她是此界气运主君,前夜便梦到异世神人来断宫闱命案,当即开口,声线冷冽:“你二人,便是来断十宠命案的?”
罗毅拱手,礼数疏淡:“是。”
云兔跟着屈膝行礼,脑袋却还是抬着,眼睛依旧盯着罗毅,软声应:“陛下放心,我和罗毅会查出真凶的,坏人身上的煞气,我一嗅就知道。”
沈惊鸿没多寒暄,指尖点了点跪着的五人:“朕后宫侍君三千,独选十人入栖鸾阁,号十贵侍。昨夜一夜,死了五个,凶手就在这五人里。十日,给你二人十日,查不出,便留在宫中,不必走了。”
“遵旨。”罗毅应声,迈步往前走,云兔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一步不落跟在旁边。
跪着的五人,这才敢悄悄抬眼,打量这两位突然到来的断案人。看清罗毅周身慑人的寒气,又瞧见云兔娇软无害的模样,心里各自打起算盘,原本压着的争宠心思、排挤念头,瞬间翻了上来——谁能先让这二人信自己无辜,谁就能洗清嫌疑,剩下的位置,就是女帝跟前独一份的恩宠。
罗毅站定在五人面前,声线冷硬,没有半句多余话:“昨夜丑时,各自在何处,做何事,何人作证,逐一答,不许插话,不许攀咬。”
最左侧的人先动了动,缓缓抬首。
是谢清辞,月白竹纹锦袍,连褶皱都熨得齐整,腰间系串羊脂玉,玉珠润得发亮,指腹上全是磨墨练字的薄茧,眉眼清润,一看就是浸在书卷里的人。他说话声线温温的,不急不缓,垂在膝头的手轻轻捻着袍角,带着文人的自持:“回大人,昨夜臣在竹韵轩临帖,写《洛神赋》,子时三刻墨用完,便让内侍子墨收拾书案,熄了灯歇下,整夜没出轩门,子墨可以作证。”
他说罢,眼角余光飞快扫了眼身旁的人,又迅速垂下,藏着一丝戒备。他知晓身边的萧惊寒性子烈,和死去的墨渊吵了无数次,怕被这人胡乱攀咬,即便身上沾着嫌疑,也没乱了分寸。
萧惊寒立刻就抬了头,玄色暗蛟龙纹锦袍,腰间刀鞘空了一个位置,剑眉粗黑,眼神带戾气,指腹上是练剑磨出的硬茧,出身将门,说话嗓门都比旁人亮:“大人明察!臣昨夜在回廊练剑,和墨渊吵了一架,那是争侍君之位,没动手!我的刀练剑的时候丢了,定是有人偷去杀人,栽赃给我!臣是将门子弟,做事光明磊落,不会背后捅刀!”
他说着,狠狠瞪了谢清辞一眼,认定是这文弱书生偷刀害人,想坐收渔利。在他眼里,谢清辞看着温顺,心思最阴,最会做栽赃的事,争宠从来不敢明着来,只会暗地里使绊子。
中间的苏玉染往前挪了挪膝盖,海棠红缠枝锦袍裹着身形,鬓边珊瑚珠花晃了晃,指尖沾着淡香灰,唇上涂着浅胭脂,容貌生得秾艳,看着就娇软。他眼眶一红,眼泪立马就掉下来,声音糯糯的,带着哭腔,伸手轻轻扯了扯云兔的裙角,讨好又怯弱:“云兔姑娘,大人,臣妾昨夜在海棠坞调冷梅香,侍女春桃一直陪着,半步没出去。花弄影和臣妾争过陛下赏的鲛绡,可臣妾胆小,连蚂蚁都不敢踩,怎么敢杀人呀,求你们明察。”
说着,他另一只手往袖袋里摸,摸出个绣着海棠的香囊,塞到云兔手里,香囊里装着他独调的香膏,连女帝都夸过香。他瞧着云兔软和,觉得好收买,想着送点东西,让她帮自己说几句好话,顺便把嫌疑推给萧惊寒,毕竟萧惊寒丢了刀,嫌疑最大。
云兔握着香囊,连忙往后缩了缩,躲到罗毅身后,只露出个脑袋,把香囊递回去,软声摇头:“我不能收你的东西,断案不讲这个的。你身上只有香灰味,没有凶煞气,你没杀人,不用怕。”
她的第六感准得很,苏玉染就是善妒胆小,爱争风吃醋,却没胆子杀人,身上干净得很,就是被人栽赃了。
苏玉染悻悻收回香囊,却听云兔说自己无辜,立马松了口气,眼泪也收了些,看向萧惊寒的眼神带了点得意,暗想着这人肯定是凶手,等案子结了,女帝定会宠自己。
挨着苏玉染的云尘,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动,素灰无纹锦袍,腰间挂支羊脂玉笛,笛穗缺了半截,眉眼清冷,肤色是偏白的瓷色,看着就疏离。他垂着眼,直到罗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才缓缓开口,声线冷淡淡的,没半点情绪:“昨夜吹笛,听风阁,无人作证。”
