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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二零二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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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年的初秋,上海的日光已经褪去盛夏的燥热,变得温软而绵长,透过复旦大学教研楼前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筛下满地碎金般的光斑。风掠过树梢时带起轻微的沙沙声响,卷着几分微凉的湿意,拂过站在迎接队伍里每一个人的肩头,却唯独在谢晴身上,落下了一层难以察觉的紧绷。
她站在人群偏外侧的位置,一身深灰色剪裁合宜的西装套裙,长发被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早已褪去了数年前在香港求学时的青涩莽撞,沉淀出一身与年龄相符的沉稳干练。作为复旦大学理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二十六岁的谢晴,在外人眼中是年少有为的标杆,是从武汉一路凭实力闯到上海讲台的佼佼者,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两年来拼尽全力堆砌起来的平静生活,底下始终压着一道不敢触碰的旧疤。
那道疤,刻着香港的海风,刻着港大的香樟,也刻着一个她亲手从通讯录里拉黑,从生活里剔除,却始终没能从心底抹去的名字。
身旁的张校长还在低声交代着接待事宜,语气里带着对来访交流团的重视,反复提及此次带队的港大苏教授,是当年港大理学院最年轻的学科带头人,学术能力与口碑皆是顶尖,嘱咐院里的年轻教师多留心学习,尤其叮嘱谢晴,后续的对接交流工作主要由她负责。
谢晴微微颔首,唇角维持着得体而浅淡的笑意,指尖却在身侧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轻轻抵在西装裤的缝线上,掌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她没有多问那位苏教授的姓名,甚至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联想到那个方向的思绪,像是一只蜷缩起触角的蜗牛,死死守着自己构筑了两年的屏障,生怕一不留神,就被那道尘封已久的旧影撞得支离破碎。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
两年来,她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课堂与实验室里,备课、科研、带学生,将每一天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不给自己半分空闲去回想过往。她改掉了当年在香港时偏爱柔软衣衫的习惯,换上利落的职业装,说话行事都学着沉稳克制,努力活成一个与过去全然无关的模样,仿佛那个曾经在港大校园里满心炽热、追着一道身影跑的小姑娘,早就随着离开香港的飞机,一同消失在了云层之上。
她甚至已经快要相信,自己是真的放下了。
直到远处传来汽车缓缓行驶的声响,几辆银灰色的商务车沿着林荫道平稳驶来,最终稳稳停在教研楼前的空地上时,谢晴的心脏,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没有任何明显的征兆,只是一种深埋在骨血里的直觉,在那一刻骤然苏醒,带着尖锐而清晰的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的呼吸下意识地顿了一瞬。
身边的同事纷纷整理着衣着,露出礼貌而周到的笑容,准备迎接来访的交流团。谢晴也跟着挺直了脊背,强迫自己将心底翻涌的慌乱压下去,抬眼朝车门开启的方向望去,指尖却越攥越紧,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印痕。
率先下车的是几位港大的随行教师,彼此见面后熟稔地寒暄交谈,语调里带着独属于粤语的软糯平缓,那熟悉的腔调钻进耳朵里的瞬间,谢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些声音轻易就勾连起无数零碎的画面——香港终年湿热的风,港大教学楼里回荡的讲课声,宿舍楼下昏黄的路灯,还有那个总是站在讲台上,戴着细框眼镜,语速平缓地讲解着专业知识的身影。
她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重新覆上一层平静的外壳,只当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学术接待,强迫自己忽略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可当最后一道身影从车上缓步走下,站在午后温软的阳光里时,谢晴所有的伪装,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是苏雨姿。
不需要看清完整的面容,不需要听清她开口说话,只是那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那一身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清冷交织的气质,就足够让谢晴在一瞬间确认,这个人,就是她躲了两年,念了两年,也痛了两年的人。
两年未见,苏雨姿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米白色的真丝衬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而线条流畅的手腕,下身搭配一条黑色直筒西裤,衬得双腿修长笔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被微风轻轻拂动,依旧是当年谢晴记忆里的模样。她脸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镜片折射着细碎的阳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却遮不住那层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即便站在人群之中,也依旧是最惹眼、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存在。
她微微侧过头,与身边一同下车的港大同事低声交谈,语调平缓柔和,尾音带着粤语特有的软糯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谢晴的心尖上。
