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等晴》雨泞

31、第 31 章 元旦那三天

　　元旦那三天假过得不咸不淡。

　　谢晴和苏雨姿都没有安排出行，白天窝在公寓里各自忙各自的事，晚上一起做饭吃饭，偶尔靠在沙发上看一部不用费脑子的电影。

　　苏雨姿的访学材料在节前全部递交完毕，港大那边的结题报告也终于交了终稿，她整个人像卸掉了一层重壳，状态松弛了不少。

　　谢晴的学生论文也改完了大半，期末的工作虽然还是压着，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可那种松弛是表面上的。谢晴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真正松开过，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橡皮筋，看着没有断，可弹性已经比刚拉的时候薄了许多。

　　她还是会隔天收到母亲的消息，有时是文字有时是语音，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问过年回不回来、问对象的事怎么样了、问有没有照片先看看。

　　她每次都回得很短，说"还在安排"、"他忙"、"过年再说"。母亲那边没有再紧逼，可那种持续不断的、温和的询问像水位缓慢上涨的河水，谢晴知道它迟早会漫过岸堤。

　　假期的第二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母亲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这一次不是问话，是一张火车票的截图——武汉到上海，日期是下周五，抵达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

　　谢晴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将近一分钟。她握着手机的手不动了，拇指停在那张图片上方，整个人的呼吸像被什么按住了一样。

　　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把图片放大了一些确认日期和车次，然后退出去看母亲的文字消息："你爸说想过去看看你，正好他周五去上海那边开个会，我陪他一起。不用你们接，我们自己过去。"

　　措辞平缓而周全，甚至体贴地说了不用接。可谢晴看着那行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她本来打算的是过年回家的时候再找个机会慢慢铺垫，可父母提前来了，以她对这个家的了解，他们来上海绝不是顺便开会，是要亲眼看看她口中的"那个对象"。

　　她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把她眉心那道褶皱照得清清楚楚。隔壁书房苏雨姿已经躺下了，那边安静了很久，可谢晴没有叫她。

　　她想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慢慢躺下来，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她没有回那条消息，也没有跟苏雨姿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安静里一声比一声清晰地跳着。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苏雨姿已经在厨房做早餐了。煎蛋的香气从厨房漫出来，和咖啡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地填满了整个客厅。

　　谢晴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着苏雨姿握着锅铲在灶台前翻动煎蛋的动作，看着她头发有些乱但整个人神清气爽的模样——她昨天晚上睡得很好，结题报告交了之后她连着补了两天觉，整个人的状态比前几周好了很多。

　　谢晴忽然觉得不忍心把那件事说出来。不忍心在她刚喘过气来的时候又往她面前扔一块石头。可她更不忍心的是等到父母站在公寓门口的时候才让她措手不及。

　　"苏雨姿。"她靠在门框上喊了一声。

　　苏雨姿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还没换睡衣、头发散着、表情有些沉的样子，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怎么了？"

　　"我妈昨天晚上发了消息过来。"谢晴走过去，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停在母亲那张火车票截图的页面上。

　　苏雨姿放下锅铲，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来看谢晴，目光平静，可谢晴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很快又松开了。"下周五？"

　　"嗯，周五下午到。"

　　苏雨姿把手机还给她，转身关了灶火，把煎蛋盛到碟子里。她的动作没有乱，可谢晴注意到她盛蛋的时候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才把蛋完整地铲起来。她端着两碟早餐走到餐桌旁放下，坐下来看着谢晴，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开口："你想怎么办？"

　　谢晴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握着杯壁，看着杯里咖啡的液面轻轻晃动着。"我还没想好。昨天晚上看到的时候脑袋是空的，躺了好久都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是继续骗还是跟他们摊牌。"

　　苏雨姿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嚼完，放下来说："你妈说不用接，但他们是来找你的，你不可能不露面。周五下午到的火车，那你下班之前他们已经在上海了，晚上你们肯定要一起吃饭。你爸还说要开会，可更可能是借口，主要是想来看你和你说的那个'对象'。"

　　她说到"对象"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语气平稳，像在陈述客观情况。可谢晴听得出那两个字在她嘴里落下的瞬间有一丝极轻的、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知道。"谢晴低头搅着咖啡，勺子在杯壁上碰出细碎的声响，"他们来看的是'他'。可如果周五晚上我带你去，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是个女生，他们一下子肯定接不住。我要么提前跟他们说清楚，要么就继续骗到底。"

　　苏雨姿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谢晴停了勺子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她："我不想骗到底了。上次说'他'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如果再往下骗，见了面之后我演不下去了，到时候在他们面前露馅，场面只会更难堪。还不如……现在说了。"

　　她说"现在说了"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确认。苏雨姿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想好了怎么说了？"

　　谢晴摇了摇头："没想好。"

　　"那我们一起想。"苏雨姿把她面前的咖啡杯拿过来，往里面加了一点点奶，推回去，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现在就要发，我们还有几天。你写下来，怎么开头、怎么说、怎么收尾，写完了我帮你看，你觉得可以了再发出去。"

　　谢晴低头看着被推回来的那杯咖啡，奶泡在液面上慢慢扩散成浅褐色的纹路。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没想好"在苏雨姿面前变得不那么重了，因为她听到她说"我们一起想"的时候，那块压在心口的东西像被人从侧面托了一下，有了支撑。

