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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晨的闹钟与一座冰山 清晨五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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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四十分,手机闹钟响了。
不是舒缓的音乐,是那种老式电话机的刺耳鸣响。林小野从硬板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按掉,生怕吵醒隔壁那对总在深夜吵架的夫妻。
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合租屋里很安静,能听见水管里隐约的水流声,还有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她坐在床边,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伸手,摸了摸挂在简易布衣柜最外面的那套西装。
“战袍啊战袍,”她小声说,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又得靠你了。”
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但眼睛很亮。她凑近,仔细检查嘴角——昨晚睡前特意涂了厚厚一层润唇膏,现在看起来不那么干了。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碎发用黑色小卡子别好。
“完美。”她对自己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早餐是昨晚在便利店买的打折饭团,三块五一个,红豆馅的,有点甜腻。她小口小口地吃,就着昨天烧好、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卡里的钱要撑到发工资,每一分都得算着花。
六点二十,出门。
清晨的杨浦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只有扫地的环卫工人,和几个晨练的老人。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在路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还有早点摊刚刚升起的油烟香。
地铁二号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林小野被夹在门边,脸几乎贴到玻璃上。她能透过玻璃的倒影,看见自己身上那件西装的肩线又滑下来了。她努力耸了耸肩,想把衣服撑起来一点,但没什么用。
“下一站,南京东路,开左边门……”
人潮涌动。她被推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身边都是穿着各色西装衬衫的人,面无表情,脚步匆匆,像一股沉默的、彩色的河流。她混在这条河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是这城市的一部分了。
八点四十,她站在公司楼下。
仰起头,还是那栋高得让人脖子酸的大楼。但今天看,好像没那么吓人了。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金光闪闪的,有点晃眼,但也……挺好看。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还是昨天那个涂黑色指甲油的姑娘。看见她,抬了抬眼皮:“新来的?”
“嗯,我叫林小野,今天第一天……”
“工牌。”前台打断她,递过来一张崭新的门禁卡和打印好的贴纸,“自己贴上。你的工位在B区第三排靠窗那个。九点整,谭总会过来。”
“谢谢。”林小野接过,小心地把贴纸粘在门禁卡上。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职位:林小野,品牌助理。
B区第三排靠窗。
她找到位置时,心跳快了一拍——是个角落,挨着落地窗,能看见外面一小片天空,和远处楼宇的尖顶。桌子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几本空白的笔记本。
她放下包,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人体工学的,很舒服。她摸了摸光滑的桌面,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这是我的位置了。”她轻声说,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落了地。
“嘿,新来的?”
旁边工位探过来一个脑袋。是个圆脸姑娘,扎着丸子头,眼睛很大,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的工位和林小野之间隔着一个走道,桌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和一张团队合影,看起来更有人气儿。
“啊,是,我叫林小野。”她赶紧站起来。
“孟晓晓。”姑娘伸出手,晃了晃,“市场部的。比你早来半年。以后就是邻居啦。”她指了指斜后方一片区域,“我领导是刘总监”
林小野握了握她的手。很软,很暖。
“那个,”孟晓晓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位置,“你的垫肩……好像有点没整理好,一边高一边低。”
林小野脸一热,赶紧低头用手去摸,果然左边那块海绵垫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了一点。“谢谢……”
“没事,第一天都这样。”孟晓晓笑,笑容很有感染力,“而且你这套西装料子看着挺括,就是肩膀这里容易跑偏,我有个小窍门,回头教你。”
“对了,”她笑容收了收,声音压得更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谭砚深办公室的方向,“听说面试敲定你的是谭总?我们公司那位最年轻的合伙人。”
“合伙人?”林小野对这个头衔的份量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嗯,睿势的三大合伙人之一。专接硬骨头案子。”孟晓晓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那你……嗯,加油。他是出了名的严格,但也公正。我们市场部跟他合作过,反正……做好脱层皮的准备。”
她凑近了些,声音更小,“不过现在大环境也卷,听说最近冒出好几个靠烧钱、砸流量做起来的网红品牌,打法特别激进,搞得咱们这些服务传统品牌的项目组压力巨大,他们合伙人层压力估计更大。听说最近公司也要搞出点‘颠覆性’的动静,应对那些来势汹汹的新消费品牌。你这时候进来,挑战不小,机会也不小
话音未落,整个办公区的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
脚步声。
不疾不徐,很稳,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但就是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让原本还有些细碎交谈声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林小野抬起头。
谭砚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还是昨天那身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清晰的下颌线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走到B区,脚步没停,甚至没往她这边看一眼。只是经过她工位时,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九点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冰珠子掉在玻璃上,“你的电脑还没开。”
林小野愣了一秒,手忙脚乱地去按开机键。
“公司规定,工作电脑必须提前十分钟开机,检查邮件和日程。”谭砚深已经走到她斜后方的一个独立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下不为例。”
门关上了。
办公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几道含义不同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又很快移开。
孟晓晓隔着走道对她做了个“你看吧”的口型,但眼神里更多的是鼓励。
林小野盯着已经亮起来的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指尖还有点抖,但不是怕,是……一种很奇怪的兴奋。
像是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峰,明知道爬上去会很难,会喘不过气,会手脚并用,但还是忍不住想:我能爬到哪儿呢?