“辛苦嗮各位,一路飞过来再转车,都攰了,等会儿配合复旦呢边的安排就好。”
简单的一句寒暄,却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谢晴心底尘封了六年的记忆闸门,那些被她死死压在最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二零二零年的秋天,香港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咸湿而潮热的海风,远比上海的初秋要闷热得多。十八岁的谢晴拖着硕大的行李箱,站在港大错综复杂的校园里,看着满是繁体字的路标与来来往往用粤语交谈的学生,彻底陷入了茫然与局促。
她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从小在江城长大,说着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是武汉市重点高中里成绩拔尖的学生,更是以市状元的优异成绩考入香港大学理学院,带着一身年少的锐气与懵懂,第一次踏足这座陌生的南方城市,却连一句粤语都听不懂,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都在微微发紧。
她鼓起勇气拦下过路过的学生问路,可对方一连串流利的粤语让她只能茫然摇头,尴尬地道谢后站在原地,几乎要被那份无措逼出眼眶的热意。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一转身,便看见了不远处香樟树下站着的苏雨姿。
那时的苏雨姿也穿着素净的衣衫,戴着细框眼镜,安静地站在树下翻看手中的文件,周身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清冷而疏离,却又有着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温柔气质。谢晴下意识地以为她是高年级的学姐,连忙拖着行李箱快步跑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怯意,开口轻声喊道:“学姐,你好,请问理学院新生宿舍怎么走?”
苏雨姿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镜片后的眼眸清亮而平静,带着一丝浅淡的讶异。她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说普通话,而是脱口而出一串流利的粤语,语调清浅而柔和。
谢晴依旧一个字都没能听懂,可那一刻,她的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眼前的人长得太好看了,声音也太过好听,好看到让她恨不得立刻就跟在对方身后,做一个安安静静的跟屁虫。
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是十八岁的谢晴从未有过的感受,莽撞而炽热,毫无预兆地撞进心底,生根发芽。她愣愣地望着苏雨姿,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只勉强捕捉到对方话语最后一句的意思,是在问她来自哪里。
她连忙回过神,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局促地回答:“啊哦,我是从武汉来的。”
苏雨姿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与满眼的无措,眼底没有丝毫不耐,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吐出一句清晰的普通话,语调清淡而温和:“行,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迈步,在前方缓缓带路,谢晴拖着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目光牢牢黏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连周遭潮热的风与陌生的环境,都在那一刻变得不再让人局促。
那是她们的初见,在香港燥热的秋天里,在满是粤语腔调的校园里,苏雨姿带着她找到了宿舍,也带着她,走进了一段长达四年,欢喜与痛苦交织,最终以狼狈逃离收场的过往。
而此刻,二零二六年的上海,秋风微凉,阳光温软,谢晴再一次见到了苏雨姿,时隔两年,跨越千里山海,这个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碎了她苦心经营的所有平静。
苏雨姿似乎察觉到了这边凝滞的目光,缓缓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谢晴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所有的声响仿佛都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两道目光,在空气中静静交汇,纠缠。
苏雨姿的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忪,随即被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填满,有压抑了许久的思念,有不易察觉的心疼,还有一丝深埋在清冷外表之下的滚烫,那样的目光太过直白,太过浓烈,牢牢锁住谢晴的视线,让她连移开目光的力气都没有。
谢晴的心跳失序般狂跳着,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急促而清晰的心跳声,脸颊一点点泛起热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苏雨姿的目光将自己包裹,任由那些尘封的回忆在脑海里翻涌不息。
她能清晰地看到苏雨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只是眼底的温柔与疼惜,愈发浓烈。
一旁的张校长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氛围,见苏雨姿看过来,立刻笑着上前几步,抬手引着身边的谢晴,语气热情而周到:“苏教授,欢迎来到复旦大学交流指导,这位是我们理学院的谢晴教授,也是院里最年轻的骨干教师,后续咱们的对接交流工作,就由谢教授专门负责,您有任何安排与需求,都可以直接找她沟通。”
话音落下,苏雨姿的目光依旧牢牢停留在谢晴身上,没有丝毫移开的意思。她缓步朝着谢晴的方向走近,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谢晴的心尖上,让她的心跳愈发慌乱,掌心的薄汗越来越多,连双腿都泛起一丝轻微的发软。