　　那天上午她们没有做别的事。谢晴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打了一版草稿，又删掉重写，反复了三遍。苏雨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屏幕一眼，没有催促。谢晴打第三版的时候把她叫过来，苏雨姿把椅子挪到她旁边，两个人凑在屏幕前一起看那些字。

　　谢晴写得很短，不过三四百字，语气尽量平缓，大意是：妈，爸，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实话。我上次说的对象不是男的，是个女生，她叫苏雨姿，是港大的老师，为了我来上海申请了这边的访学。我们在一起半年了，之前没敢跟你们说，怕你们一下子接受不了。周五你们来上海的话，我想带她一起来见你们。不管你们什么反应，我都先跟你们说清楚，不瞒了。

　　苏雨姿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揽过键盘，在最后加了一行字："她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开心。我希望你们也能看到她。"

　　谢晴看着那行加进去的字，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酸。她侧过头看着苏雨姿，苏雨姿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的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红，像是替别人写一句关于自己的认同时还是会有些局促。谢晴没有说多余的话，把文档保存了下来，然后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那发吗？"谢晴问。

　　苏雨姿看着她："你想现在发的话，我就在你旁边。"

　　谢晴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一字一字地又读了一遍，然后她点开母亲的对话框，把文字复制进去，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苏雨姿的手还被她握着，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就是安安静静地放着。

　　谢晴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苏雨姿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她手边，然后重新坐下，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谢晴盯着桌面那只倒扣的手机，觉得时间被拉得像橡皮糖一样粘稠而缓慢。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翻过来，先看了一眼苏雨姿。苏雨姿对她点了点头，谢晴才把手机翻过来。

　　母亲回了一段文字。谢晴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拍，然后慢慢降下来。文字比预想中要短，措辞也比预想中要平和。母亲写的是："知道了。周五到了再说吧。"

　　没有质问，没有激烈的反对，甚至没有"你怎么不早说"。可谢晴看着"再说吧"三个字，觉得那里面藏着的分量比一整段质问都要重。那三个字代表着所有的情绪被压进了延后的时间里，等到见面的时候再一起倒出来。她不知道见面的时候会倒出什么。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悬了很久的事，可那口气呼出来的瞬间并没有让她觉得轻松多少。苏雨姿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她说什么？"

　　谢晴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苏雨姿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机轻轻按在桌面上，看着谢晴的眼睛说："她没说不行。"

　　"她也没说行。"

　　苏雨姿没有反驳。她握着谢晴的手，指节慢慢收紧，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那我们周五就知道了。不管她说行还是不行，我们都一起面对。"

　　谢晴反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温热的、干燥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手心有些凉，可苏雨姿掌心的温度正一点点从接触面渗进来，像一道细流慢慢注入干涸的河床。她看着苏雨姿，看着对方在上午的光线里那双平静而笃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可能不是按那个发送键，而是按下之后坐在她旁边等着回音的时候，有一个人替她把那杯水端过来，然后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等着她。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可谢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一眼手机。母亲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对话框停在那条"知道了，周五到了再说吧"上面，像一个悬在半空的句号。她看着那几个字，反复揣摩母亲按下发送键时的心情——是震惊后强压住的平静，还是真的只是冷静地接受？

　　她不知道。她只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那个问题一直揣着，等着周五当面揭晓答案。

　　周四晚上谢晴几乎没怎么合眼。她侧躺着听着苏雨姿平稳的呼吸，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明天可能的每一个场面——母亲看到她时会不会冷脸，父亲会不会不说话，那顿饭还能不能吃得下去。每一个版本都在她脑海里排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版本都让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一些。苏雨姿大概感觉到了她翻身的频率，深夜的时候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腰，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贴着她。

　　周五下午谢晴请了半天假。她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阳光薄薄的，风很大，把路上仅剩的几片枯叶吹得贴着地面跑。她回到公寓的时候苏雨姿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看到她进门便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搭深色长裤，头发松松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整洁。她看着谢晴，没有问"紧张吗"之类的话，只是走过来握了握她的手。

　　"走吧。"苏雨姿说。

　　她们提前到了火车站。出站口的人流比预想中要多，周五傍晚的高铁密集到达，乌泱泱的人群从闸机口涌出来，拉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抱着小孩的，每个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走。谢晴站在靠墙的位置，手被苏雨姿握着，掌心里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她的目光穿过人流紧张地搜索着每一个出口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紧绷。

　　然后她看到了。母亲从闸机口走出来，穿着那件她穿了多年的深蓝色棉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白了一些，身后跟着父亲，提着一个小行李箱，步子不快不慢。母亲的视线从人群中扫过来，掠过几个陌生的面孔，然后准确地在谢晴脸上停住了。

　　谢晴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往一个方向涌去。她看到母亲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旁的苏雨姿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移开了，然后拉着父亲朝着谢晴的方向走了过来。

　　"妈。"谢晴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

　　母亲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又一次落到了苏雨姿身上，这一次停得更久了一些。苏雨姿站在那里，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也没有刻意微笑，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清晰："阿姨好，我是苏雨姿。"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应"阿姨好"，而是侧过头对谢晴说了一句："走吧。先找个地方坐。站这儿堵着人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