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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父皇 ...

  •   咸阳王宫

      青云殿中,药香弥漫。

      公主嬴嫣踏入殿门时,看见皇姑母阿璃正背对着立于丹炉之前。炉火正旺,她的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万分耐心的事。

      嬴嫣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丹炉旁的玉碟上,那里盛着几粒朱红色的丹丸,圆润光滑。

      “姑姑,这是专为父皇炼制的延寿丹吗?”她轻声问道。

      阿璃停下手中动作,缓缓转过身来。来人是公主嬴嫣,嫣儿的长相越来越像她师姐了,在那张相似的面容上,阿璃不由的多端详了一会儿。

      片刻后,阿璃才回道:“世人都相信这世上有仙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包括你父皇。”

      嬴政出巡在外,还不忘命阿璃在宫中给他炼制药丸。

      公主不语。她想起前些年,父皇龙体欠安,那些方士便蜂拥而至,带着各色丹药,说着长生不老的谗言。父皇信了,也吃了。然后身子时好时坏,脾气却一日比一日暴躁。

      后来是皇姑母阿璃,结束了这一切。

      那日她亲眼看见,皇姑母带着十来个侍卫,怒闯炼丹房,将那些炉鼎丹丸尽数砸毁。方士们跪地求饶,皇姑母却只是冷冷说了一句:“再让我看见你们蛊惑陛下,这砸碎的就不是炉子了。”

      她从未见过阿璃姑姑如此生气。从那以后,那些方士便不见了踪影。

      可后来,皇姑母自己,却在这青云殿里开始炼丹了。

      阿璃转过身去,又拿起那柄铜铲,轻轻拨动着炉中的炭火。

      “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只不过都是慰藉罢了。”

      “姑姑,”嬴嫣闻言,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那些朱红的丹丸上,“那你这炼的是何药?”

      “静心安神的药。”阿璃没有回头。

      嬴嫣垂眸,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每次去给父皇请安时,案头总摆着一个小小的玉瓶,父皇说是皇姑母送来的延寿丹。她亲眼看见内侍服侍父皇服下,亲眼看见父皇的神色确实比从前安和了些。

      “可父皇现在一直吃的,都是您制作的延寿丹啊。”

      炉火噼啪作响,照得阿璃的背影忽明忽暗。良久,她轻轻放下铜铲,浮着一抹极淡的笑。“不这样说,陛下会吃吗?”

      嬴嫣这才恍然,阿璃姑姑这里也没有长生之药。

      阿璃将丹丸放回玉碟,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是那淡淡的笑容。

      “嫣儿,”阿璃抬手,轻轻抚了抚嬴嫣的发髻,“今日姑姑唤你来,还有一事。”

      她的动作很轻,像嬴嫣小时候那样。

      嬴嫣望着阿璃姑姑,她从案前取出一个盒匣,里面是一份绢帛的锦书。

      “昨日收到的,”阿璃的声音很平静,“陛下的诏书。”

      嬴嫣接过。

      锦帛展开的刹那,她的目光便定住了。

      那是父皇的字迹,那笔锋她自幼便看惯了。可此刻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却像是陌生的命令。

      “……副将赵佗,年二十有五,陇西成纪人……赐婚公主嬴嫣……”

      是赐婚诏书!

      嬴嫣的手指微微收紧,锦帛的边缘在掌心皱成一团。

      “有两份,”阿璃姑姑的声音从旁传来,“想必赵佗那边,也收到了。”

      嬴嫣抬起头,望着姑姑。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不知该问什么。

      “父皇如此心急!”她有些费解,“出巡在外,都不忘赐婚之事。”

      阿璃看着公主嫣儿,虽有不舍,但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莫要怪你父皇心急。”阿璃抬手,轻轻覆上嬴嫣握着锦书的手。那只手微凉,却有力,“你的婚配大事,陛下也是再三斟酌的。”

      阿璃知道嬴政的心思,他们有着同样的预感,或者这个预感促使着他们想完成更多的事情,就怕那个“万一”。

      再三斟酌。

      嬴嫣低头,又看向那份诏书,没忍住的泪水还是流了出来。

      “赵佗此人,”阿璃的声音不疾不徐,认真分析着,“虽是副将,但心思胆谋,非常人可比。”

      阿璃望向嬴嫣,“再观其面相,他生得端正,眉目开阔,是宽厚有福之人。”

      “南越之地,你父皇要送去的,不止是一位公主。也许你父皇看到的,不止是一场联姻,要相信你父皇的眼光……”

      嬴嫣抹了抹眼泪,“父皇出巡前,与我说过此事。”但她还是不太明白的继续追问阿璃姑姑:“我当时问父皇,他可曾有过不愿,却不得不为的事?父皇却不答我。”

      阿璃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她伸手,将嬴嫣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嫣儿,你父皇这一生不容易……你让他如何答你?”

