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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七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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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雨。
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北方那种淅淅沥沥的雨,而是泼水一样的、劈头盖脸的、带着力道的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外面用一把巨大的黄豆往玻璃上扔。
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混沌。对面的楼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用铅笔淡淡描出来的。江也看不见了,雨幕把一切都吞了进去。
我靠在床头看了半个小时雨。
不是发呆,也不是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只是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打在空调外机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然后顺着墙壁流下去,汇入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雨水在这个城市里流动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平铺直叙地流向一个方向,而是顺着地势拐来拐去,跳过台阶,漫过坎坎,在每一个低洼处汇成一洼浅水。
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为水设计的。或者说,水塑造了这座城市的一切。
九点多雨小了一些,我出门了。
没有带伞。不是忘了,是故意的。我想知道被这座城市的雨淋湿是什么感觉。
走出酒店大门,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和空气里的温热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暧昧的温度。走了大概十分钟,雨又大了起来,我不得不钻进路边一家小面馆。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菜单,被油烟熏得发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吃啥子?”
我看了一眼菜单,说:“豌杂面。”
“干溜还是汤面?”
我愣了一下,没听懂。
老板指了指墙上:“干溜就是没得汤,拌起吃的。”
“干溜。”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稍微有些意外。碗不大,面条上面铺着一层金黄色的豌豆和深色的杂酱,葱花点缀其间,旁边还有一碟油辣子。豌豆炖得软烂,有一部分已经化进了酱里,和肉末混在一起,黏糊糊的,香气很冲。
我拌了拌,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第一口的感觉是——烫。然后是麻。花椒的味道像一根细细的针,从舌尖扎进去,顺着神经蔓延到整个口腔。辣倒是其次,麻才是主角。那种麻不是刺痛,而是一种轻微的震颤,像是舌头被接上了一个低电压的电池,酥酥的,麻麻的,带着某种奇异的快感。
豌豆的绵软和杂酱的咸香在嘴里化开,面条是碱水面,嚼起来有韧性,咯吱咯吱的,和酱料搅在一起,每一根面条上都裹满了酱汁。
我吃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品尝,而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但事实上是——我觉得很好吃。好吃到不想停下来。只是我的脸上大概看不出任何表情。老板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吃个面怎么吃得苦大仇深的。
吃完面,雨停了。
扫码付钱的时候,老板说:“十五块。”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他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年轻人,一个人来重庆耍啊?”
“嗯。”
“重庆好耍得很,多耍几天。”
我没有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地面是深灰色的,积水倒映着天空破碎的云。我沿着马路往下走,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地势。重庆的路很少有笔直的,总是弯弯曲曲的,走着走着就分出一个岔口,岔口下面又是一条路,路旁边是一条石阶,石阶通往一个我完全无法预判的地方。
这就是我选择重庆的原因之一。在这里,迷路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我想试试——迷路的感觉。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面前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石阶。
石阶很陡,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石阶的中间被踩得凹陷下去,露出下面更深色的石头,边缘长着青苔,湿滑湿滑的。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上面走下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我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浑浊但温和。
我往上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窄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勉强。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刷着各种广告——疏通下水道的、收旧家电的、□□的,层层叠叠,像某种粗粝的拼贴画。巷子的拐角处有一个小卖部,窗口摆着几瓶饮料和零食,一个老太太坐在里面扇扇子,收音机里放着川剧,咿咿呀呀的,我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那种腔调像一根丝线,细细地、韧韧地,往耳朵里钻。
穿过巷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座天桥,天桥连接着两栋楼的中间层。我站在天桥上往下看,下面是一条马路,车来车往。往上看,楼顶上面还有路,路上还有车。往左看,一座更高的楼挡住了视线,楼的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的女明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方向。
我站在那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站的位置,既不是地面,也不是空中。我悬在城市的中段,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左边有人,右边也有人。所有的人都在不同的高度上生活着,彼此的视线永远不会平视。
这座城市拒绝一切扁平化的理解。
包括对人的理解。
下午去了解放碑。
碑体不算高,在周围高楼的包围下显得有些局促,像一个站在一群巨人中间的老者。灰色的碑身上刻着字,字迹有些模糊了,要走近了才能看清。广场上人很多,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比着剪刀手,有人搂着同伴的肩膀,有人踮起脚尖试图把碑顶的钟拍进去。
我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拍照。
不是故作深沉,是真的没有拍照的习惯。我的手机相册里几乎没有什么照片,偶尔有几张,也是随手拍的——窗外的树、路上的猫、一杯咖啡的拉花。从来没有自拍,也从来没有觉得有自拍的必要。
我在想,一个人为什么要拍照?是为了记住,还是为了证明?记住自己来过,证明自己存在过?
如果是这样,那我大概不需要。我来过不需要记住,我存在也不需要证明。
但站在这座碑前,我还是认真地看完了碑身上所有的文字。抗日战争胜利纪功碑。后来的名字是人民解放纪念碑。同一个身体,两个名字,像一个人有两个身份,两个故事。
碑身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我伸手摸了一下,石头的触感粗糙而温热,被太阳晒了一下午,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热度。
手指从石头上移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我也喜欢摸东西。摸墙壁,摸树干,摸栏杆。母亲说我“手欠”,但我知道那不是手欠。那是我想通过触觉去确认一些事情。视觉会骗人,但触觉不会。你摸到的东西,就是它真实的样子。
石头的真实样子就是——粗糙、温热、坚硬、沉默。
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