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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十一月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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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上海,冬天还没有正式宣布到来,可气温已经连续一周徘徊在个位数了。
那种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冽的、带着刀锋感的冷,而是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意,渗透力很强,绕过衣领和袖口的缝隙往里钻,像一层缓慢而持续的潮气在皮肤上凝结。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顽固地挂在枝头,在风里干枯地晃动着,颜色从金黄褪成了干涩的深褐色。
老槐树的叶子也差不多掉干净了,透过光秃的枝丫能看到更多天空,灰白色的、低低的,像被什么人压薄了一层。
谢晴坐在客厅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色,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可她好一会儿没有翻页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看着那些细碎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
室内暖气已经提前调试过了,她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就感觉到从地板漫上来的暖意均匀地包裹着脚踝和脚背。苏雨姿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致。
"明天要降温了。"苏雨姿说,"预报说最低到两度,可能下雪。"
谢晴侧过头来看她:"上海十一月末下雪?"
"很少见,但预报是这么说的。说是有可能飘一点。"苏雨姿在她旁边的窗台沿上坐下来,把水杯递给她。
谢晴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在暖气的包裹和热水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慵懒而彻底的松弛状态。
"那明天我们不出门了。"谢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暖气养出来的、不想对抗任何外来寒意的舒适懒散,"煮个锅,待在家里一天。"
苏雨姿侧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想煮什么锅?"
"那个牛肉火锅。你上次买了那个底料还没拆。配白菜、豆腐、蘑菇、肥牛卷,买点虾滑和蛋饺。"谢晴说着把小说合上放在一旁,像是这个计划已经不值得再被"待定"了,它已经被确定了,需要的是执行清单上的下一步,"明天上午我们去买菜,然后回来关上门,外面下不下雪都跟我们没关系。"
苏雨姿坐在窗台沿上低头听着她列清单的时候,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像是在配合那道清单的节拍。
她听她说完之后想了一下,然后说:"那明天早上我去买菜,你继续睡。我回来的时候你再起来就行。"
她的语气平实,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安排好了的、不需要反驳的事。
谢晴本来想说"一起去",可她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和那棵被风摇动着的光秃槐树,想起明天出门的时候空气会又冷又湿,出门走一圈回来需要好一会儿才能彻底暖过来,便点了点头,说"那你多买点青菜"。
那天晚上她们比平时早一些关了灯。
外面的风把窗户吹出低沉的震动声,透过玻璃能听到树枝被风拉扯的细碎声响。
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被子拉到下巴,暖气片在旁边发出持续的低鸣。
苏雨姿在黑暗里伸手碰了碰谢晴的鼻尖,说"你鼻子是凉的",谢晴说"暖气还没热透",苏雨姿便往前挪了挪,把她的脸揽过来贴在自己脖颈旁边的位置,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臂拢着她的肩背。
谢晴贴着她的颈侧闭着眼,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自己的身体略高一些,像一块持续发热的矿石,在黑暗里慢慢地把热量传递给和她相邻的每一寸皮肤。
第二天早上谢晴醒来的时候床侧已经空了,被子掀开的那一侧已经凉了,说明苏雨姿起床已经有一阵子了。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被云层过滤过的灰白色。
她躺了一会儿,听到玄关方向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然后是塑料袋被放在地上的窸窣声、换鞋的轻微摩擦声、一个人提着东西走进厨房时脚步在地板上落下的那种有节奏的轻响。
谢晴翻了个身面朝着卧室门口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看到苏雨姿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手里还拎着一把青菜,叶子上的水珠在室内光线下亮晶晶的。
"醒了?"苏雨姿站在门框旁边看着她,脖子上还围着那条出门时系的围巾,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发红,"菜买回来了。牛肉卷和虾滑都买到了,白菜挑了一颗小的,够我们吃两顿。"
谢晴裹着被子坐起来,声音还带着起床时特有的沙哑:"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去。"
苏雨姿转身往厨房走,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被路程冲散的模糊:"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外面风很大,吹得脸疼。"
谢晴在卧室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逐渐响起来的、塑料袋被打开、蔬菜被放进水池冲洗、冰箱门被打开又合上的那些细碎声响,然后慢慢下了床,披了件厚外套走到厨房门口。
苏雨姿正站在水槽边低头洗白菜,水声哗哗地响着,她侧过头看了谢晴一眼说"你先去刷牙,水烧好了,等你出来就能喝",然后转回去继续洗菜。
谢晴看着她低头洗菜时微微弯着的脖颈和肩线被晨光勾勒出的柔和弧度,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去卫生间了。
那天的准备工作做得比平时慢。
苏雨姿切菜的时候不着急,刀和案板之间的节奏均匀而从容,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
谢晴在旁边把吃火锅要用的碗碟和酱料碟从柜子里取出来摆好,又去客厅把茶几腾出一片空间。
