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重蹈覆辙? ...
-
裘宁给足自己发泄的时间,大哭了一场,随后才抹干净泪水,站起身。
她脱下脏衣服,抱去院子里的水池边慢慢搓洗。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堂传来了开门的动静,她心脏猛得跳起来,想到那个身子骨还硬朗的老人……她迫不及待放下手里的活,飞奔出去。
“外婆!”
裘宁情不自禁喊出一声。
彼时的外婆还有着一头黑发,精神矍铄,是大队里有名的能干妇女,做完自家农活,还常去大队里帮忙换工分,挣点钱补贴家用。
她的老公,也就是裘宁的外公,常年在外务工,是干了一辈子苦力活的人。
那时候村里边家家户户都这样,女人留在家,男人出门挣钱,聚少离多,就盼着过年团圆。
“诶!”
外婆如平常一般应了一声,她没注意到自己孙女的变化,靠墙角放好锄过地的锄头,又拎着一袋新鲜排骨进了厨房。
厨房烧锅的灶台侧边对着窗户,窗户外是自家的小院子,裘宁今天穿的衣服就晾在院子里细细的绳子上。
裘宁跟着进来,乖巧地站在一旁,都做好了像当初那样挨骂的准备,因为即便是挨骂,对她来说,都是难得的温馨,却不料外婆笑着道:“哦呦,今天这么会干事,都会自己洗衣服了,晓得帮外婆干活了嘛!我们阿宁成大姑娘了!”
裘宁愣住了,又想到,似乎在她第一次学会自己扎辫子的时候,刚从河里洗完衣服的外婆抱着木盆看见她,也是这样笑着夸奖:“阿宁长大了,都会自己扎头发了!”
一小盏白炽灯悬在房顶,瓦数不够,照着周围都是灰灰的,落在外婆眼底的光却是那么明亮。
她心一半被泡在蜜水里,一般发酸。
几年后,眼前的妇女会因为她儿子的债务被迫从老家来到方言不通的城市,一年一年地,白天做保洁,晚上偷偷下楼捡垃圾。
从小就教导她做人要有骨气的要强女人被压弯了脊梁,在老年还要低声下气朝亲戚借钱,也累垮了腰,走起路来早不复当年轻快,腿一颤一颤的,只能小步小步往前踱。
当时的她,早已被接到父母身边多年,再见时,当场就被击溃了防线,她的那双眼睛,变得浑浊而麻木,连同旁边褶皱的皮肤揉在一起,她每每对上,就立马要偏过头,心揪成一团。
从小被外婆带大的孩子怎么舍得她这样受苦,于是她也拼了命地想往上爬……
“会干事了,也都是外婆教的好!”
裘宁听见自己这么说,外婆笑了,从口袋摸出十块零钱塞进她手里,“好阿宁,我们今晚吃排骨汤泡炒米,你到前面小店买袋炒米回来。”
“好。“
裘宁攥着零钱,心脏涨涨地跑了出去。
太阳一旦落下,乡下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好在这里的月光很亮,映着村里挨家挨户窗户里透着的灯光,足以照清眼前蜿蜒的小路。
裘宁此时心情不错,在路上跳着走,路过慕青家,见他家门这时候还大敞着,不禁好奇地朝里面看去,下一秒只见一个妇人焦急又骂骂咧咧地推着电瓶车出来。
电瓶车骤然亮起一束光,刺得裘宁立马偏开了眼。
“裘宁,你、你怎么在这呀?”
一道抽抽嗒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回过头,裘宁就瞧见慕青顶着个通红的眼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禁好奇:“我去前面买炒米,你咋哭了?”
慕青妈见他还在磨磨蹭蹭地跟裘宁聊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个臭小子,还不快上车干嘛呢?天天就知道在外面鬼混,这下好了,把手摔了,我看你明天还怎么上学!字都写不了,还指望你念书,念啥书?”
裘宁脸色刷地白了,“慕青,你手骨折了?我们不是才分开……你自己去爬树了吗?”
“那当然没有!我这是……”他用手托着另一只手臂,支支吾吾的。
“是什么?”
