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消失的王后》月女凡

78、第 78 章 三箭齐发

　　兰台书院的凉亭内，光影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石棋盘上。

　　嬴政落下最后一枚黑子，指腹贴着棋面轻轻一推。清脆的落子声响过之后，整个棋盘安静下来。黑白两色缠斗了一整局，到此刻终于分出高下。

　　对面的婵君托腮望着棋盘，目光在那半子的差距上停了一瞬。过了片刻，她长睫一眨，抿唇笑了：“你这棋路当真霸道，一寸余地都不肯留。”

　　嬴政将黑子一粒粒收回棋盒，指腹摩挲过棋子的棱角，始终没有抬眼：“与你下棋，留余地便是自寻死路。”

　　婵君将白子拢回掌心，掂了掂：“听你这口气，倒像是赢了我多少似的。半子而已。”

　　嬴政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婵君脸上，嘴角极浅地一勾，“想嬴你，不容易。”那语气平淡，可眼底那一点微光骗不了人，这半子的胜负对他而言似乎颇有分量。

　　远处骤然掀起一阵喧哗，许多人同时在喊，声音里裹着惊叹与喝彩。

　　婵君站起身，裙裾扫过石凳，朝喧闹传来的方向张望了几步。空地上人群围成一个大圈，中央一道红影正在马上起伏，马尾高扬，衣袂翻飞。

　　“那女子好厉害！”她提了提袖子，踩着石阶走下凉亭，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可以三箭齐发。”她抬手比划了一下，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射落了两只大雁。”

　　嬴政没有抬眼。黑子在他指间一粒一粒落回盒中，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是书院新来的学子。”婵君又走回棋局旁，挨着石桌站定，俯身将方才拢在掌心的白子倒回棋盒。“韩非的妹妹。”

　　听闻婵君话，嬴政的手顿住了。

　　一枚黑子悬在他指腹与棋盒之间，将落未落。

　　“韩湘？”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许久不曾念过的名字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

　　婵君正拈起一枚白子对着光看，闻言“嗯”了一声，将棋子搁回盒中。“应该是叫韩湘。晨间，我见她正在驯一匹烈马，那马性子极躁，几个马倌都近不了身。她翻身上去，三息之间就把马压服了。她年纪不大，手腕上却有一股狠劲。”

　　嬴政没有答话。那枚黑子终于落进盒中，与众多棋子碰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前世的记忆像被一枚石子投中的水面，一圈一圈荡开来，怎么都按不回去。他想起了韩湘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模样……那时她随着韩非一同入秦，站在兰台书院的廊下，红衣猎猎，腰间别着短刀，看谁都是一副随时要拔刀的样子。

　　后来，她成了他的客卿，成了他的侍卫，成了他的夫人。她在秦宫里住了很多年，从最开始每夜磨刀想着如何杀他，到后来替他挡剑时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他死在了出巡的途中。沙丘的夜色压下来，那座远在咸阳的宫城，他终究没能再看一眼。韩湘替他守着那里，后来她会如何，他不得而知。重活一世，那些前尘旧事如倒灌的潮水，推着他往前，又拽着他回头。

　　“她来书院做什么？”他问。

　　婵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好奇的打量，但未多问。“陪她兄长读书吧。听说她骑射的本事是在韩国军中练出来的，韩王对她颇为看重。”

　　空地那边的喧哗声又涨高了一浪，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再来一次”，紧接着是一阵更响亮的叫好声。

　　婵君提起裙摆，踩着石阶一路小跑下了凉亭，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人群里。

　　嬴政转身朝亭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远处那团红影正在人群中央翻身上马，马尾一甩，日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在亭柱的阴影里，看着那身红衣，看了很长的一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书院深处的方向走去。背影笔直，步履从容，像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人，不愿再走近去看那场戏的开头。

　　婵君立于人群之中，目光灼灼，低声对身旁的蒙毅说：“此女臂力、眼力、心性，俱是上乘。”她说着，下意识回头往身后瞥了一眼，想同那个爱下棋的某人，分享这一眼所见。可身后哪里有嬴政的影子？她微微一怔，又扭回头去，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了一圈，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玄色身影。

　　她只好将目光重新投回空地中央。

　　空地上，红衣女子衣摆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身形纤细，腰封收得紧，衬得肩背的线条格外利落。一头乌发高挽成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鬓角和颈侧，日光一照，泛着浅浅的水光。她抬手将弓往背后一挂，微微偏过头，那双眼睛露了出来，又亮又锐。

　　红衣女子，策马入密林，去搜寻她射落的猎物。

　　已经走到密林处的嬴政，听得出空地方向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那是赞叹、惊呼与鼓掌。

