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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燕王崩塌   风暴眼 ...

  •   风暴眼里,是宇宙诞生之初的寂静。
      思须佐悬浮在离地三千米的高度,脚下是旋转的□□构成的无底深渊。这不是自然界的台风眼——自然台风眼中,气流下沉带来晴朗,但这里,是绝对的真空。空气被完全排空,连声音都无法传播。她创造了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完美球体真空泡,将自己包裹其中。
      球体外壁,是时速超过五百公里的超理想流体风墙。空气分子被加速到几乎电离,在剧烈摩擦中发出鬼魅般的蓝紫色辉光。这不是“风”,这是用流体力学方程写就的、对旧世界最精致的诅咒。每一个涡旋都符合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最优解,每一股气流都沿着最节能的路径奔向毁灭。理想流体无粘性,所以没有能量损耗;不可压缩,所以所有动能百分之百转化为破坏力。
      北京城在她脚下缓缓旋转——不是城市在动,是整个风暴系统在带着这座城市的地表一起转动。故宫的琉璃瓦成片剥离,像金色的鱼鳞被卷入天空。长安街上的路灯被连根拔起,在风墙中排列成诡异的同心圆阵列。整个华北平原的大气都被抽吸至此,平流层的急流被强行拽下,同温层的低温空气与地表热空气对撞,在风墙外围激发出一圈直径超过四百公里的超级雷暴。
      然后,他来了。
      既延必从云层之上缓缓降落,像一颗坠入海洋的灰色流星。没有声音,因为声音无法在真空中传播。但他经过之处,那些以完美流体力学结构旋转的风,开始“老化”。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风眼内壁。绝对光滑的□□表面,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微的裂纹——不是物理裂纹,是时空结构本身的“磨损”。裂纹以既延必的落点为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以接近光速旋转的理想流体,速度开始衰减。
      不是被阻挡,是被“遗忘”。
      遗忘自己“应该”以这样的速度旋转,遗忘自己“应该”保持理想流体的无粘特性,遗忘自己是一个精心构筑的毁灭艺术品。风还是那阵风,空气还是那些空气分子,但它们开始“回忆”起自己更可能的状态——平静的、无序的、缓慢漂移的状态。
      思须佐抬起头。她的瞳孔里,银灰色的气流涡旋正在减速。
      “你也要来告诉我,”她的声音直接振动真空中的稀薄粒子,传入既延必的意识,“这一切没有意义?”
      既延必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在他的掌心上方三寸,一小团风暴的碎片正在经历时间尺度上的“快进”。它在十分之一秒内,走完了从有序涡旋到完全均匀弥散的全过程——不是消散,是“完成”了它作为一个有序结构本该走向的终点。
      “我在让它完整。”既延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你给了它最完美的开始,我给它最合理的结束。”
      思须佐笑了,笑容破碎:“那我的结束呢?我的‘最合理状态’是什么?是回到那个会议室,继续听他们说‘要懂得感恩’‘社会需要分工’?”
      既延必的指尖,一丝灰白色的纹路蔓延开来。那纹路所及之处,构成风眼的超高速气流开始“生锈”——不是氧化,是运动状态的“腐化”。分子的定向动能被不可逆地转化为无序的热运动,而热运动又在下一刻均匀分散到整个系统。
      熵在增加。以既延必为源点,以数学上优美的指数形式增加。
      “你的痛苦是真实的。”既延必说,他周身的灰色纹路越来越亮,“他们的麻木也是真实的。但真实对抗真实,只会产生更多的真实痛苦。你需要的是……”
      他握紧了掌心。
      “……结束。”
      那一握,没有任何光芒,没有巨响。
      但以既延必为中心,一个直径五公里的绝对“无序场”瞬间展开。在这个场内,一切有序结构——无论是故宫的榫卯,还是钢筋混凝土的梁柱,还是思须佐精心编织的理想流体涡旋——都在瞬间“完成”了它们走向无序的热力学过程。
      风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是在某一个普朗克时间单位内,从时速五百公里的超理想流体,直接变为完全均匀、各向同性的静止空气。动能没有转化为破坏,而是百分之百转化为热能,使北京市中心区域的气温在万分之一秒内上升了十七度,然后又均匀扩散到整个大气层。
      风暴消失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只有满目疮痍的城市,和从三千米高空开始下坠的思须佐。
      既延必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少女眼中的银灰色涡旋已经散去,变回普通的、人类的棕色瞳孔。但那双眼睛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迷茫。只有一片彻底燃烧过后的、冰冷的余烬。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刚才……”
      “你完成了一次表达。”既延必抱着她缓缓落地,“现在,轮到他们聆听了。”
      同一时间,京都地下指挥中心
      全息屏幕上的风暴信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北京市区的实时灾损评估图。红色区域代表“完全损毁”,覆盖了二环内百分之六十的区域。紫色区域代表“人员高度密集区受灾”,旁边跳动的数字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80360人受伤。