在谢晴面前站定后,苏雨姿微微抬眸,目光平静而温柔地望着她,随即缓缓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腕线条纤细,和当年在港大校园里,牵着文件带路的那只手,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改变。
“谢教授,你好,我是苏雨姿。”
她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是谢晴刻在骨血里记了无数个日夜的音色,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情绪。
谢晴怔怔地望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喉咙发紧,半晌才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雨姿的手心。
苏雨姿的手心微凉,触感细腻而柔软,只是极轻的一触,谢晴便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收回了手,耳根瞬间红透,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一层明显的热意,她慌乱地垂下眼眸,不敢再与苏雨姿的目光对视,生怕被对方看穿自己心底藏了两年的慌乱与从未放下的爱意。
苏雨姿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指尖也微微蜷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她没有在意谢晴的闪躲与慌乱,只是依旧用那温和而平静的语调,开口说出了让谢晴瞬间浑身僵住的话:“谢教授,方便加一下微信吗?后续工作上的事宜,也好及时沟通联系。”
加微信。
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谢晴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怎么敢加苏雨姿的微信。
两年前,她从香港离开的那一天,在飞往武汉的飞机上,流着泪将苏雨姿的微信、电话、所有能联系到的方式,通通拉黑删除,没有留下一丝余地。她甚至将苏雨姿送给她的所有物件,都尽数留在了香港的公寓里,一件都没有带走,拼尽全力想要斩断与这个人所有的牵绊,以为这样,就可以从此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与苏雨姿有任何形式的交集,更不会再触碰那个藏着她所有欢喜与痛苦的微信账号。
可此刻,苏雨姿就站在她的面前,轻声提出要加她的微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晴攥着手机的手指冰凉,指尖死死抠着手机的边框,手心的汗将手机壳都浸得发潮。她抬眼慌乱地看向一旁的张校长,眼神里满是无措与求助,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这是工作场合,是校方安排的对接工作,她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去拒绝这样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请求。
张校长只当她是腼腆内敛,不好意思主动向前辈递出好友申请,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地打圆场:“谢教授,赶紧加上吧,苏教授是学界前辈,多交流多学习,对你日后的研究与教学都是好事。”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谢晴所有退缩的路。
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缓缓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微信的扫一扫界面,屏幕的冷光映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衬得她的神色愈发慌乱。
苏雨姿安静地站在她面前,没有丝毫催促,只是目光温柔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迟了整整两年的结果。她也跟着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轻轻递到谢晴的面前。
谢晴垂眸,目光落在苏雨姿的手机屏幕上,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纯白色的头像,没有任何装饰与图案,干净得像苏雨姿这个人,清冷坦荡,没有半分杂质。微信名也简简单单,只有三个字——苏雨姿,和六年前谢晴第一次添加她微信时,一模一样,整整六年,从来没有变过。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二维码,轻轻一扫。
下一秒,微信界面骤然跳转,一个刺眼而冰冷的红色感叹号,赫然出现在屏幕正中央,旁边一行小字清晰而残忍——你已将对方拉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周遭所有的寒暄声、风声、树叶摩擦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谢晴只能听到自己急促而慌乱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狂跳的声响。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尴尬、窘迫、委屈、心酸,所有的情绪一齐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她怎么会忘了。
她早就亲手把苏雨姿,拉黑了。
在那个心灰意冷的夜晚,在她写下那封诀别的手写信,下定决心离开香港、离开苏雨姿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把这个人,从自己的通讯录里,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剔除了。
谢晴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手指抖得愈发厉害,连握着手机都变得有些吃力。她慌乱地退出扫码界面,点开微信通讯录,指尖颤抖着下滑,在最底部找到了黑名单的选项,点进去之后,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那个她刻在心底的名字——苏雨姿。
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黑名单里,整整两年,从来没有变动过。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谢晴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让眼泪落下来,指尖颤抖着点击了移出黑名单的按钮。
