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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齐国公主 ...
马车在邯郸城的街道上疾驰而过。七月的烈日高悬当空,炽白的光线穿透车帘的缝隙,将车厢内照得通亮,空气闷热而凝滞。
一名女子被反绑着双手,侧身蜷缩在角落。
“放开我!”她扭动手腕,十指在背后死死攥紧又松开,试图挣脱那粗糙的束缚。一双杏眼圆睁,瞪着面前的三名年轻男子,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你省点力气吧!”
嬴政靠在车厢最深处,脊背贴着车壁,姿态看似松弛。他微侧着头,阳光从帘缝间斜斜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的明暗不定。那双眼睛幽深如潭,目光落在婵君身上,不疾不徐,似乎在端详一件旧物。
婵君循声看向这个说话的男子,就是这个人。她拼命回忆,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自己?他突然出现在客栈中,又把自己掳到了马车上。
“我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揪着我不放?”
嬴政的眼神变得更加凌厉,他打量着她,每一寸都带着审视的重量。
“我看你像个细作。”他的声音不高,目光没有移开分毫,“我怕你被人弄死,自己都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认真。
嬴政并不清楚她潜伏在赵国究竟要做什么,也不知她到底执行什么样的任务,但是她的环境太危险,他本能的想把她带走。
婵君怔了一瞬,不知道此刻该愤怒还是该困惑。
她索性坐直了身子,不再挣扎,坦然迎上嬴政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只怕几位误会了,我不是细作。”她语气郑重而清晰,“我乃齐国公主,在邯郸城与使团走散了。”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公主?”蒙恬率先开口,声调微微上扬,尾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他是个谨慎的人,他转过头看向王贲,目光里带着探询。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疑。赵国与齐国这些年关系微妙,两国使节往来并不稀奇,一位公主随使团出行也在情理之中。可他们今天听命于大王,随手从客栈里绑来的这个女人,会是齐国的公主?
他俩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的神情淡漠到了极点,淡漠到连‘齐国公主’这几个字都不值得他动一动眉毛。
“这女子满口谎话。”嬴政开了口,语气平淡。他甚至没有再看蒙恬和王贲,目光始终锁在婵君脸上。
婵君的心沉了沉。
嬴政微微前倾身子,那种注视让人脊背发凉。
“你接着编,”嬴政的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曾抵达眼底,“最好编得再高明点。”
婵君感到一股火气从胸口直往上窜,烧过喉咙,烧过脸颊,将她的耳尖烫得发红。她在齐国宫廷中长大,见过跋扈的权臣,见过傲慢的使节,却从未见过一个人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火硬生生压回腹中。她抬起下巴,用冷淡而矜持的口吻回道:“我堂堂大齐的公主,为何要编?倒是你们,劫持公主,所欲何为,有没有想过后果?”
王贲和蒙恬听着,确实犹豫了。
可是,嬴政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把她嘴堵上。”他开了口,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说不过她的。”
他深知这女子巧舌如簧。
婵君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从容和冷淡都碎了个干净。
蒙恬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带着些许迟疑。
“姑娘,得罪了!”蒙恬的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
婵君拼命摇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布条已经勒进了她的嘴角。
嬴政站起身,弯腰走向车门。王贲先他一步跳下马车,掀起车帘。嬴政在车门口顿了一顿,微微侧头,余光扫过缩在角落里的婵君。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像极了困兽最后的倔强。
嬴政没有多看一眼,跳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邯郸城郊一条僻静的巷口。
烈日当头,巷口的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连叶子都卷起了边,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聒噪而绵长。
随行的护卫牵着马匹在不远处等候,马匹低垂着脑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着。
嬴政负手立于车旁,深衣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圈。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南边的官道,日光刺得他眼睑轻颤。
蒙恬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大王,元禄已安排妥当,如今正在邯郸城中,陪侍着您的‘替身’。”
嬴政侧过脸,“让他好生待着,机灵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指令。
蒙恬垂首领命,退后一步。
嬴政抬手遮了遮眼前的日光,望向尘土飞扬的南方:“此刻出发去沙丘,约莫何时能到?”
“只要路上不耽搁,日落之前能进沙丘城。”王贲跨前一步,额上的汗珠顺着浓眉滑落。
嬴政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突然,身后马车内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车板上。
三人同时转身。
嬴政抢在最前面,一把掀开车帘。炽白的光线涌入车厢,照亮了那个倒地的身影。那女子面色惨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湿漉漉的一绺一绺。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婵君——”嬴政脱口而出。
他弯腰钻进车厢,单膝跪在车板上,一手托起她的后颈,一手揽住她的肩背,将她从车厢内抱了出来。
王贲探头看了一眼,他在军营里待得久,这样的症状见得多。再加上这七月的毒日头,在密不透风的车厢里,这女子嘴也被堵上了,喊都喊不出来,热气全闷在身体里,不中暑才是怪事。
“大王,这姑娘……怕是中了暑气!”
