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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草原落日 ...
塞外
依娜掀帘进入帐内的瞬间,风灌了她满袍。
两个婢女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人起身。
“慢些,再慢些。”她用秦语说着,看向扶苏。
扶苏的面色比帐外的天光还要寡淡。他穿着匈奴人的长袍,深褐色的羊毛料子,领口镶了一圈灰白的兔毛。他的腿半拖在地上,脚尖无力地垂着,整个人几乎倚在婢女的肩上,却仍显出一种骨子里的端重。
依娜早已将轮车推到了他身旁。说是轮车,其实是矮轮的木车,仿着秦人的样式,却又添了匈奴匠人的心思,轮轴处裹了熟牛皮,行进时不至颠簸;靠背也削了弧度,恰好抵住腰椎;扶手上缠了细软的羊绒,冬天摸着不冰手。
婢女们小心地将扶苏安置在轮车上,一个跪下去替他拢好腿上的毯子,另一个绕到身后调整靠背的角度。依娜始终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虚掩地护在他肩后,生怕有个闪失。
依娜推着轮椅上的人走出营帐时,天边的云正烧成一大片。
草原落日是一场壮观的凋零。太阳不是一寸一寸沉下去的,它是猛地一坠,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只在天边留下一股浓烈的红。
扶苏眯了眯眼,远处的河流蜿蜒着,亮得刺目。
昏迷了三个月。醒来时,他躲避一切光亮,仿佛光会灼伤他。依娜把他推到帐外,他会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毯子里,像一只受惊的兽。依娜也不勉强,只在旁边坐着,安静地捻着羊毛线。
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开始睁眼了。先是看一眼,很快又转开。后来看得久一些,目光落在远山或河流上,像在辨认什么。再后来,他能看完整个日落,从太阳触碰到山脊,到最后一缕光熄灭。扶苏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会跟着那光走。
今天的日落格外漫长,仿佛不甘心就此沉没。依娜推着扶苏走了很远,远到营地的炊烟寥寥升起。车轮碾过草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晚归的鸟掠过头顶,翅膀划过的声音清晰可闻。
风渐渐歇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寂静,那是草原独有的辽阔。
扶苏忽然开口:“回去吧。”
嗓音低哑,带着久不说话的滞涩,但咬字依然清晰。这是他一整日里说的第一句话。依娜应了一声,转过身,推着他往回走。
回到营帐时,暮色已经渐浓。
“药温好了。”依娜从婢女手中接过陶碗,蹲下身,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扶苏没有看她,也没有看药。但他还是张了嘴,一口一口把黑褐色的药汁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依娜用帕子揩去他嘴角的药渍,动作很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每一道程序都成了习惯。扶苏初被救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悬崖不高,但乱石嶙峋,他的腿折了,肋骨裂了两根。她带了二十个人在山谷里找了整整一夜,找到他时,他半截身子埋在溪水里,人已经没有意识。
族人都说他会死,但她执意要救。
最终扶苏没有死,但也不肯活。头三个月是昏迷,醒来后他吃一口吐一口,药灌进去又呕出来,高热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有一夜烧得说胡话,喊着父皇,喊着蒙恬……依娜听不懂全貌,只抓住了那几个音节。
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开始主动张嘴,主动咽下,像完成一件需要完成的事。扶苏依然不说话,但那是一种疲惫。好似不再抗拒什么,也不再奔赴什么。
帐帘掀开又放下,婢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依娜点亮了油灯,又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递到扶苏面前。
“在崖下找到你时,这是你身上唯一的物品,缝在你的贴身衣物里。”
这是一块小方布。扶苏接过来放在掌心里,布面上有凹凸的纹路,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里面的形状。
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厉害。那绢布一展开,金色的纹路就在油灯下亮了起来。
是虎符,错金的纹饰,虎身蜷伏,昂首张口,脊背上镌着细如发丝的铭文。扶苏看着掌心里的它,多么沉重的记忆,离开咸阳那日,父皇在御书房见了他最后一面。
“蒙恬勇毅,他会护你周全。”
“持有此符,可调北方几十万戍边将士,可令长城内外烽火燃熄!”