操作完成的提示音轻轻响起,苏雨姿的名字重新回到了通讯录里,聊天记录一片空白,仿佛她们之间,真的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没有过四年的朝夕相处,没有过那些欢喜与痛苦的瞬间。
苏雨姿一直安静地站在她面前,将她所有的慌乱与窘迫都看在眼里,眼底没有半分责备与不满,只有满满的心疼与一丝迟来的释然。她看着谢晴泛红的眼眶与微微颤抖的指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陪着她度过这一段尴尬而酸涩的时刻。
谢晴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重新点开扫码界面,再一次扫过苏雨姿的二维码,这一次,好友申请终于成功发送。
苏雨姿几乎是在申请弹出的瞬间,就点击了通过。
谢晴看着微信列表里重新出现的那个纯白色头像,看着那三个字的微信名,心底五味杂陈,酸涩与疼意交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悄悄冒出头,让她的心脏又酸又胀,喘不过气。
就在她以为这场窘迫的重逢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时,苏雨姿缓缓低下头,点开了自己的微信界面,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随即微微侧过手机,让谢晴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的聊天页面。
谢晴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这一眼,让她彻底僵在了原地,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身前的西装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苏雨姿的微信聊天框里,置顶的只有唯一一个聊天对象,备注是两个亲昵而熟悉的字——bb。
那是当年在香港,谢晴缠着闹着,非要让苏雨姿给她改的备注,她一直以为,在自己离开之后,苏雨姿早就删掉了这个备注,早就换掉了一切与她相关的痕迹。
可那个置顶的聊天框里,密密麻麻铺满了消息,从二零二四年她离开香港的那一天开始,一直到二零二六年的今天,整整两年,从未间断。
每一条消息的后面,都跟着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象征着这些满含心意与思念的话语,全都石沉大海,她一条都没有收到过。
谢晴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只能勉强看清那些零碎而琐碎的字句,每一句都戳在她的心尖上。
“谢晴,武汉的天气,还好吗?”
“今天港大的香樟叶落了,想起你总爱在树下看书。”
“做了你喜欢的甜品,可是你不在。”
“我好想你。”
“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打听了你的消息,你去了上海。”
“上海的风,比香港要冷一些。”
一条又一条,全是苏雨姿藏在心底的思念、愧疚与牵挂,在谢晴看不见的地方,在她拉黑的这两年里,苏雨姿就守着这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聊天框,发了无数条消息,念了她无数个日夜。
谢晴一直以为,那四年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是她单向的奔赴,是她掏心掏肺地去爱,而苏雨姿始终冷漠,始终逃避,始终不肯给她一句明确的回应,最终逼得她遍体鳞伤,狼狈逃离香港。
她以为,自己离开之后,苏雨姿不会有半分在意,不会想她,不会念她,她们的故事,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画上了句号。
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在她亲手斩断所有联系的这两年里,苏雨姿从来没有停止过想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那些她以为的冷漠与不在意,全都只是苏雨姿藏在清冷外表下的隐忍与不敢言说。
最新的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显示在三个小时前,短短九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包含了跨越千里的奔赴与藏了两年的思念,重重砸在谢晴的心上。
“我来上海了,我很想你。”
风再一次掠过树梢,卷起地上的细碎落叶,也吹湿了谢晴的眼眶。她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眉眼温柔、满眼心疼的苏雨姿,望着那满屏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停滑落,砸在手心,冰凉一片。
当年在香港,她拼尽全力,想要做苏雨姿最出色、最听话、最耀眼的学生,她做到了学业上的极致优秀,却始终没能等到苏雨姿一句明确的心意,她以为那是不爱,所以选择离开,选择斩断一切。
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她一厢情愿。
香港的四年,是她爱得炽热莽撞,是苏雨姿爱得隐忍克制。
上海的重逢,是苏雨姿跨越千里奔赴而来,是她们兜兜转转,再也逃不开的宿命。
苏雨姿看着谢晴不停滑落的眼泪,眼底瞬间泛起慌乱,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替眼前人拭去眼角的泪水,手伸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停住,最终只是放轻了语调,用带着软糯粤语腔调的普通话,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笃定。
“别哭,我来了,我不会再走了。”
这句话,谢晴听得一清二楚。
从二零二零年香港的初见,到二零二六年上海的重逢,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她终于听懂了苏雨姿的心意,也终于看清,她们之间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结束。
香港的风,错过了一段年少情深。
上海的秋,终将圆一场迟来的圆满。
香樟树叶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碎落在两人之间,温软而绵长,将这一场跨越千里、迟了两年的重逢,轻轻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