嬴政一把扯下她口中的布条,侧头朝身边吩咐:“去城里,买些去暑的药,还有……采办些冰块。”
王贲愣了一下。冰块?这大热天的,买它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只有邯郸城的冰窖才有。他翻身上了马,一溜烟的跑了。
嬴政不由分说地又把婵君抱回车内,拉好车帘,将灼人的日光挡在外面。车厢里闷热依旧,但光线暗下来,多少让人好受一些。他低下头,解开她手上的捆绑。
他再看向她,这才注意到,她还穿着夜行衣那般束紧衣口、袖口的衣物。紧窄的领口勒着脖颈,袖口也扎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布袋里。
他迟疑了一下。
最后,还是径自脱去了她的外衣,只留着最贴身的素白中衣。
他朝车外继续吩咐道:“再去城里,买些女子的衣物来,挑选最轻薄的那种面料!”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调转马头也跑了。
就这样,来来回回,把采办的人折腾得够呛。
“大王?”王贲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女子衣物……”王贲搓了搓手,一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窘迫,“末将不知道买什么样的,掌柜的问我尺寸,我……我哪儿知道尺寸啊。”
嬴政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王贲委屈得不行。可买女人的衣裳这事儿,他确实是头一回。
“我把那铺子里所有样式的纱裙各拿了一件,”王贲抹了把汗,“大大小小,总有一件能穿。”
嬴政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王贲如蒙大赦,赶紧退出了车厢。
日头渐渐下去了一些,那种要把人烤化的热浪终于收敛了几分,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他们才重新启程赶路。
车厢内,嬴政将水倒在帕子上,浸透了覆在婵君的额头。又从食盒里取出那碗冰镇的莲子汤,一手托起她的后颈,一手将碗沿凑到她唇边,多少也喂进去了一些。
马车走得很慢,慢到王贲骑在马上都不耐烦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又看了看天色,对身旁的蒙恬嘀咕道:“咱家大王以前不好这口啊,今日硬是要把这女的绑了。”
蒙恬骑在马上,身形端正,闻言微微一笑。“大王还没有成亲。”
“那也不能见一个绑一个啊!”王贲压低了声音,眼珠子转了转,“这女子虽美,但也不至于啊。一路上带个女的,多麻烦!还得给她买药、买冰、买衣裳,我王贲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些事。”
“你小声点。”蒙恬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王贲左右看了看,这条道上就他们几个人,暗卫都远远地缀在后面,哪里有人听?“今儿,大王这反应,不太对劲。”
蒙恬笑了笑,没有接话。
而此时的车厢里,嬴政从那一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纱裙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衣裙,抖开看了看,又在婵君身上比了比。他皱着眉端详了片刻,似乎觉得尺寸不对,随手扔到一边,又去挑下一件,再比,还是皱眉。
当他又拿起一件纱衣在婵君身上比划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缓缓抬起头。
那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眸,正看着他。她的眼珠黑得像两汪深潭,有惊惧,有困惑,像是在看一个什么奇怪的,不太正常的物种。
婵君看着眼前这男子的举动,他双手举着纱裙,车厢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女子衣物,大大小小,堆得像座小山。她再低头看向自己,外衣已经不见了,只剩贴身的素白中衣。
这一切,这画面……她的脑子里飞速思量着,然后得出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结论:这男子的癖好,简直令人发指。
“你醒了!”嬴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那丝欣喜刚刚浮上眉梢,就看见对面的女子猛地往后一缩。
她的脊背撞上了车壁,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戒备、惊恐全都搅在一起,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中暑之后的虚弱还没有完全消退。
嬴政手里还举着那件藕荷色的纱裙,愣了一下。
“你中暑了,给你换件轻薄的衣裳。”他在陈述一个无须解释的事实。他甚至把那件纱裙举高了一些,好让她看清楚。
“我身上的衣物,是你脱的?”
