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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心宗 ...

  •   衡山

      始皇帝出巡的仪仗离船登岸,在群守的陪同下,车驾分了五路,往衡山方向逶迤而行。

      衡山山路盘曲,林木蓊郁,官道在山腰间时隐时现。越往深处,驿馆越发稀疏,此地并无行宫可驻,始皇帝最终驻跸之所是一座临时扩建的驿馆,前后五进,胡亥伴陛下同住此馆,近天子侧。院墙低矮,被甲士围得密不透风。

      其余九卿、诸郎等一众官员,则被分派至山脚或半腰各处驿馆,最近的也在数里之外,有的则相距甚远。

      赵高的住处,则更远些。

      衡山脚下的青平镇,是这附近最热闹的镇子,白日里商贾往来、人声鼎沸。比山上那些戒备森严的驿馆,反倒多了几分活气。

      赵高下榻的驿馆设在镇子东首,是本地一家富商的宅院,因中书令大人亲临,县丞三日前征用,又匆匆添置了些器皿陈设。宅院三进三出,在这小镇上已算得上气派。

      此处便于采买与庶务调度,赵高今日忙到亥时,先是在县丞那里处理了三百石粮食的调拨文书,又亲自过问了御膳房采买的每一道食材,确认无误后才起身回驿馆。随行的侍卫举着火把,将他的马车护在中间,回到驿馆时已近子时。

      赵高在门前下了车,仰头望了一眼山上。那些驿馆星星点点散在群山之间,而天子驻跸之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沉沉的山影压在天边。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院落。

      他走得很快,步履间,带着一种常年在内廷行走的人特有的无声与迅捷。

      游廊尽头是驿馆的书房,赵高推门而入。

      不对。空气中有一种不该存在的味道,是一种焚烧过后的焦糊气息,混杂着某种药草的苦涩。这味道很淡,淡到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但赵高不是寻常人,他在宫廷多年,对一切异常都有着高度的敏感。

      赵高便停住了脚步,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赵大人。”一个声音从书房深处传来。沙哑又低沉,像是被烟火灼伤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声。

      他侧目,书房里居然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窗边的暗处,身形佝偻,头上戴着斗笠,斗笠边缘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手中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杖首雕成兽。另一个,侧身站在书架旁,三十余岁,身形颀长,穿一件式样古怪的深衣,衣料上织着赵高从未见过的纹样,那纹样不似中原的云雷夔龙,倒像是某种扭曲的藤蔓与虫蛇交织。

      赵高打量完,“本官竟不知,衡山县的驿馆,何时成了市井集市,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赵高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平稳与冷峭。他既没有拔剑,也没有喊人。

      此刻,那位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正过身来,向他稽首行礼。抬眸间,那男子看向赵高的那个眼神,出奇的游离。

      赵高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忽然停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朝堂上,不是在官场中,而是在咸阳,在他自己的府邸里。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具体是哪一年,赵高已经记不太清,但他记得那个夜晚……他回到府中,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眼前的烛火开始扭曲,化作无数条金色的蛇在他周围游动。他的四肢变得沉重,意识却异常清醒,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漂浮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自己。那种感觉,比死亡更令人恐惧。

      第二日,他请了宫中的方士来看,方士说这是南方巫术,有人在他身上下了咒。赵高又花了一年时间追查施咒之人,最后线索指向了心宗门下弟子,擅长巫蛊之术,名唤无疾。而眼前这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眉眼之间,与当年他画影图形追查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们乃心宗门人,潜行于暗巷,如鬼魅般无声。” 无疾清瘦的面容,神色淡定自如,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赵高的手缓缓松开了剑柄,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地停在唇角,既不显得热情,也不显得僵硬。这是他在始皇帝面前磨炼了二十多年的表情管理,早已刻进了本能。

      “我大秦开国以来,杜绝一切巫术旁门左道。”赵高慢条斯理地开口,一边在书案后坐下,一边将铜灯拨亮了些。“陛下最痛恨此术,严令禁止,违者夷三族。”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

      “你们是来送死的吗?”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律令。

      那个叫无疾的男子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斗笠老者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赵大人,”老者开口,嗓音沙哑如风吹枯木,“此话严重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迟缓,脊背佝偻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雷火劈过却仍未倒下的老树。他拄着拐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灯光的边缘。

      “我等在此恭候赵大人多时了。”

      赵高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到无疾脸上,又移回来。他打量着老者的斗笠,遮的严严实实。

