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做戏 各凭本事 ...
-
竖日，风消雨歇，朱墙黛瓦经一夜洗礼愈显澄澈，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残雨，如珠碎地，倏尔湮灭。
长秋宫后殿里，临窗小几上摆着青釉云纹瓷熏炉正升腾起袅袅轻烟，清雅沁心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穿过垂下的幔帐，缠在枕畔鬓边，让李翙这一夜都睡得极安稳宁和。
与后殿的清寂相比，前殿自卯时起便步履频仍。
闻皇后简单召见了前来问安的妃嫔，又推拒了几位有心探望公主伤势的，好不容易闲下来这才移步偏厅用起早膳。
“翙儿还没起么？”
闻皇后用了几口淡粥便放下了玉匙，问起一旁伺候用膳的莫荣。
莫荣连忙回道：“方才奴婢去后殿瞧了一眼，估摸着公主还要再睡一会儿。”
“也罢，昨日遭了好一通罪，让翙儿好好歇息吧。”
她想了想，又接着说：“叫宫人们注意点声响，莫扰了翙儿。”
莫荣会心一笑应了喏。
此刻，后殿里，李翙已然悠悠转醒，一夜无梦，她睁开还惺忪着的美眸，望着帐顶愣怔了一瞬。
许久未回宫中住，都有些生疏了。
帐幔外是素雪在候着，听到动静，她轻声问：“公主，您醒了？”
李翙闻言浅淡地回应了一声，她起身撩开一撇纱幔，晨光瞬间扑到她那素白莹润的面上，她下意识伸出皓腕挡住半束光线，“素雪，几时了？”
“回公主，才辰时一刻，适才娘娘传话来让您再好好歇着，要不再睡会儿?”素雪提意道，她走近前接过公主手中的纱幔正欲放下。
“不睡了。”
已是一夜好眠，李翙无心再睡，索性由侍女们伺候着起身。
净面，漱口，润肤，挽发......
回到宫中便由着宫中的规矩来，一番梳洗下来约莫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李翙才坐到妆台前，她掩唇打了个哈欠，轻声抱怨着：“这宫里的规矩还是那么啰嗦。”
今日依旧是银霜为公主梳发，她俏声揶揄道：“公主这是怀念净慈庵那清简的日子呢。”
“好你个坏丫头，竟笑到我头上来了！”
李翙转身捉住银霜的手，作势要挠她痒处。
“公主饶命！奴婢不敢了，素雪，快来救我！”
银霜登时笑软了身子告饶，素雪忙上前扶住公主，“公主当心，银霜快别闹了，小心公主的伤！”
三人这般笑闹作一团，屋内侍女瞧着，也都跟着笑出了声，心里都想得是公主常住长秋宫便好了，不仅娘娘高兴，她们也乐得松泛。
莫荣打从前殿来后殿的回廊上，便听见了后面这一片欢声笑语。
她紧锁的眉头也松了些，但仍匆匆进了后殿。
“公主，可收拾妥当了？”
她踏进内室时，李翙已经坐回了妆台前。
闻言李翙侧首，见是莫荣，“且有一会呢姑姑，是阿娘来寻我了么？”
莫荣看着公主那轻软笑脸，一时放柔了声音，“公主，太后来了，正在前殿等着见您呢。”
语毕，银霜和素雪都止了动作，面面相觑，屋内其他侍女也相视一凛，俱都噤声。
只听得窗外几只鸟儿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半晌，李翙眸光轻转，徐徐开口：“这么早便来了？是迫不及待了呢，姑姑，可有说为着什么名头？”
“太后娘娘说来探望您的伤势，左不过是为着昨晚......”
杨太后什么人啊，那是最在乎体面的，昨晚李翙不顾体面那般羞辱了她宫里的掌事姑姑，这消息跟长了腿似的传遍六宫，这不，一大早便来兴师问罪了。
“阿娘呢？可有叮嘱什么？”
每次李翙在兴风作浪之前都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但这毕竟是在母后的宫里，她要顾惜母后的面子。
莫荣似有意会，贴在公主耳侧低声道：“娘娘说了您若是不愿去见，便可称病不出。”
李翙满意地颔首，“还是阿娘知晓我，但人既然来了哪有不见的道理，姑姑，你去告诉我阿娘，就说我起床时抻到了伤口，如今疼得下不来床了。”
莫荣闻言面色一滞，“这......”
