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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楚国公主 ...

  •   秦王政生辰宴后,各国的公主都已离开秦国。唯独楚国公主芈茹,被华阳太后留在咸阳小住,住在长信宫西侧的兰芷院中。

      华阳太后选在今日设赏花宴,帖子送到秦王政案头时,他笔尖的朱砂悬在一卷竹简上方,凝滞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去。

      元禄躬着身子候在一旁,见大王搁了笔,低声问:“太后那边的宴,大王可要回绝?”

      “不必。”嬴政将竹简合拢,“祖母的面子要给的。”

      嬴政踏进御花园时,远远瞧见了华阳太后端坐在水榭里,身旁陪着一个娇柔身影。他脚步顿了一瞬,面上纹丝不动,唇角那点弧度却淡了下去。

      御花园的水榭坐北朝南,三面垂着素纱帷幔,风过时掀起一角,露出外头烂漫的春色。华阳太后端坐主位,墨绿深衣上绣着暗金凤纹,发间白玉簪的流苏纹丝不动。她左侧的空席铺着玄色锦垫,右侧则坐着楚国公主。公主芈茹今日穿了一身翠绿色深衣,领口绣着楚地云梦泽的缠枝纹,腰间束一条金丝绦带,将那截腰身收得极细。

      嬴政到时,水榭里的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华阳太后含笑望着走来的孙儿,目光温煦。

      楚国公主芈茹闻声抬眸,四目相接时嬴政已移开目光,他朝华阳太后拱手行礼,衣料摩擦发出轻细的窸窣声。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果品茶盏,扫过帷幔外探头探脑的宫人,唯独从芈茹身上掠过时,像水珠滑过荷叶,半点没沾。

      “大王,”华阳太后抬手示意,腕上一对翡翠镯子碰撞出声。

      “今日风和日丽,本宫特意让膳房做了大王爱吃的糕点,尝尝可还合口。”

      “祖母费心了。”嬴政在华阳太后下首落座。

      石案上摆着楚国进贡的茶叶,水汽氤氲。他没有去碰茶盏,目光掠过水榭外那一池尚未生满荷叶的碧水,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袖口的云纹上。

      芈茹坐在华阳太后另一侧,垂着手,指尖绞着袖口那道滚边。她生得一副柔婉面孔,眉弯如新月,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明艳可人。

      她偷偷抬眼看对面的秦王,他坐在那里,肩背挺直,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搭着石案的边缘,食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他穿玄色王袍,腰间只悬了一块青玉佩,再无多余饰物,可单是坐在那里,便叫水榭里的光影都矮了三分。可再瞧向他的面庞,他侧脸的线条冷硬,下颔绷着,眼睛始终望向别处。

      华阳太后又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咸阳的气候、楚国新贡的果品、御苑里那几株从江南移来的海棠活了没有。嬴政一一答了,简短得如同刀切过的竹子,光滑却不肯多留一分余地。

      御花园里,花色正浓。华阳太后捻着一枝新开的魏紫,笑着对秦王嬴政说道:“政儿,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就像芈茹这似花般的年纪,鲜嫩着呢。”

      嬴政搀扶着华阳太后漫步,目光却落在别处。

      芈茹生得并不差,眉眼间有楚国女子特有的水秀之气,像一幅洇了墨的画。可嬴政看她,就像看御花园里任何一株开得正好的花。好看,却与他无关。

      “我年纪大了,身子有些乏了,” 华阳太后抬手按了按额角,指腹轻轻揉着太阳穴,那一枚翡翠玉镯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绿。她含笑看向嬴政,“政儿,你替本宫陪陪芈茹,带她好好逛逛这园子。御苑西角的花种,楚地不多见。”

      嬴政躬身应了声:“是”。

      说罢,太后便由宫娥搀着,慢悠悠往亭外走,裙裾扫过青石小径上的落花。

      秦王立在原地,衣袍下的手微微蜷紧。他知道这是祖母的安排,就像前世一样,总要把他们往一处凑。身后传来楚国公主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大王,”芈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薄薄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尾音。

      嬴政没有回头。他望着水榭外那条通向御苑西角的碎石小径,他吸了一口气,将袖中的手指松开,语气平平淡淡的。

      “公主,请——”

      他迈开步子,走在前方引路。

      “大王留步。”

      嬴政顿住,他转过身来。

      芈茹没有看他。她忽然提起裙摆,蹲下身去,动作急了些,发间那支珊瑚簪跟着晃了一晃。嬴政下意识皱眉,目光追着她的动作落下去,这才看见石阶边缘伏着一只蝶,半边蝶翅残损了。那蝶正在青石上挣扎,细足徒劳地划动,薄翼颤巍巍地翕张,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刚见它落在石阶上,怕被大王踩着了。”她小心翼翼用帕角裹住蝴蝶,指尖极轻地拨弄它残损的翅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唇抿成一条线,全副心神都凝在那只蝶上。

      “楚宫里的花匠说,蝴蝶若是伤了翅,活不过三日。可若有人替它抚平翅上的折痕,兴许还能多活几日。”

      她将那方帕子仔细折好,拢在掌心,裹着蝶的那一角被她托得稳稳的。

      她抬眸对嬴政笑了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弯弯地漫到眼底,带着一点楚地女子才有的水润,又带着一点全然不属于公主仪态的率真。她一笑,那层端着的壳就碎了,露出底下活泼的、鲜活的人来。

      “臣女小时候总爱捉蝴蝶,母后说没有公主的样子,可臣女觉得,蝴蝶比金玉有趣多了。”