      “带着斗篷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赵高收回目光,语气淡漠, “本官没有兴趣与藏头露尾之人交谈。”

      “老朽火里逃生,面目丑陋。”老者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怕污了赵大人的眼。”

      他的双手搭在拐杖上,赵高注意到那双手,皮肤皱缩。手背布满了烧伤后愈合的疤痕。

      “比不上赵大人,天生一幅好面具,入得了当今始皇帝的眼,还做了他身边的红人。”

      “看来,本官是给了你们太多废话的时间。”赵高的声音平静,目光之下却暗流涌动。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大人莫急。” 老者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

      “我们是来谈合作的。”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稳有力,那沙哑的嗓音中竟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高的脚步停了。他缓缓转过身来,他笑容很淡,脸上挂着一种不可理喻的表情,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最终停在老者脸上。

      “笑话!本官官居中书令,掌天子文书,典章机要,出入禁中,侍奉御前。”赵高一字一顿,反问道: “你与本官说合作?”

      赵高他走回到老者面前,退去了笑容,凌厉的目光直言回绝。

      “本官与你们这些旁门左道,没什么可合作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心宗的宗主没有畏惧,也没有恼怒。

      “仅凭一条。”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与你有共同的仇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了某个看不见的缝隙。

      仇人?赵高笑了。神态表情还是一副官员高高在上的模样,举止得体。但在他心灵深处,在胸腔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沉睡了多年的故事。

      这一次,他笑得云淡风轻,笑得从容不迫,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的笑话。

      他转身走回到书案前。

      “本官的仕途,一路平步青云。”他抬起眼看着二人,目光坦荡得近乎无瑕,“毫无仇家!”

      他说这话时,连自己都觉得完美。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在事实的层面上,都是真的。始皇帝待他不薄,从一个小小的中车府令,到如今的中书令,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天子的恩宠之上。他没有政敌,或者说那些曾经挡在他路上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李斯与他面和心不和,但从未撕破脸。蒙恬远在上郡,蒙毅虽在朝中,却也奈何他不得。

      他没有仇人。

      他只是在无数个深夜里,会梦到一些事情。梦到年少时在隐宫的日子,那是秦国的隐宫,专门收容刑余之人与罪人之后的地方。阴冷的石室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身上残留着刑刀留下的伤疤,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梦到他第一次穿上宦者衣冠时,铜镜中那张干净的面孔……

      “赵大人,或许都忘了……自己是谁,你的仇人是谁?”心宗的那位老者,他的声音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呼唤,仿佛能穿透一切。

      赵高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锋利无比,有警觉,有怒意,还有惶恐。

      那种惶恐并非对眼前这两个人的恐惧,实为对被看见的恐惧。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太久,已经习惯了黑暗,甚至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忽然有人举着火把照过来,照出了他的轮廓,照出了他身后那条长长的,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影子。

      赵高开口,大声喝道。

      “来人——”

      无疾的身形如鬼魅般,速度快得惊人,挡在赵高身前的方向。

      老者的拐杖横过来,轻轻拦在了无疾胸前。无疾见状退后半步,听从宗主旨意。

      “不碍事。”老者起身,动作缓慢而郑重。

      “等赵大人想起来了,我们还会再见的。”他转身,拄着拐杖,缓缓向书房的暗处走去。“那时再谈合作,也不迟。”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投下一个歪斜的影子,却莫名地有一种不可动摇的笃定。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还有一事,近日这天象,紫微星暗淡无光……” 他笑了笑,“赵大人早做打算啊。”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在嘱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高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真正失态。右手猛地拍在书案上,茶盏跳起来,盖子滑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闭嘴——”那不是高高在上的中书令大人的怒意,而是一个被戳中了最隐秘,最恐惧之人的怒意。

      “大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警觉的紧绷。

      “大人,可有人滋事?”

      赵高站在书案后,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刚才那两人消失的方向,那片暗处空无一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表情是官场打磨了二十多年的严丝合缝,那情绪平静的未见波澜。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茶盏摔落而已。”

      守卫清理完,脚步声远去了。

      赵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黑暗里又传来最后一个声音。

      那声音如鬼魅。“赵大人,不出两月,我们还会再见的。”

      赵高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窗外,夜风吹过镇子的长街,将檐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更夫的打更声从远处传来,敲了三下,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赵高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缓缓坐下。想到刚才那些魑魅魍魉,他们的话飘入耳中,传入心底,如同心魔般抓住他不放……

      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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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穿越文,纯言情,喜欢的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