一句话说完,又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笛身,不管旁边的人吵什么,都和他没关系。他本就不爱争宠,要不是女帝点名,他根本不会入十贵侍,此刻即便嫌疑沾身,也没半分慌乱。云兔盯着他看了片刻,他身上只有竹香和笛音气,半分凶煞都没有,也是被人栽赃的。
最右侧的温玉珩,微微躬身,浅碧缠枝莲锦袍,腰间佩块药玉,眉眼温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看着就好相处。他精通药理,说话语气温顺,条理清楚:“回大人,臣昨夜在药香阁给陛下熬安神汤,丑时初汤好,让李总管送到御书房,药香阁的内侍都能作证。金元宝和臣因药材银钱拌过嘴,只是小事,臣没道理杀他。”
说话间,他趁罗毅转头看地上的血痕,悄悄从袖中摸出块打磨光滑的药玉,往罗毅脚边推了推。这药玉浸了名贵药材,能安神,是他特意备着的,想着罗毅看着冷硬,总归会贪点好处,收了东西,自然会偏向自己,到时候把嫌疑推给萧惊寒和谢清辞,自己就能安然无恙。
罗毅眼角余光瞥见脚边的药玉,脚步没停,弯腰捡起来,直接丢回温玉珩怀里,动作干脆,声线冷得像冰:“公堂之上,不行贿赂,再犯,同罪论处。”
温玉珩脸色一白,连忙把药玉收起来,躬身告罪:“臣知错,再也不敢了。”脸上的笑意僵着,心里暗自打鼓,没想到这罗大人油盐不进,半点好处都不收。
萧惊寒见状,立马嗤笑出声:“温玉珩,你平日里装得和和气气,谁都不得罪,原来背地里做贿赂的勾当!金元宝和你吵过架,定是你杀了他,栽赃给我们!”
“萧侍君休要血口喷人!”温玉珩立马反驳,温和的神色褪了几分,“你和墨渊争执不休,还丢了刀,明明你的嫌疑最大!”
谢清辞皱着眉,轻声劝:“二位别争了,配合大人查案才是正事,互相攀咬,失了体面,也让陛下烦心。”他好静,不爱吵,可也怕被牵扯进去,只能开口劝和。
苏玉染跟着附和,糯声糯气挤兑萧惊寒:“就是,萧侍君你性子太急,肯定是你杀了人,还污蔑别人。”
一时间,殿内吵成一团,萧惊寒怒目圆睁,温玉珩面色尴尬,苏玉染哭哭啼啼,谢清辞蹙眉劝阻,只有云尘,安安静静跪着,仿佛周遭的吵闹都和他无关。
罗毅眉头一拧,沉声呵斥,带着上古神君的威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五人都僵着身子,不敢再说话。
云兔从他身后探出头,拉了拉他的衣袖,软声说:“罗毅,我们先去查他们的证人吧,子墨、春桃、李总管,还有药香阁的内侍,先把有证人的排除掉。我能感觉到,谢清辞、萧惊寒、苏玉染、云尘,他们四个都没杀人,只有温玉珩身上,有淡淡的凶煞气,和偏殿的怨气连在一起。”
罗毅垂眸,看着她鬓边歪了一点的玉簪,伸手轻轻扶正,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指尖碰到她的发丝,又飞快收回,面上依旧冷淡,只点头:“嗯,先核实证词,封锁他们的居所,搜证。”
他活了万古,见惯了人心险恶,却唯独对这只小魂灵上心,表面冷得像冰,心里却处处留意,怕她被宫中人刁难,怕她站久了累,连她鬓边的簪子歪了,都要悄悄扶正。
云兔被他碰了一下,耳朵尖立马红了,嘴角弯得更甜,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跟着他往外走,满心都是欢喜。她知道罗毅心里有她,只是不说,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比听多少甜言蜜语都开心。
两人先去了竹韵轩,找谢清辞的内侍子墨问话。子墨战战兢兢,说的和谢清辞一模一样,昨夜主子一直在临帖,子时三刻准时熄烛,整夜没出门,书房里的宣纸还堆在案上,墨迹都是昨夜的。
罗毅翻看了宣纸,字迹工整,墨色新鲜,确实是连夜所写,谢清辞的嫌疑,先去了大半。
接着去回廊找值守侍卫,侍卫证实,萧惊寒昨夜一直在练剑,和墨渊吵了一架后,就独自练剑,没跟着墨渊走,佩刀确实是练剑时放在一旁,转头就不见了,萧惊寒当时还发了脾气,找了许久没找到。
