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茶为饵》野小妖

8、外滩的灯光 周日晚

　　周日晚上的外滩，风比白天更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微腥的湿气，掠过餐厅露台的每一个角落。
　　林小野站在栏杆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孟晓晓借给她的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的衣襟。对岸陆家嘴的楼群正上演着无声的光影秀，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那些在明信片和电视里看过无数次的标志性建筑，此刻近在咫尺，每一扇窗户都亮着，拼凑出一幅巨大、冰冷、却又璀璨到令人失语的资本图景。
　　真是一场……昂贵的灯光秀。她心想，目光扫过露台上穿梭的、衣着光鲜的男女。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水、烤牛肉、酒精和某种名为“成功”的微妙气息。
　　“感觉怎么样，小林？像不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孟晓晓端着杯气泡水溜过来，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眼睛却机警地扫视着全场。
　　“比刘姥姥还慌。”林小野老实承认，试图让自己站得更直些，“刘姥姥至少还敢吃鸽子蛋，我看着那盘一片就能抵我三天饭钱的生火腿，手都不敢伸。”
　　孟晓晓噗嗤一笑，赶紧忍住，压低声音：“别怕，稳住。今晚咱们的任务就四个字：少说，多看，吃饱，不丢人。 记住了啊，悦容陈总监做东，请咱们公司和清源咨询的人‘非正式交流’，说白了就是甲方爸爸摆的鸿门宴……哦不，是观察宴。对面那拨穿得人模狗样、聊战略模型和行业壁垒的，就是清源的人，咱的竞争对手。看见没，那边跟刘总监说话的，穿深灰西装那个，就是他们头儿，周屿，周总监。”
　　林小野顺着孟晓晓的目光望去。一个身材挺拔、穿着合体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与公司的刘总监交谈。他侧着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不时点头，倾听的姿态很专注。单看外表，斯文，从容，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有点过于赏心悦目了。
　　“看起来……不像很厉害的样子？”林小野小声嘀咕。
　　“啧，天真！”孟晓晓用胳膊肘轻轻撞她，“咬人的狗不叫，呸呸，我是说，真正的高手都这样，杀人于无形。听说他经手的案子，客户忠诚度超高，而且特别擅长从数据里挖出别人看不到的洞见。谭总私下提过他几次，评价就俩字：‘难缠’。”
　　正说着，林小野觉得手臂一凉。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浅蓝色衬衫的袖口，不知怎么蹭到了旁边自助餐台边缘。那桌布大概是刚被侍者不小心洒了红酒，湿了一小块，深红色的酒渍此刻正明晃晃地印在她袖子上，像道突兀的伤口。
　　“糟了！”她低呼，下意识用手去抹，结果晕开更大一片，颜色更深了。
　　“哎呀，红酒！快去洗手间！”孟晓晓也急了，“用冷水冲，别搓！”
　　林小野头皮发麻，这身衬衫是她最拿得出手的战袍之一。她匆忙转身，想往室内方向去，心里又急又窘，没注意到侧后方一位端着酒杯的男士正结束寒暄，微微后退了半步。
　　“砰。”她的胳膊肘结结实实撞在了对方的手臂上。
　　对方手里的红酒杯猛地一晃，暗红色的酒液危险地涌向杯口，却在将洒未洒的瞬间，被一只稳定而好看的手稳稳托住，只是微微荡了荡，一滴未溅。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林小野连声道告，脸涨得通红，抬起头。
　　是周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谈话，正站在这里。被她撞到的人正是他。镜片后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惊慌的脸上，又向下，扫过她袖口那团刺眼的污迹。
　　“没关系。”他开口，声音温和沉静，脸上没有丝毫被打扰或被冒犯的不悦。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杯差点遭殃的酒一眼，只是随手将酒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动作流畅得像早就计算好了角度和时机。
　　紧接着，他做了件事——微微侧首，朝不远处一位正留意到这边动静、准备上前的餐厅领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没有一句话。那领班脚步一顿，立刻会意，转身快步离开，方向是服务台。
　　然后周屿才重新看向林小野，语气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平和：“不要紧，已经让人去取专业去渍剂了。这种酒渍处理及时，不会留痕。” 他说“不要紧”而不是“别担心”，用“处理”而不是“弄干净”，每个词都透着一种就事论事的效率感，奇异地安抚了林小野的慌乱。
　　“谢谢您，周总监，真的不好意思……”林小野讷讷道，认出他就是孟晓晓指的那个“难缠”的对手。他反应太快，也太稳了。
　　“小事。”周屿微笑，那笑容标准而得体。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她无碍，又似乎带着一丝很淡的审视。“你是……谭总团队的新同事？上次悦容的初步沟通会，好像没见到你。”
　　林小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记得与会人员。“是的，我刚入职不久，叫林小野。上次会议我还没参与。”