察觉到裘宁语气突然变得很不好,慕青立马乖乖如实道来:“我就是担心你回去挨骂会不开心,刚好前几天我看人家院子里的白玉兰开花了,就想爬墙头给你摘一枝嘛……结果一不小心摔下来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重来一次,慕青还是摔骨折了?
“臭小子,你还在磨蹭什么?谁之前鬼哭狼嚎地吵着要去医院,现在手不疼了?”
慕青他妈骑上电动车,又在催促,裘宁抿了下唇,“你先快和你妈去医院看看吧。”
“好嘛……那裘宁,我就先去了,等我好了我再找你玩。”
还玩?他妈说的没错,天天就知道玩的蠢蛋。
电动车在夜间打着灯驶远了,很快连一丝影子都看不见,裘宁心头却一团乱麻。
她浑浑噩噩走到村口的小店,要了一包炒米,又心不在焉地走回家。
如果说她下午掉进田里只是意外,那今晚慕青摔断手呢?不到一天,就发生了两件她还能记得的上辈子发生过的事,而且她明明已经试着阻止了,却还是发生了。
可如果那些事件不能阻止,那她重生的意义何在呢?
重新经历一遍上辈子无能无力的痛苦?
不,绝不可能!
排骨已经炖上了,她一进来就闻到了从压力锅里飘出的香味,热乎乎的,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焦躁不安。
“外婆,我回来了!”
裘宁喊了一声,将炒米放在桌子上。
外婆家自建的房子,或者说是过去农村家里自己建的房子,和现代装修理念很不一样,推开门便是堂屋,以中心为轴,两边对称着两间房,这种建筑风格还要追溯到华国数百年中轴对称、长幼有序的堂屋礼制传统。
他们家左边房用作卧室,右边房装了台电视,当作客厅。
外婆坐在客厅的老式木制沙发长椅上,剥着豆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一代人似乎无论在何时都能找出事做,永远也不会真的闲下来。
裘宁和往常一样,先调好外面卫星锅的信号,再打开电视,两人就一起看卫视台播出的电视连续剧,从每晚七点半到九点半,看完就熄灯睡觉,她整个童年的晚上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是婆孙俩唯一的娱乐活动。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直到有次无意在那些人面前说漏嘴了,却只引来一句接一句的嘲讽:“天呐,裘宁你还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农民啊,怪不得总觉得身上有股穷酸气。”
“你们别这么说,我倒是觉得挺好的呀,每晚都能和亲人一起追剧,可惜我当时天天钢琴课马术课到处跑,没有过体验过这样松弛的时间。”
也不知是谁率先笑出了声,几个大小姐顿时笑作一团,只剩当时道行还浅的她一个人在那如坐针毡。
现在要是场景重现,她才不会如坐针毡,农民的孩子怎么了,这些都是她值得珍藏的记忆,才不会——
等等,裘宁愣了一瞬后,眼底突然迸发出一束亮光。
对啊,就算重来一次,她无法改变一些命中注定事件的发生,但她能改变事件造成的影响,也能改变自己在事件中的所作所为。
就像今天,她不仅没挨骂,还被夸奖了。
一旦想通了这一点,裘宁立刻意识到这对她来说,如果利用得好,反而会是她将来的一大助力。
她还在想自己的重生会不会像蝴蝶效应一样,扇扇翅膀就造成了一系列的改变,不过事实证明呢,个人的力量在整个世界这个庞然大物面前,根本撼动不了丝毫。
既然命定的轨迹无法避免,那么有人两年后还是一样会陷入绝境……那她为什么不去凑个热闹,顺便截个胡呢?
排骨汤炖好了,裘宁乐乎乎跑过去盛出热腾腾的一碗,往里倒入小半碗量的炒米,再用勺子充分搅一搅,让炒米和汤充分接触,等它脆脆的外壳被泡得半软不软,就是最适合入口的时候。
电视播着节目,尝了口想念的味道,醇香的汤顺着食管流进胃里,她像被顺毛的小猫,身心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