      52360人失踪或死亡。
      而在这行数字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
      【其中预估至少41000人,因“在校学生台风期间不得离校”相关规定,未能及时疏散。】
      总书记Ilyu Ilonkov站在屏幕前,深灰色西装的肩线依旧笔挺,但握着激光笔的指节泛白。
      “Die Zahl.(这个数字。)”他说的很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像一记耳光。
      “是……是初步统计,总书记同志。”民政部长声音发颤,“很多学校执行了教育部2018年下发的《极端天气在校生安全管理条例》,要求除非市里发布红色一级疏散令,否则学生一律在校集中避险,由学校统一……”
      “Und wer hat den Befehl gegeben, als der Taifun bereits die Stadtgrenze erreicht hatte?(那么,在台风已经抵达市界时,是谁下达了‘继续在校’的命令?)”Ilonkov转过脸,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官员。
      没有人敢呼吸。
      “我在等答案。”Ilonkov切换成中文,每个字像冰锥砸在地上,“是谁,在气象总局已经预警‘此风暴结构不符合任何已知模型,破坏力无法估量’之后,仍然坚持要求学校‘维持正常管理秩序’?”
      教育部长站了起来,脸色惨白:“总书记,这是规定,我们是为了学生的安全考虑,集中管理比让他们自行回家更……”
      “Sicherheit?(安全?)”Ilonkov打断他,指着屏幕上那41000的预估数字,“Das nennt man Sicherheit? Vierzigtausend Kinder, weil eine Vorschrift aus dem Jahr 2018 sagt, sie müssten in einem Geb?ude bleiben, w?hrend ein Supertaifun direkt auf sie zukommt?Es ist jetzt 2046.(这叫做安全?四万个孩子,因为一份2018年的规定,就必须留在一栋建筑里,而一场超级台风正朝他们直冲过来?现在可是2046年。)”
      他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里,会议室的气温仿佛下降了十度。
      “Ab sofort.(即刻起。)”Ilonkov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那平静比愤怒更可怕,“Jede Vorschrift, jede Richtlinie, jede Verwaltungsanweisung im Bildungssystem, die nicht explizit das ?berleben und die Würde des Einzelnen über bürokratische Prozeduren stellt, ist au?er Kraft gesetzt.(教育系统中,任何没有明确将个体生存与尊严置于官僚程序之上的规定、指南、行政指令,全部废止。)”
      “总书记,这需要程序,需要讨论……”
      “Nein.(不需要。)”Ilonkov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Verbindung mit dem Raketenstartplatz in Jihua.(接技华市火箭发射场。)”
      电话接通了。
      “Hier Ilyu Ilonkov. Starten Sie AWREO-1 sofort. Und übermitteln Sie diese Nachricht an Terminal Ende.(我是伊利·伊尔诺科夫。立即发射AWREO-1。并向终端‘终焉’转达以下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用德语说出了一段让在场所有人脊椎发凉的话:
      “Sagen Sie 3I/ATLAS, wir sind bereit für das zweite Gespr?ch. Und diesmal sprechen wir nicht über Philosophie.(告诉3I/ATLAS,我们准备好进行第二次对话。而这次,我们不谈哲学。)”
      “Wir sprechen darüber, wie man eine Zivilisation rettet, die dabei ist, sich selbst zu verdauen.(我们谈谈,如何拯救一个正在自我吞噬的文明。)”
      电话挂断。
      Ilonkov转身,看向屏幕上那四万一千的预估数字。
      “Die Sitzung ist vorbei.(会议结束。)”他说,“Gehen Sie und machen Sie Ihren Job. Und beten Sie, dass es nicht zu sp?t ist.(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并祈祷,现在还不算太晚。)”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了硝烟弥漫的天空。
      在遥远的大气层外,AWREO-1卫星的第三级火箭点火,推动着人类文明最沉重的一个问题,奔向深空。
      那个问题是:当我们最大的敌人,就是我们自己时,我们该向谁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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