“不然呢,旁人谁敢?”嬴政皱了皱眉。
婵君的眼皮跳了一下。她咬住嘴唇,死死地盯着他。“你——”她的声音发颤。
“你中暑晕倒,这也是急救的法子。”嬴政截住了她的话,甚至还带着几分诚恳,“穿那么厚的衣服裹着,热气散不出去,会出人命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番举动都是一本正经的医理,与别的心思没有半点关系。
婵君看着他,又看了看车厢内摆放好的冰块、解暑的药品、冰镇的莲子汤,这些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置办齐的。
可是,当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那堆衣物,堆叠如山的纱裙。
她的心又紧了起来。
她看向嬴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终于还是开了口:“你……为何有这般嗜好?”
嬴政手里还拿着那件纱裙,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盯着婵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尴尬,还有一股子憋屈。
纱裙被他随手扔到了一旁,落在那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料上。
“既然你醒了,自己穿吧!”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一把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出了车厢。车帘在他身后落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车厢外面,天边烧着一大片红彤彤的晚霞,把整条官道都染成了橘红色。王贲和蒙恬骑在马上,看见嬴政从车厢里出来,王贲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自家大王一张脸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贲识趣地闭上了嘴。
蒙恬也不说话,默默地把马缰让出一截。
嬴政翻身上了马,一言不发地骑在前面。三个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在夕阳下排成一列。
车厢里,婵君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从那堆五颜六色的纱裙里挑了一件最适合的尺寸,小心翼翼地穿好。轻薄的料子贴在皮肤上,确实比那件闷热的夜行衣舒服多了。
她穿好衣服,这才注意到车厢角落里还放着一样东西,她的琴。
那张琴被妥帖地安放在一个布套里,靠在车厢最深处,一路上竟没有被磕碰到分毫。她怔怔地看着那把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把她从客栈里掳走,绑了她的双手,堵了她的嘴,把她扔在闷热的车厢里差点中暑死掉,却又给她买药、买冰、买衣裳,连她的琴都一并带上了。
这人到底所为何事?
婵君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尽黄昏。
看来天黑前是赶不到沙丘城了。
一群群鸟儿不停地盘旋在马车周围。它们飞走一波,过一会儿又会飞来一波,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嗡嗡的,好像头顶上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在缓缓收拢。
马背上的嬴政抬眸看向天空,盯着那些鸟看了几息的时间,脸色骤然一变。
那些鸟飞行的轨迹太有章法了,它们盘旋的范围始终围绕着马车,高度也保持着惊人的一致,像一支被谁指挥着的军队。那不是野鸟该有的习性,那是被人驯养过的信鸟,每一只都带着主人的指令,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目标。
“不妙,”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居然忘了,她会训鸟。”
这句话刚落下,远处官道两旁的树林里便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甲胄的碰撞声、刀剑出鞘的铿锵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了这条安静的乡间小道。
短短几息之间,他们三人连同身后的马车,被一群人团团包围。
那是一群侍卫,衣甲鲜明,队列严整。他们的服饰与赵国截然不同,胸口的纹绣是一只昂首展翅的玄鸟,腰间悬挂着制式的青铜长剑。这不是赵国的兵卒,这是齐国的卫队,而且是护卫王室的那种精锐。
蒙恬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王贲和嬴政能听见:“大王,看这架势,莫非那女子真是齐国的公主?”
嬴政没有回答。他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侍卫的脸上缓缓扫过。他抬起右手,手掌微微下压,做了个手势,那是只有他的暗卫才看得懂的手令,意思是“不要现身”。
隐秘处,有人无声地收回了已经搭上弓弦的手。
此刻,那群侍卫中间,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从队伍后面走出来,身穿深青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而威严,一看就是宫中掌事多年的老人。她的目光越过那三个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然后又直直地落在马车上,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公主!”她快步走向马车,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许久的愧疚与心疼,“老奴来晚了!老奴该死!”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从里面掀开。
婵君步出车外。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在脑后,面容虽因中暑而有些苍白,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仍在。
她站在车板上,看着眼前骑着高头大马的三个人。
她的目光最后死死地锁住了嬴政。
那双杏眼里,有一种极其平静的、极其笃定的东西。
“将他们,拿下。”公主发号了命令,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四周的齐国侍卫齐声应命,刀剑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厉。
三人都没有反抗。
王贲把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乖乖地翻身下了马。蒙恬叹了口气,也没有多做挣扎,翻身下马,双手垂在身侧,任由那些侍卫上前收缴了他们腰间的佩剑。
嬴政最后一个下马。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婵君脸上,嘴角翘了起来,带着几分意外的笑容。
“公主好手段。”他说的声音朗朗,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婵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笑。
天边的晚霞烧得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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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穿越文,纯言情,喜欢的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