　　“林小野。”周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时，一名女服务生已拿着小巧的去渍喷雾和干净白毛巾悄无声息地赶到。周屿对林小野示意了一下：“交给她们吧，她们更专业。洗手间在那边。”
　　“谢谢周总监。”林小野再次道谢，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跟着服务生匆匆离开。转身时，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脸上更热了。
　　在洗手间，专业去渍剂效果显著，红酒痕迹很快淡化到几乎看不见，只是布料还微微有点湿。林小野看着镜子里自己恢复平静的脸，轻轻吁了口气。脑海里却盘旋着周屿刚才的样子——那种在突发状况下，过于流畅、过于妥当的反应，让她隐隐觉得，此人或许比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整理好衣服回到露台，她发现周屿所站的位置附近，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谭砚深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就站在离周屿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水面浮着两片柠檬。他穿着纯黑色的西装，在白衬衫的衬托下，整个人显得更加修长冷峻。他没有参与任何交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对岸的灯火，侧脸线条在变幻的光线下，像是用冰雕出来的。
　　而周屿，正与另一位清源咨询的同事低声交谈，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孟晓晓像只警觉的土拨鼠，立刻凑到林小野身边，小声飞快汇报：“你刚走，谭总就过来了，就站那儿，也不说话。刘总监本来想过来跟周总监再聊两句，看谭总在那，打了个招呼就溜边了。我的妈，这气氛……比甲方在场还冻人。”
　　林小野也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低气压。她正犹豫是悄无声息地溜回角落，还是该过去跟谭砚深打个招呼（毕竟是自己老板），周屿那边似乎结束了谈话。他转过身，目光很自然地再次捕捉到她，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确认她已无恙。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一直沉默看着江面的谭砚深，忽然转过了身。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先落在林小野脸上，平静无波，然后，缓缓移向她旁边不远处的周屿。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喧嚣又空洞的背景音里，短暂地接触了。
　　没有火花，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就像两座风格迥异、但同样稳固的山峰，隔着一段礼貌而冰冷的距离，彼此确认了对方的存在。
　　周屿率先颔首，笑容是无可挑剔的商业式温和：“谭总。”
　　谭砚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林小野身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隐约的音乐声：“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谭总。没事了。”林小野赶紧回答。
　　“嗯。”谭砚深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端着那杯冰水，又转向了外滩的夜景，只留给众人一个冷淡疏离的侧影。
　　周屿脸上笑容不变，似乎对谭砚深的冷淡浑然不觉。他转向林小野，语气依旧温和，像前辈随口提点后辈：“能参与悦容这样的重点项目，是很好的学习机会。陈总监对细节和逻辑的把控，在业内是出了名的，跟着她做项目，成长会很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甲方，又自然地带出了鼓励。林小野只能点头：“是，我会努力学习的。”
　　周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再试图与谭砚深交谈。他对林小野再次微微笑了笑，便从容地向露台另一侧几位悦容品牌方的人员走去，步履平稳，融入人群。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只是光影造成的一丝错觉。
　　“我的天……”孟晓晓拍了拍胸口，用气声对林小野说，“吓死我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王不见王吗？不对，是冰山撞上温泉水，结果温泉表面还结冰了……”
　　林小野没说话。她看着谭砚深冷硬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周屿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侧影，江风卷着湿冷的气息扑在她脸上。
　　外滩的灯光依旧辉煌璀璨，冰冷地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也倒映在露台上这些衣冠楚楚、言笑晏晏的男男女女眼中。那些灯光如此明亮，却照不进某些人深潭般的眼底，也暖不了这浮华夜色下，无声涌动的、复杂的暗流。
　　她忽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一个项目。而是一片看不见硝烟，却同样需要小心翼翼、辨明方向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