再去海棠坞,春桃和其他侍女都作证,苏玉染昨夜一直在调香,满屋子都是冷梅香,侍女轮流守着门,他确实没出去过,只是中途说香膏洒了,让侍女去取新的,不过片刻功夫,根本来不及去舞殿杀人。
之后去御书房找李总管,李总管说,昨夜丑时初,确实收到温玉珩送来的安神汤,温度刚好,只是送汤的小内侍说,温大人中途离开过一炷香,说是去取一味药材,回来的时候,衣摆有点湿,沾着泥土。
最后去听风阁,阁外偏僻,没有值守宫人,没人能证实云尘的行踪,可云尘的玉笛上,还留着昨夜的笛膜痕迹,笛音绕梁,显然是整夜都在吹笛,再加上云兔说他身上无凶煞,基本也排除了嫌疑。
这一番核实下来,只有温玉珩有破绽,中途离开一炷香,衣摆沾泥,行踪成谜,可他嘴严,又圆滑,问什么都滴水不漏,一时半会拿不到实证。
回到宫中,已是傍晚,五人被禁足在各自居所,却依旧不消停,互相使绊子、排挤争宠的把戏,玩得不亦乐乎。
苏玉染让人把自己的冷梅香膏,悄悄放在萧惊寒的居所门口,想让内侍搜到,坐实萧惊寒偷香栽赃的罪名;萧惊寒气不过,把谢清辞的练字纸撕了,丢在柳书言死的抄书阁,污蔑他销毁证据;谢清辞则写了字据,把萧惊寒和墨渊争执的话,一一记下,递到罗毅面前,暗示萧惊寒有杀人动机;温玉珩趁着夜色,把药渣撒在云尘的听风阁门口,想把嫌疑引到云尘身上;唯有云尘,不管旁人怎么折腾,都闭门不出,整日吹笛,半点不理会。
期间,五人还是不死心,轮番来贿赂罗毅和云兔。
谢清辞拿来珍藏的名家字画,送到罗毅面前,被罗毅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萧惊寒拿出祖传的玉佩,想讨好二人,罗毅看都没看,让人赶了出去;苏玉染整日缠着云兔,送胭脂、送首饰,云兔都婉言拒绝,还软声劝他别折腾,安心等结果;温玉珩偷偷把药玉、名贵药材往两人住处送,全被罗毅丢了出来;只有云尘,从未来过,安安静静待在听风阁。
罗毅不管这些纷争,只专心查案,夜里云兔趴在案上看卷宗,看得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就悄悄起身,拿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把烛火调暗,怕晃着她的眼;清晨云兔醒了,案上总会放着温热的蜜水,是他提前让人备的,知道她爱喝甜的;每当苏玉染缠着云兔不放,他就不动声色地把云兔拉到身后,用身子挡住,语气冷淡地把苏玉染打发走。
这些细节,云兔都看在眼里,心里甜滋滋的,看向罗毅的眼神,愈发直白热烈。她会主动给他磨墨,会把自己攒的小点心递给他,会在他查案累的时候,软声给他讲趣事,即便他总是淡淡回应,她也依旧满心欢喜。
十日之期,已过五日,案子渐渐清晰,所有疑点都指向温玉珩,只是还差最后一个实证,才能定案。罗毅带着云兔,再次去药香阁搜查,云兔走在前面,第六感驱使着她,在药柜最底层,找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包药渣,和金元宝手中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双沾着泥土的锦鞋,鞋底的泥土,和墨渊死的墨韵阁后院泥土,分毫不差。
证据确凿,只等明日,当众揭穿真凶,了结这桩凤阙争宠的命案。
夜里,云兔坐在窗边,看着罗毅整理卷宗,轻声说:“罗毅,明天就能结案了,之后我们又要去下一个世界啦。”
罗毅抬头,看向她,眸底冷意淡了许多,声音比平日柔和些许:“嗯,去哪里,都带着你。”
云兔笑起来,梨涡深陷,用力点头:“好!我永远跟着你,哪里都不去。”
罗毅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整理卷宗,耳尖却悄悄红了,藏在案下的手,微微攥紧,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不管穿梭多少异世,都要护着这只小魂灵,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