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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青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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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打人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她与旁人最显著的不同。多数Alpha动手前会权衡利弊——这一拳下去要赔多少,会不会留下案底,对方是否有背景。 沈青不会。出手的瞬间,她的大脑干净得像刚擦拭过的镜面,只映着对方的脸,其余什么都没有。
这种空白让她感到恶心。
因为她清楚这空白意味着什么。
此刻,她的脚踩在一个男人的手腕上。男人的腕骨在她鞋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冬日里踩碎一层薄冰。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拍照,有人尖叫,一个穿校服的Beta女孩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沈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血,不是她的。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Alpha信息素的腥膻味——来自地上的男人,那是种廉价、试图用气味震慑他人的攻击性信息素,像发臭的麝香。沈青的鼻腔本能地收缩,腺体在这种挑衅气味的刺激下微微发烫,一股清冽的冷香从颈侧渗出,像冬夜里凝结在刀刃上的霜气。
那是她的信息素。冷而锐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甜意——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地上的男人显然感受到了这股压制性的信息素,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Alpha间的等级压制刻在基因里,低阶Alpha在高阶Alpha面前,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连逃跑的勇气都会被碾碎。
“你……你疯了!”男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去够掉在地上的手机,“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沈青没说话。她把脚从他手腕上移开,蹲下身捡起那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相册界面。照片里是个十五六岁穿裙子的女孩,蹲在巷子角落,衣领被扯开,脸上满是泪,后颈腺体处有一圈清晰的牙印——一个尚未成年的Omega,被人强行标记了。
沈青不认识这个女孩,也不认识地上的男人。三分钟前她路过这条街,闻到一股Omega恐惧时散发出的苦杏仁味信息素,从巷子深处飘来,微弱得像根快要断掉的弦。
沈青走进去时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停顿。她像走进自家厨房般自然地走进去,然后开始打人。
现在她把手机递给旁边捂嘴的校服女孩。
“报警,”沈青说,“用这个。”
校服女孩哆哆嗦嗦接过手机,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照片,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是小桐!是我同学!”
沈青站起身。她的膝盖在刚才的动作中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混着泥土黏在伤口上。她没觉得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红了一片,有点肿,皮肤裂开几道口子,露出暗红色的嫩肉。
空气中的信息素渐渐散去。地上男人的气味已被她的信息素完全压制,像被大雪掩埋的垃圾。
沈青抬起手,按了按后颈的腺体。那里还在微微发烫,表面有一道旧疤——是她十六岁那年自己用刀片划的。
那时她刚分化不久。那天在学校后巷打了人,回到家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那股冰冷、带着血腥气的香味从颈侧飘出,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弥漫,像一朵无声绽放的花。
她愣在镜子前。
不是因为信息素的浓度,而是因为它的味道。
她从未闻过父亲的信息素。父亲从她出生起就不在身边——不是不想在,是不能在。他是个被削去贵族身份的逃犯,全国通缉,连女儿的出生证明都不敢签字。沈青所有的记忆里,父亲都是一张模糊的脸,一个偶尔深夜打来的电话,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空白。
但她闻过他的味道。
林蕴有个枕头,塞在衣柜最深处,用三层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沈青八岁那年翻衣柜时拆开过,里面是个普通的荞麦枕,枕面上有片淡淡的水渍状痕迹。她把鼻子凑近,闻到了一股气味——
冷。像冬天的刀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甜意。
那是她爸留下的。是她爸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之外唯一的痕迹。
林蕴大概是在某个深夜,把这个枕头从床上抽走,塞进衣柜深处,用塑料袋仔细封好,假装这个家从来没有过那个男人。 但她没有扔掉,只是将它藏起来,像藏着一个永远不敢打开、却又永远舍不得丢弃的秘密。
沈青站在卫生间里,闻着颈侧散发出的气味——和八岁那年从塑料袋缝隙里闻到的冷香,一模一样。
她忽然懂了什么是“血缘”。不是长相,不是性格,是连腺体里分泌的化学物质都如出一辙。她像一份被复制的文件,一个粘贴在错误位置的图标,是她爸留在世上的备份——尽管她爸从未亲手抱过她,从未教过她任何事,从未在她生命里真正出现过。
但他的信息素在她身上。
他的暴戾在她身上。
他那双打人的手,仿佛长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恨那股味道。
她拿起刀片,对着镜子,划开了后颈的腺体。
血涌出来,温热而黏腻,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衣领上,落在洗手台上。疼,很疼,但她觉得舒服——比打人舒服,比看着镜中的自己舒服。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用纱布缠好伤口,纱布用完了就用毛巾,毛巾染红了就用衣服。那天晚上,她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靠着墙,静静等血止住。
第二天早上,林蕴看到垃圾桶里带血的纱布,问她怎么了。她说摔的。林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从那以后,林蕴学会了不看、不听、不想,假装没有这个女儿。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沈青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约莫二十七八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看上去像个体面的上班族。沈青在他身上闻到淡淡的Beta气息——没有信息素的味道,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他的目光不像上班族。太直接了,直接到近乎冒犯,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值。
“沈青?”他问。
沈青点头。
“我叫程越,是赵棠让我来的。”
赵棠。沈青在脑海里搜了搜这个名字,想起是之前在健身房打工时认识的Beta女孩。赵棠是前台,她是教练,两人不算熟,但赵棠曾在她被开除时帮她说过话。
“赵棠说你在里面,让我来捞你。”程越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青看着他。
“你能打吗?”
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沈青刚打完一架、被铐了手铐、在审讯室做了快一个小时笔录,现在来了个穿西装的眼镜男问她 “你能打吗”。
她差点笑出来。
“你看见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看笔录上的内容,“我把一个A级Alpha打进了医院。”
程越摇头:“我不是说打普通人。”
他把那沓文件推到沈青面前。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擂台,四面围绳,灯光刺眼。擂台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身形高大,肩宽腰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保镖擂台,”程越说,“听说过吗?”
沈青没听说过。
“私人安保公司举办的选拔赛。主办方是鼎盛安保——名义上是安保公司,实际是大邺军方下属的选拔机构。规则很简单:站上擂台,打赢所有人,就是第一。第一能直接进军队,编制、待遇、身份,一步到位。”
军队。
沈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知道军队意味着什么。在大邺朝,军队是唯一一个不看血统、不看家世、只凭本事说话的地方。一个Alpha进了军队,就等于拿到了重新开始的入场券。
她不需要贵族身份,只需要一个能让她和林蕴安稳活下去的落脚点。
“为什么找我?”沈青问。
程越推了推眼镜:“赵棠说你很能打。我查了你的底——十六岁因打架进过拘留所,二十岁在大学里把一个男生的下巴打脱臼,二十二岁因为威胁客户被开除。你的案底比简历还长。”
“这叫能打?这叫有暴力倾向。”
“能打的通常都有暴力倾向。”程越面无表情地说,“这不是毛病,这是天赋。至少在擂台上,这是天赋。”
沈青沉默了片刻。
“擂台什么时候开始?”
“三天后。”
“打赢了真的能进军队?”
“真的。”
“打输了呢?”
程越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打输了就回来继续过你的日子。打人,进局子,等人捞你。循环往复,直到你哪天把人打死,或者被人打死。”
沈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红肿已经消了些,但关节处的皮肤仍绷得发亮。她把手翻过来,看向掌心——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自己摔的,碎玻璃扎了进去,林蕴带她去诊所包扎。
回家的路上,林蕴走在她前面,背影挺得很直,脚步却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力踩碎什么。
她不知道林蕴在踩碎什么。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愤怒,也许只是对生活的一种无声抗议。
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张开。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