      “你是陛下的公主,他肯定是希望,你能一生无忧,有良人相伴。不似他那般,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这四个字落在嬴嫣心里,涟漪散开。

      她细细回想这些年,后宫里的光景。没有皇后,后宫事宜都是阿璃姑姑代为主持。逢年过节,后宫嫔妃前来请安,三三两两站在殿下,恭恭敬敬行礼,然后恭恭敬敬退下。父皇待她们客气,也疏远,从未见他对谁另眼相看过。就连胡亥的母亲湘夫人,与父皇间也是如臣子般的来往。

      都说六国灭亡时,那些宫妃都填充到了咸阳。可那些六国女子,嬴嫣从未在宫里见过,也从没人提起……又或许只是谣言。

      “这些年,我也为你父皇筛选了一些后宫女子。”阿璃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没瞧见陛下刻意宠幸哪位妃嫔。

      “好像都入不了陛下的眼。”

      嬴嫣垂下眼眸。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她还小,每逢节庆之日,父皇总喜欢带她登上城楼。她站在父皇身侧,扶着城墙,看脚下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

      父皇不说话,只是看着。看得很久,很久。

      她那时不懂,只当是父皇喜欢热闹。此刻她才明白,父皇看的不是灯火,是灯火下的人间。那万千灯火,没有一盏是他的……

      “姑姑,”嬴嫣抬起头,望着阿璃,声音很轻。

      “宫中偶尔有人说起,父皇曾经还是秦王时,秦王后宫的一些事情……”

      如果传闻有几分真……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口:

      “秦王后,是谁?”

      阿璃的神色微微一变。

      “嫣儿,”阿璃的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这是陛下的禁区。”

      她抬起眼,望着嬴嫣,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忌惮。

      “有些事不必知道太多。”

      看着阿璃姑姑的忌惮神色,嬴嫣终是止住了自己的好奇。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说是陛下派人来取路途中的丹丸了。

      阿璃起身端起药盒,走向殿门。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向公主嬴嫣。

      “要相信你父皇的眼光!”

      嬴嫣缓缓点了点头,将赐婚的锦书叠好,收入袖中。

      上郡

      塞边,军营雪夜。

      扶苏正在灯下读一卷秦记,忽闻帐外有异动。不等他起身,暗卫首领已经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公子,抓到一个刺客,是三个月前那个匈奴女子。”

      扶苏放下竹简,微微一怔。

      帐外传来挣扎声,有兵器碰撞的轻响,夹杂着几句生硬的秦语:“放开我。”

      “带进来。”扶苏道。

      暗卫首领抬头,面露难色:“公子,此人意图不轨,依例应交由蒙将军处置。”

      “带进来。”扶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帐帘掀开,夜风裹着雪沫卷入。那女子被押进来时,头发和羊皮袍子上沾满霜雪,双唇冻得发白,她不知在雪地里伏了多久。

      双手被反剪身后,她却仍抬着头。灯火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扶苏摆了摆手。暗卫首领迟疑一瞬,松开手,退到一侧。

      “坐。”扶苏指了指案几对面的毡垫。

      女子没动。她站着,目光扫过案上的竹简,悬在帐壁的剑,最后落回扶苏脸上。

      “你……”她开口,顿了顿,“上次放我,为什么?”

      她的秦语比三个月前进步许多,虽不流利,却已能成句。

      “你既知我是大秦公子,”扶苏看着她,“身边侍卫无数,你近不得我身,为何还要来?”

      女子抿唇:“我……知道。但我必须来杀你。”

      “为何?”

      “杀了你,杀了始皇帝的儿子,我们部落可以拿头功。”

      “竞争单于之位?是你?还是你兄弟?”

      女子沉默。那沉默里,有被说中的惊愕,也有不肯示弱的倔强。

      扶苏起身,亲自走过去解了她腕上绳索。

      女子活动着手腕,目光复杂:“你……不怕我?”

      扶苏回到案后坐下,倒了一盏温水,推至案几另一边。

      女子盯着那盏水,没有接。

      “那日放你走……”扶苏端起自己的盏饮了一口,“是想让你知道,秦人并非都是你们口中的禽兽。”

      他放下盏,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此潜伏三月,想必没少窥探我军动向。你今日既来了,我想听听……这三个月,你看到了什么?”

      女子抬起眼,目光灼灼。

      她一字一顿道:“你们的军队……你们的粮食……你们的……书简。”

      说到书简时,她目光落向案上那几卷竹简。扶苏顺着看去,是《孙子》《尉缭子》。

      “你认得字?”扶苏问。

      女子摇头,又点头:“不多。”

      她指了指帐外:“你们的人……将军,士兵,都喜欢看。我们匈奴人,没有。”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你们打败我们,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这个。”

      她再次指向那卷竹简,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触碰。

      扶苏摇头笑了笑。

      “你想学?”他反问。

      匈奴女子一怔。

      “想学大秦的字,读大秦的书?”扶苏又问了一遍。

      她嘴唇动了动,半晌,点了点头。

      “为什么?”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能赢,我们输在哪里。”

      帐中一静。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子抬眼:“依娜。”

      扶苏起身,走到帐角木箱前,取出几卷竹简。他走回案边,将竹简轻轻放在案前。

      “这是《诗经》,这是《论语》。”他一卷一卷指给她看,“想学好大秦的语言,这几卷书对你有帮助。”

      依娜看着那几卷竹简,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你……给我?”她声音有些哑,“不怕我再来杀你?”

      扶苏唇角微微扬起:“等你下次来杀我的时候,书中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顺带问我。”

      依娜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动摇。

      她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那手粗糙,有冻裂的伤口,指节分明是常年握弓的形状。但此刻,那双手捧起竹简,像捧着希望的火种。

      “我……会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依娜,说话算话。”

      扶苏点了点头。

      依娜将竹简抱在怀中,站起身。她走得极快,帘子掀起又落下,夜风灌入,吹得灯火摇曳。

      扶苏望着那晃动的光影,望着她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忽然淡淡的说了一句。

      “有教无类。”

      帐内几名暗卫行礼,无声退入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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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穿越文,纯言情,喜欢的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