……
他那时跪下来接了,他叩头说着:“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三十万大军。
这枚小小的铜虎,曾经可以调动秦国的虎狼之师,此刻躺在他枯瘦的掌心里,轻薄得像一片落叶。那个数字曾经让他夜不能寐,让他觉得自己肩上压着座座大山。他握着它的时候,觉得自己握着天下,握着父皇的信任,握着秦国的命脉。
而如今,他连替蒙恬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物是人非……”一声低哑的泣音从他喉咙深处溢了出来。他将那块布和那枚虎符一并攥进掌心,攥得那样紧,想把自己攥回到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里。
父皇去了,蒙恬去了。
他错过了父皇的深谋远虑,父皇把虎符递给他,把三十万大军递给他,把最后一条生路递给他。而他,确因那一道诏书,亲手将自己的生路堵死了。
他错过了蒙恬的忠言劝诫。“公子不可,切莫离开军营!”“小心有诈。”扶苏懊悔,他的愚蠢里,带着一种可悲的自以为是。蒙恬用自己的命换了他逃生的时间,那个戎马一生的将军,在乱军之中为他撕开一道口子,身上中了无数箭,最后一次回头看他时,是那句:“公子,快走!”
眼泪落下来,滑到他的指缝里。他没有擦,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他曾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了眼泪。
依娜在一旁看着,目光里没有怜悯,亦没有惊惶。像草原上的女人看着春天融雪时,河面上的裂冰,知道有些东西碎了,水才会流。
帐外传来换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大汗——”帐外奴婢们,一阵请安声。
毡帘被一只骨节粗粝的大手猛地掀开。
匈奴大单于阔步走了进来。他肩背宽厚,走起路来带着一股碾压地面的气势,深灰色毡袍下摆随着步伐翻卷,露出一截镶银皮靴的靴筒。腰间的银带上镶着狼头,冷光闪烁。
他就是冒顿。
扶苏曾在边关的奏报里无数次读到过这个名字,那时冒顿被描述成北方草原上最危险的敌人。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四十出头的模样,颧骨高耸,眉弓如刀,一双细长的眼睛嵌在黝黑的脸上,有着几分狼王般的威仪。
冒顿的眼神锐利,此刻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闲适,从上到下,慢慢地将扶苏看了个遍。
扶苏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靠在轮车上,膝上盖着毯子,双手交叠放在扶手上,姿态安静得像一尊塑像。
他的面容在白日里已算清俊,此刻在帐中摇曳的火光下更显出几分不属凡尘的意味。眉目疏朗,鼻梁秀挺,尤其那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波澜不惊。
大单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那目光从审视变成了端详,从端详变成了打量,最后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端详一件精美的器物,或者一匹血统高贵的马驹。他见过很多秦人,但没有一个长成这样。这个人坐在轮椅上,双腿还动弹不得,可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有一层淡淡的光,笼罩在他周身,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而不刺目的光泽。
他们秦人口中的谦谦君子,是不是就是这个模样?难怪宝贝女儿依娜,要那般费劲心力地救他。
冒顿单于转头看向依娜,摇了摇头,用匈奴语说了一句话。
“……人再好看,也是残废了。”
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惋惜,像在集市上看中了一件华美的器物,翻过来却发现底部有道裂痕。
“依娜,草原上的大好儿郎,随你挑。”他继续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秋的草场。“这个……不行。”
她朝大单于喊了一声什么,她用的匈奴语,音节短促有力。
单于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父汗,他曾经放过我三次。若不是他,我已经死在了秦国的军营。”她同父亲讲述着那几次在秦军营中的亲身经历。
讲完后,帐中安静了片刻。
大单于的目光重新落到扶苏身上,多少有些惋惜。
“即便如此。”冒顿摆了摆手,“他现如今皇位也没有了,腿也残了。依娜,你断了这个念头。”
依娜迎上他父汗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女儿没有任何念头,只想好好照顾他。”
大单于盯着女儿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扶苏。大单于眉弓之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眯了眯,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一个猎人发现自己女儿捡回来的猎物,比他预想的要有分量。
他抬手示意,译官从帐外碎步小跑着进来。
大单于在扶苏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是这片草原上最有权势的人,一个是被故国抛弃的废公子;一个脚下的土地坚实有力,一个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毯子下面是一双再也站不起来的腿。
冒顿单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说一句,等译官传一句。那种节奏有一种压迫感,像战鼓的节拍,不紧不慢,却一声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你父皇在位时,我还是左贤王。你们大秦的军队三十万压境,逼得我们不敢南下牧马。长城修到河套,烽火台一直延伸到狼山脚下。那时候,本王带着部族往北走了三百里,才找到足够的草场。”
冒顿单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扶苏脸上,像在寻找什么反应。
冒顿继续道:“现如今我已登上单于之位,而你的父皇,那个始皇帝……”他刻意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薨逝了。”
扶苏的长睫微微一颤。
“真是没想到啊,”单于放缓了语速,“他的儿子,居然在我们匈奴人的王庭里。”
这话说得意气风发。没有嘲讽,是纯粹的感慨,像一个角斗士站在对手的尸体旁,发出的一声由衷的叹息。他做了这么多年大秦的敌人,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始皇帝的儿子会坐在他的帐篷里,坐着一辆轮车上,还盖着他的羊绒毯子。
命运这东西,比草原上的天气还无常。
冒顿在原地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扶苏,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一种慷慨的,施与者的热情道:“既然此般造化,不如本汗助你夺回大秦的江山,如何?”