她们决定在客厅的茶几上吃,边吃边看电影。茶几被挪到了沙发正前方,原本放在上面的书和零碎物件被暂时转移到了书桌上。
苏雨姿把切好的蔬菜和码好的肉片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的时候,电磁炉的锅底正冒着细小的气泡,红油在清汤的表面慢慢扩散开来,和另一侧白色清汤的部分在锅中间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汤底的香气从锅里升起来,带着花椒、辣椒和骨汤混合后特有的浓烈而温暖的香,弥漫了整个客厅,把窗外的灰白色天光和那棵光秃槐树的萧索彻底隔绝在了玻璃的另一面。
她们坐在沙发上,一人占据着茶几的一侧。窗外风大得把什么东西吹得啪嗒啪嗒地响,可室内暖气的嗡鸣和锅里汤底翻滚的咕嘟声把那一切隔绝在外。
谢晴夹了一片白菜放进锅里,看着它在红油汤里慢慢变软、变成透亮的深红色,然后捞起来在碗里的麻酱碟中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热、辣、香、甜,所有味道在同一口里层次分明地展开,混着白菜本身的清甜和麻酱的醇厚,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含糊的鼻音。
苏雨姿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一下,然后也夹了一颗虾滑放进清汤那边,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像是在用动作说"这个归我"。
电影放了一部老片子,香港的,画面色调偏暖,是那种被修复过的、带着细微噪点的质感。
两个人都不是第一次看,所以不用太集中注意力,可以偶尔走神去夹菜、去调蘸料、去侧过头看窗外那棵在风里大幅度摆动的老槐树。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谢晴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真的下了"。
苏雨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玻璃外面正飘着细小的白色颗粒,不是完整成型的雪花,更像是冰晶和雨滴的混合物,在风里斜斜地落着,打在玻璃上之后留下细小的水痕然后迅速融化消失。
那种飘雪的状态很勉强,不像是诚心要下一场雪的样子,更像是冬天在正式抵达之前先探了一下路,撒了一把碎屑然后等着看有什么反应。
她们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那阵薄薄的雪。室内暖气把玻璃内侧蒙上了一层白雾,能清楚地看到外面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在风里被吹得凌乱而急促地掠过窗面,像有人在天上筛细盐。
苏雨姿收回目光看着锅里还在翻滚的汤底,夹了一片肥牛卷放进红油里涮了十几秒然后捞起来放进谢晴的碗里。
谢晴低头看着那片被放进碗里的肥牛卷,油光在灯光下泛着亮泽,薄而完整地卷曲着。她夹起来蘸了蘸料送进嘴里,嚼的时候侧过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
下午的时候天色更暗了,那种混合着雨和雪的细碎飘落一直持续着,没有变大也没有停。
室内的暖气把整个空间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温度里,像是这个房间自己制造了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小气候。她们吃完了火锅之后把碗碟收进厨房,苏雨姿去洗了碗,谢晴把茶几擦干净收回原位。
等一切整理完之后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盖着一床薄毯,毯子是从衣柜最上层翻出来的,浅灰色羊羔绒质地,盖上去就暖和得快。苏雨姿靠在沙发扶手的一端,谢晴躺在沙发中央把脑袋枕在她的腿上。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下午的光线被云层过滤成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感的亮度,室内暖灯的光成了唯一的主光源。
谢晴躺在她的腿上闭着眼,能感觉到苏雨姿的手指在自己的发间慢慢梳理着,从头顶滑到发尾再回到头顶,节奏缓慢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它在持续地进行。
暖气片在旁边发出持续的低鸣,厨房里残存的火锅底料香气还若有若无地漂浮在空气中,混着毯子被暖气烘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柔软的棉质气息。
谢晴闭着眼,觉得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种暖意和舒适感包裹着,像被放进了一个温度恒定的容器里,外面的冬天被隔在了厚厚的玻璃和墙壁外面,碰不到她。
"苏雨姿。"她闭着眼喊了一声,声音被毯子和枕头压得有些闷。
"嗯?"
"如果我们以后每年冬天都这样过一次——下雪或者不下雪都这样,窝在家里煮一锅东西看一部看过的电影——你觉得会不会腻?"
苏雨姿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不会。"她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不高却笃定,"这种重复不一样。每一次重复都是在确认同一件事,不会腻的。"
谢晴闭着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她往苏雨姿那边又蹭了蹭,把脸埋进她小腹旁边的毯子里,闻着毯子被暖气烘过之后那种干燥而洁净的香气混着苏雨姿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层不会被任何东西穿透的温暖里。
苏雨姿的手继续落在她的发间,规律而平稳地梳理着,像一道持续的背景音。
窗外的天色在傍晚来临之前彻底暗了下去。
云层把最后一点余光也吞没了,路灯提前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玻璃和那棵光秃槐树的枝丫投进客厅里,在墙壁和地板上画出细碎的阴影。
室内的灯还亮着,把那层暖黄色和窗外路灯的橘光融在一起,把两个窝在沙发上的人罩进一层双重的、被两种光源同时照亮的暖调里。
苏雨姿低头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谢晴——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嘴唇微微张开一线,额前的碎发散在脸颊上。
苏雨姿没有叫醒她,她的手从谢晴的发间移到她的肩头,轻轻搭着,在那里保持不动了。
窗外的冬天还在继续,风还在吹着那棵光秃的槐树,把它的细碎枝丫摇成一片连续晃动的轮廓,可她们在沙发里、在毯子和暖气和彼此之间形成的那个小壳子里,像是被一层厚实的暖意裹住了。
苏雨姿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的夜光中那棵树的轮廓,听着自己腿上那道平稳的呼吸,觉得这个下午不需要任何更大的动静来证明它的重要。
它就只是"一个冬天里待在家里哪也不去的下午"——可"哪也不去"本身,就已经是她花了很久才学会怎么待在里面而不觉得需要离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