      嬴政这时,才正眼看向她。日光恰好从云层后透出来,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她穿着浅碧色的楚式曲裾,发间没有珠翠。这与前世大不相同,那时的芈茹总爱满头金玉,说是母后教的,要衬得起楚国嫡公主的身份。

      眼前这个蹲在石阶上救蝴蝶的女子,与他记忆里那个判若两人。

      嬴政没有催她。他站在原地,玄色衣袍纹丝不动,只有袖口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第一次没有掠开,第一次停在一个足够看清她眉睫的距离。

      过了好几息,芈茹终于直起身来,掌心那方白帕被她拢得紧紧的,蝶在里面安安静静地伏着。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笑意淡了一些,可眼底有别的什么亮起来,比笑更真。

      “大王,”她轻声开口,“其实……臣女知道,大王并不想留在这里。”

      嬴政眉梢动了一下,他没有开口。

      芈茹掸了掸裙上沾的花瓣,语调和缓:“太后留臣女在咸阳小住,又邀臣女来御花园赏花,臣女心里明白,太后的用意是什么。”她垂了垂眼睫,“臣女不愚钝。大王在生辰宴上的神情,臣女都看在眼里了。”

      嬴政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他的下颌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惯常那副没有表情的面容。

      前世的芈茹,从不会这样直白地揭穿什么,她只会把所有不痛快咽下去,然后在无人处独自坐着,一坐便是半宿。可眼前这个女子,竟是这样坦荡地说出来。

      “臣女虽为楚国人,”芈茹拢了拢袖口,指尖还沾着方才抚蝶时染上的花粉,“但臣女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人不暖。大王若是碍于太后的面子才站在这里,那臣女替大王觉得累。”

      她说到这里,弯了弯唇角,“大王来到这里,话没说几句,眉头倒皱了好几回。”

      嬴政的眉头确实还微微蹙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经她这一说,竟下意识松开了一些。

      芈茹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襟,忽然朝他行了一个端正的揖礼。那礼是楚国女子见贵客时的式样,两手交叠置于额前,深深一躬。这礼恭谨,却不卑微;端正,又不疏远。

      “大王请回吧。太后那边,臣女会去说,就说臣女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大王不曾冷落臣女,是臣女自己受不住这日头。”

      嬴政目光微动:“公主……不必替寡人考量。”

      “也不全是替大王,”芈茹直起身,笑了笑,“臣女也替自己。”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拢着的帕子,蝴蝶还在里面轻轻动着,“臣女宁愿……大王是觉得臣女有趣才留下来,也不愿大王是因为推脱不掉才站在这里。那样的陪伴,对臣女来说,不算优待。”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一池清水,没有委屈,没有试探,更没有丝毫以退为进的机巧,甚至透着一股清明的坦然。她只是把话说开了,把路让出来,然后自己站在岔道口,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嬴政怔了许久。

      前世他从未给过她选择。他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也从没想过她会不会累。她是他的王后,是楚国的嫡公主,是他政治棋盘上一枚不得不落下的子。他接受她,冷落她,最后看着她以身殉国。

      “公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蝴蝶……为何要救?”

      芈茹凝思片刻,倒真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摊开掌心,那只蝶被帕子裹着,正在里面一鼓一鼓地挣动。她低头看着,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因为它在疼呀。”

      她抬起眼来看他,杏眼里明晃晃的,没有一丝躲闪。

      “疼的时候,有人递只手过来,总是好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臣女替大王在太后面前打圆场,也是这个理。大王不想留在这里,心里大概是有些疼的。臣女递只手,大王就能走得体面些。”

      嬴政看着她,看着这个浅碧色衣衫的女子站在海棠花下,掌心拢着一只残翅的蝴蝶,嘴里说着替他解围的话,姿态却大方得像在施赠春风。前世的芈茹从来只会等他回头,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便纵身一跃,把所有的等待都摔碎了。

      可眼前这个人,她不等。

      她替他铺好台阶,自己退到一旁,甚至不要求他回头看一眼。

      “公主,”嬴政政沉默良久,再次问道:“方才那蝴蝶……若是不救,它会如何?”

      芈茹想了想,认真地答:“会死。被人踩碎,或被风雨打落,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那你施以援手,”嬴政的目光落在她掌间那一团白色帕子上,目光沉沉的,像两潭深水,“它便能活吗?”

      “能活多久是多久,”芈茹低头看着帕子,声音轻轻的,“至少这一刻,它是不疼的。”

      嬴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想问她,前世城楼上那一跃之前,他若愿递一只手给她,她是否可以活下去!可这话他问不出口,前世是他负了她,这话太重,重到即便换了今生,他也不敢轻易掂起。

      “臣女告退了。”芈茹见他久久不语,也不再等,行了礼便转身往亭外走。

      嬴政目送她的身影转过假山,浅碧色的裙裾在花木间一闪,便不见了。他站在原地,风拂过他的袍角。紫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几瓣,沾在他玄色的衣上。

      他没有拂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前世他没有递出去的那只手,今生……他还能递得出去吗?

      “芈茹。”嬴政低喃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底下,轻得像在对自己确认。“望你此生,能好好活着。”

      活着就好。只要她不入这秦宫的门,不嫁给他嬴政,她就会有别样的人生。

      而假山后面,芈茹正蹲在石阶上,慢慢展开帕子。那只蝴蝶试探着动了动翅膀,竟颤颤巍巍地飞了起来,绕着她的手心转了一圈,朝花丛深处去了。

      她看着蝴蝶飞远,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遗憾,也没有期待,像这满园的花朵,开的自在鲜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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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