　　一道红影破开林隙，像一团烧着的云。然后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韩湘勒住缰绳，马匹在她身下打了个旋，前蹄高高扬起又落下。

　　密林深处，嬴政看着红衣女子，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她比他记忆中年轻太多！现在的她，还不是那个戎马半生、刀口舔血的湘夫人，也不是那个跪在他面前的侍卫‘小七’。此刻的她眉梢眼角尽是骄矜与锋利，还没有被宫廷的倾轧磨去棱角。

　　韩湘的目光扫过林间，最终定格在他身上。准确地说，定格在他手中那支箭上。

　　嬴政将箭支在指间转了一圈，箭羽上的白翎拂过他的指腹。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韩湘打量着他，目光自上而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这人穿着玄色深衣，料子华贵，领口和袖口的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浮动，像流水一样的光泽。可他身上没有世家子弟惯有的那种懒散，也没有书生身上那股酸腐气。他的眉眼生得深，鼻梁高且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张脸俊朗得太过从容，从容到让人觉得他站在那里，让人不由的会多看几眼。

　　“小小年纪，如此张扬，不怕树大招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冷静得有些过分。

　　“阁下偷我箭矢，也不光彩。”韩湘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悦。

　　她朝他伸出手，“还我。”

　　嬴政没有动。

　　韩湘笑了。她歪了歪头，像一只被冒犯了领地的鹰隼：“阁下管得倒宽。我问你，你是这书院里的什么人？先生？学子？”

　　“都不是。”

　　“那你凭什么教训我？”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林间的风穿过树梢，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那一世，韩湘的身份几经变迁，从敌国公主到秦王的客卿，从宫廷侍卫到后宫的湘夫人，嬴政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怅然。重来一世，他不愿韩湘再入秦宫，他们的故事不要再重蹈覆辙。

　　“韩湘，”他终于开口了。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来，念得极轻极慢，像含了许久才舍得放出来的。声音几乎要融进风里，可她偏生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回韩国去！这里不适合你。”

　　韩湘的瞳孔猛然缩了一下。她方才一直用那种漫不经心的戒备打量他，此刻露出一片愕然。

　　“你认识我？”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审慎，“我从未在书院见过你。你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描过她的眉眼，描过她额角的碎发。

　　“你兄长自身难保，”他说，每个字都落得很轻很慢。

　　“莫要趟这浑水。”

　　韩湘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瞬，然后更猛烈的红色涌了上来。她攥紧了马鞭，“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兄长是韩国公子，奉我王命入秦求学，拜于荀子门下，何来自身难保之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危言耸听？”

　　嬴政却只看着她的眼睛，由她问，由她怒。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让韩湘的心口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满口胡言！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却在这里咒我兄长。我兄长好得很，用不着你来操心。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她说着，手已按上腰间短刀的刀柄。

　　嬴政看了一眼她的手，目光平静。他抬手，将箭朝着她的方向抛了出去。

　　箭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韩湘伸手接住，动作迅捷准确。她握住那支箭，指腹摩挲过箭杆上她刻下的名字标记，确认无误。可她的目光还是黏在他脸上，挪不开。

　　“我叫赵九，”嬴政说，语气淡淡的，“书院里旁听的，学些兵法韬略。你大概不会在书院里常见到我。”

　　“赵九。”韩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拧着眉搜刮记忆，没有找到任何对应。她收起短刀，将那支箭插回背后的箭囊里，翻身上马。马匹在她身下不安地踏了两步。

　　她坐在马上，低头俯视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眉眼被树冠漏下的天光衬得格外分明。

　　她本来已经准备策马走了，可鬼使神差地，她又多看了他一眼。他在树下站着，日光穿过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赵九。你说这里不适合我，那你说说，哪里适合我？”

　　嬴政终于微微侧过头，像是被她问住了。林间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站在那里想了片刻。

　　“一个不用你拿命去换什么的地方。”

　　韩湘愣住了。

　　这话太奇怪了。哪个姑娘家会被人说“拿命去换什么”？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听不懂的沉重。那种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关切，让她的心口又跳了那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可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好拨转马头。

　　马蹄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了几步，身后那个人的声音追过来，不疾不徐的，像一支从很远的地方射来的箭，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心口上。

　　“韩湘，记住我的话。”

　　她的脊背绷直了一瞬。她本该头也不回地走掉的，可她偏过头，眼角余光往后扫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老松下，玄色的身影快要和树影融在一起。

　　韩湘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勒住马，回过头想再说句什么，可老松下空了。

　　那个人不见了。

　　如同他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片刻之间就消失了痕迹，只有地上那片他曾倚过的树影还在缓缓移动，被日光一寸一寸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