译官传完这句话,偷偷抬眼看了扶苏一下,又迅速垂下。
扶苏没有任何反应。至于单于的话,他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见。
帐中尴尬了一瞬。
冒顿没有动怒。他见过太多人的反应,唯独没见过这种彻底的,不设防的漠视,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冒顿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调:“蒙恬的部队,由王离接手了。我观那王离,也是个中立派,与秦国掌权的那些人并非亲近。”单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扶苏的反应,像下棋的人慢慢布子,“不如你手持虎符,去请王离。三十万大军杀回去,入主咸阳。”
扶苏的目光终于从别处收了回来,他看向了冒顿单于。那一眼很轻,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别说王离答不答应了,就算王离答应,他现在如今废人一个,早就没有资格异想天开。胡亥也是父皇的儿子,是不是自己继承王位,那仿佛都是上辈子要考虑的事情了。他又怎么可能与敌国为伍,若借外族之力以攻自己的国家,与乱臣贼子何异?
他甚至没有开口,那个笑,本身就是回答,比任何言语都完整。
单于弯下腰,将两只手掌撑在膝盖上,把自己的视线降到与扶苏平齐的高度。
“你若是夺得了秦国的王位,”他一字一顿地说,目光灼灼地盯着扶苏的眼睛,“本王保证,有生之年绝不侵犯你们秦国。”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帐中所有能听懂的人都愣住了。这不像是在谈条件,更像是在下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棋,赌注是整个天下。
但单于显然还没有说完。他直起身来,原本撑着膝盖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最终指向了公主依娜所在的方向。他的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到女儿脸上,随即又移回来,冒顿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算计。
“不过,你若登基,必须娶我的女儿依娜,为大秦的皇后。”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的联姻,比任何盟约都有意义。”
依娜猛地站了起来。
“父汗!”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她快步走到单于面前,窘迫的一只手攥住了父汗的袍袖。
而她的父汗,却在用最直白的方式,用联姻来交换江山。
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笔划算的交易,但对此刻的扶苏来说,是致命的!依娜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也许是骄傲,也许是尊严,也许是对自己失败的人生,最后的肯定。
扶苏开口了。
仿佛那个答案早就在那里,不假思索。
“休想。”
咬字清晰,声音不大,那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拒绝。
依娜闭上了眼睛,如她料想的一样。
单于的目光像两把刀子,钉在扶苏脸上。
扶苏与他对视着。那双曾经漠然看向别处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毫无闪躲地迎上了冒顿单于的注视。那目光里没有挑衅与对抗,只有一种坦然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只想做一件事。成为一个安静的,或者早已死去的人。
冒顿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明晃晃地指向轮车上的人。帐中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那刀刃距离扶苏的咽喉不过三尺。
扶苏没有眨眼,那双眼睛平静,像是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
就此了结,未必不是解脱。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想要迎上那刀锋。
就是这一个动作,让依娜冲了过来。
她的身体横亘在刀锋与扶苏之间,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人。
冒顿没有收刀,他愤怒的难以置信。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依娜!”
她的眼眶泛红,她迎着自己父亲的目光,此刻却没有半分退让。
“父汗,收刀。”
冒顿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依娜,让开!这个人就不该活下来!”
炭火映在刀身上,那一道寒光在父女之间来回游移。
扶苏的声音从依娜身后传来,“公主,你不该救我。”
依娜没有回头。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羊皮袍子的前襟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父汗,他曾经是秦国万人敬仰的扶苏公子。”
“但那人已经死了!半年前,他和他的将军一起死了!”
冒顿的刀尖微微颤了一下。
“现如今,他是我的人!”
依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是一种近乎嘶喊的声调,压过了帐外的风声,压过了炭火的噼啪声,压过了冒顿单于胸腔中翻涌的所有怒火。
“这半年来,是我费尽苦心救活的人。父汗,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帐中死一般寂静。
弯刀还握在冒顿手中,刀尖还抵着依娜的胸前,但那手臂上的力量已经泄了。
他看着自己女儿的脸,看着那些泪水和那双不肯服输的眼睛,忽然觉得女儿什么时候长大了……长到了一个他再也拿捏不住的年纪。
冒顿单于狠狠地把刀收了回去。
刀入鞘的那一声响,沉闷而短促,像一声被咽下去的叹息。
冒顿甩手朝帐外走去,他的皮靴踩在毡毯上,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气,掀开门帘的瞬间,草原上的冷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炭火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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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穿越文,纯言情,喜欢的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