李翙却笑得更得意了，拉过莫荣的手，小心叮嘱道：“姑姑你务必表现得着急些，听到没？”
看着公主那促狭的小模样，莫荣不自觉地便去照着做了。
等莫荣离开后，李翙拿起桌上那早摆放好的敷面宫粉，用手点了少许涂到了唇上，原本透粉的樱唇如今惨白，她照着铜镜看了看，“如何，瞧着可像病了的样子？”
银霜点头，素雪有些担忧，“公主，这可行么？奴婢瞧着太后娘娘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李翙起身坐回床榻上，她靠着软枕漫不经心地说道：“她信不信又何妨，自昨日起我与她便算彻底撕破了脸面，往后，各凭本事罢了。”
她想起昨日种种，眸底冷意暗涌，“她不是最爱人前故作端庄么，那便承了她这番虚情假意。”
------
莫荣照着公主的吩咐赶回前殿，语气急切地回禀：“娘娘，公主她下床时牵扯到了伤口，如今已疼得起不来床了！”
“什么？”
一向温婉娴雅的闻皇后听到此信也慌了神，她立刻起身想去察看，忽然被坐在上首的杨太后叫住：“皇后，慌什么？”
今日杨太后穿了一袭宝蓝色瑞草纹绮罗交领衫裙，外罩一件石青色暗花纹大袖衫，鬓发梳得齐整利落，高髻稳绾，一套赤金镶宝瑞凤头面点缀其间，可谓是通身气派。
“儿媳担心翙儿伤势，想去看看，失陪了，母后自便吧。”
闻皇后早就不耐烦同太后打擂台，她撂下话起身就往殿外走去，未曾看过身后那对祖孙一眼。
杨太后被晾在这，心里虽有气，但在外面不好发作，险将一口银牙咬碎。
瞧着火候差不多了，坐在右下首的李瑜这才起身走到杨太后身边，温声劝道：“皇祖母莫急，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杨太后冷哼，“还不是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闻言，李瑜眸色一暗，但转瞬换作垂眸恭谨的姿态，“是孙女无能。”
看着眼前这个孙女谨小慎微的模样，杨太后缓缓舒出一口气，终归还是有个听话的，虽不堪大用，但也正好能用来膈应一阵那对父女。
“走吧，去瞧瞧本宫那孙女究竟伤成了什么样子，连床都下不来了。”
言毕，赖姑姑扶着杨太后先行走了出去，而李瑜则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她望着眼下那随风飘起的青色罗裙一角，眼底闪过一丝烦乱，不过眨眼间却又恢复了往常的淡然自若。
且说先前闻皇后仓促前往后殿，却被莫荣拉住了脚步，“娘娘，且慢。”
闻皇后不解地望向她，“翙儿伤的可是更严重了，本宫要先去看看，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然而莫荣却向皇后使了个眼色，毕竟是几十年的忠仆，闻皇后瞬间了然，想到方才自己那般失态，她低声气骂道：“这孩子。”
主仆俩眼波流转间，后面的杨太后眼看着也赶了过来，闻皇后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依旧扶着莫荣的手快步向前走去，“且帮翙儿把这戏做全。”
一行人便这般行色匆匆地到了后殿，闻皇后打眼便瞧见李翙那苍白的小脸，明知这不过是做戏，心下却也募地一揪，“翙儿，可还疼么？”
李翙见母后如此神色自然，不觉瞟向了莫荣。
莫荣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李翙这才放心，“母后，女儿这脚踝好痛啊，这手臂，也好痛啊！”
她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瞥见那一抹裙裾，李翙才可怜巴巴地接着说：“怕是下不了床给母后问安了。”
杨太后刚进内室便听到这么一句话，眉心皱了一下，正要开口，又听见一道温柔女声飘来：“翙儿身上带伤，动弹不得便好生养着，何须拘这些虚礼？左右都是至亲，谁会真同你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这话一出，杨太后哪还能拿无礼压制，若真计较，反倒让她成了苛待小辈的刻薄长辈。
她红唇微抿，走近前，凤眸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听不出喜怒，“骄阳这是又加重了伤势？下人都是怎么伺候的？”
屋内侍女闻言，忙跪下请罪。
“皇祖母惦记着孙女，孙女心中自是欢喜不尽，只是今日身子不便，不能下床见礼，还望皇祖母莫怪。”
李翙羽睫覆目，转眸扑闪间，目光便落向了杨太后身侧那抹粉色身影，“呦，堂姊也来了，许久不见，瞧着堂姊清减了许多呢，想来是连日操劳，忙得顾不得歇息了？”
李瑜听出了李翙的言外之意，故作不知地羞赧一笑，“哪里比得上妹妹清闲呢，自打听闻妹妹受伤了，我同皇祖母都很担心妹妹呢，今日一早，皇祖母便执意要过来看望你，妹妹，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担心？担心怎么没一招致命吧。
李翙唇角微勾，浮起一丝讥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