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与海的潮汐》千倾鼓

1、丧母 文一坐在出

　　文一坐在出租车上，给导师和他弟的班主任发去请假消息。

　　他写了一天论文，又失眠，直到凌晨两点才睡下，结果睡了不到两小时就被电话叫醒。他养母的病情恶化了，电话那头的护工催他们赶紧去医院。他在软件上叫了车，又试着给文识玉打个电话，果然没接。

　　文一揉了一下太阳穴，感觉清醒了不少，他下了车又上楼，把文识玉叫醒。“识玉，快醒醒，我们去趟医院。”文识玉从睡梦中惊醒，连忙穿上衣服，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是母亲出事了，面色惨白。

　　文一开着家里的车到医院，紧赶慢赶到养母病床前时，已经能看出这个女人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了。

　　文识玉在他妈病床前流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位母亲到了这个时刻，只是流着泪，撑住最后一口气对文一说：“这么多年是我们对不起你，以后辛苦你照顾他了。”说完就像交代完后事一样闭上了眼。

　　文识玉崩溃大哭，一遍边喊着妈妈一边把母亲的身体搂进怀里 。文一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转身跟着身边的医生护士去处理之后的事了。

　　等送人进了太平间，两人也要回家了。文一开着车，文识玉在副驾驶抽噎。“给你请了三天假，高考之前我陪你住在家里。”文识玉嗯了一声，又抽了纸擦了眼泪，不说话了。

　　文一回来得急，家里又没有他的东西，他在楼下超市买了生活用品，但睡衣只能先穿文识玉的了。文识玉才刚成年，身高却比他高了不少，好在衣服不算太大，文一凑合穿了。

　　第二天文一先回了趟宿舍，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回了家把文识玉带上，开着车去医院签了字，又把养母送进火化室，最后出来的是骨灰盒。

　　养父在文一上初二那年就去世了，骨灰按照他生前的想法倒进了附近的一条小河。这年头墓地的价格都贵得要命，他们这又没什么祖坟之类的说法，人死了，变成一捧灰，扬了、倒了或者埋进土里又有什么区别呢？也可能是不想再给他们仨带来负担，总之养父现在长眠于这条小河里了。

　　养母估计也是一样的想法，他们两个人，文一虽然二十五了，可还在读书，眼见着还要读博，文识玉又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自然要为他们多留一些钱才好。这对夫妻最后在这条河里共眠了。

　　文识玉把母亲的骨灰倒进河里。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太小了，还不懂什么叫死亡。那之后母亲为了抚养他和哥哥每天都很忙，常常出差、加班。好几年见不到都是常事，他有时会在心里自嘲自己简直像个孤儿，现在这一可怕的比喻真的变成了现实，他又安慰自己也许没到那么糟糕，起码他还有哥哥。

　　文一一直看着文识玉，把自己母亲的骨灰倒进河里的感觉不可能好受，可让他来做却实在不合适——他和这位养母可不熟，准确地说，这个家里他只认文识玉是他的亲人。

　　他以为文识玉会哭，可文识玉只是红了眼眶，又站在河边看了一会，最后低着头对他说，走吧，哥。

　　傍晚兄弟俩开始收拾母亲的遗物。她很少回家，东西不多，只收拾了几个小时，这个女人在这个家的存在感几乎都被抹去。衣物大部分洗干净后捐赠，剩下几件她生前喜欢的留着和她用过的器具一块烧了。

　　文一换了床品，正准备把自己的衣服放进衣柜，就看见文识玉从门口蹭进来，低着头有些扭捏地对他说：“哥能和我睡一屋吗？”还没等文一疑惑，他立刻补充道：“我不想一个人睡，我害怕......哥......”说完就把脑袋塞到文一肩膀上，这个孩子已经比他还高了，做出这个动作甚至有点不容易，可他毕竟才失去了母亲。文一犹豫了一下，说了句好。

　　文识玉靠在床头看手机，文一刚从浴室里出来，他就急切地拍拍床，“哥睡里面吧。”说完一脸乖巧地看着文一。

　　兄弟俩睡在一张床上好多年，从文一上初中到上大学。他还记得那天饭桌上，他的养母通知他，从今天起文识玉要和他睡在一块了。那之前文识玉都是睡在主卧那张婴儿床里的。文识玉看起来很开心，两条腿在餐桌下来回摆，期待地看向文一。

　　直到文一上了大学，除了除夕当天回来一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宿舍住，他们学校允许学生寒暑假留宿。文识玉会给他发消息说想他，所以等他放假就会带文识玉出去玩玩，比如游乐园、公园之类的地方，文识玉想的是他，既然去哪都能看见哥哥，那去哪都一样。

　　其实文一喜欢睡在里面，大概是因为更有安全感吧，可惜文识玉年纪小，睡在外面容易掉下去，文一只能睡在外面。不知道文识玉是怎么知道他喜欢睡里面的，但也不重要，反正现在不用担心他会掉下去了，文一从容地躺在了内侧。

　　当晚文一被抽泣声吵醒了，他睡眠浅，更何况文识玉就睡在他旁边。他翻了个身把文识玉揽在怀里，抽泣声停了，随后是吸鼻子的声音，文识玉低声说：“我把哥吵醒了吧。”文一没回他，只是轻轻拍他。

　　文识玉迅速翻身躲进文一怀里，又哭了起来，文一能感觉到胸口的衣服湿了，他沉默地拍着文识玉的后背。文一心里叹了一口气，还是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