登录邮箱,果然已经有十几封未读邮件。她一封封点开看,大多是部门通知、项目简报,还有几封需要她“了解”的背景资料。她拿出笔记本,把重点记下来。字写得很快,但工整。
九点零五分,内线电话响了。
是谭砚深:“进来。”
她赶紧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看了眼孟晓晓。孟晓晓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敲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很简洁。除了办公桌、书柜、沙发,几乎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谭砚深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她进来,没抬头。
“桌上那些,”他指了指办公桌外侧堆着的一摞文件夹,起码有二十公分高,“是悦容品牌过去三年的所有市场报告、竞品分析、消费者调研。今天下班前,看完,写一份摘要给我。”
林小野看着那摞文件夹,喉咙有点发干。“今天……下班前?”
“嗯。”谭砚深终于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有问题?”
“……没有。”
“摘要要求:不超过三页,重点突出趋势变化、竞品策略差异、我们的机会点。数据要准确,推论要有依据。”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准复制粘贴。”
“明白。”
“出去吧。”
林小野抱起那摞文件夹。很沉,压得她手臂往下坠了坠。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抱住,转身往外走。
“林小野。”
她停在门口,回头。
谭砚深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声音很淡:“你的西装,肩膀那里,垫肩歪了。”
林小野的脸“腾”地红了。她小声说了句“谢谢谭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孟晓晓隔着走道投来询问的眼神,用口型问:“怎么样?”
林小野把那摞文件在桌上轻轻放下,指了指,又比了个“下班前”的手势。孟晓晓眼睛瞪圆了,做了个夸张的“自求多福”表情,但随即给了个坚定的点头。
林小野翻开最上面一本文件。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渐渐恢复常态的办公区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得很快。不是一目十行,是注意力高度集中。报告里充斥着“成分党”、“即刻起效”、“28天焕肤”的字眼。直到她翻到一份两年前的消费者定性访谈纪要,角落里有一段被忽略的受访者原话:“用了很多猛药护肤,脸却越来越敏感……有时候反而会怀念小时候外婆用茶叶水给我洗脸的感觉,虽然慢,但安心。” 林小野的笔尖在这行字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才划下一道浅浅的线。她没有写下结论,但某种遥远的、属于茶山的湿润气息,仿佛隔着纸张氤氲了一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发梢跳跃。办公室里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声响——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声交谈声。但她好像都听不见了,世界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摩擦声。
中午十二点,孟晓晓敲了敲她的隔板:“吃饭去?”
林小野从文件里抬起头,眼睛有点涩。“你们先去,我把这章看完。”
“那给你带点?”
“不用,我带饭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皮饭盒。是家里带来的,旧了,边角有点掉漆,但洗得很干净。里面是昨晚煮的米饭,上面铺了点榨菜和半个咸鸭蛋。很简单,但能吃饱。
她就着白开水,小口小口地吃。眼睛还盯着摊在旁边的文件,偶尔停下筷子,记两笔。
一点,继续。
下午三点,脖子开始酸。她转了转头,听见骨头“咔”的一声轻响。去茶水间倒了杯水,站着喝完,又回来。
四点,眼睛有点花。她闭眼休息了一分钟,再睁开。
五点,办公区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孟晓晓收拾好东西,背起包,经过林小野工位时停下,小声问:“小野,还不走?谭总给的活儿?”
林小野从文件里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嗯,快好了。”
“加油啊!”孟晓晓拍拍她的肩,“那我先撤了,明天见!”
“明天见。”
五点半,她终于打完了最后一个字。保存文档,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点开邮箱,添加附件,输入谭砚深的邮箱地址。
光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三秒。
她深吸一口气,点击。
发送成功。时间显示:十七点四十二分。
她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脖子是僵的,肩膀是酸的,眼睛是干的,但心里是满的——那种做完一件事,而且自觉做得不差的满。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自己写的摘要,三页,不多不少。数据都核对过了,推论也尽量严谨。
在摘要的末尾,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写那些四平八稳的“建议”。但在单独一页的“个人不成熟观察”中,她写道:“……所有报告都在追逐‘更快、更强、更显效’,这似乎成了唯一的政治正确。但访谈中零星出现的,对‘皮肤稳定’、‘修护’、‘安心感’的需求,虽然声量微弱,是否也代表了一种未被满足的、相反的可能性?” 写下这句话后,她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甚至有点幼稚。但这确实是她看完所有资料后,最直观的疑惑。
不知道谭砚深会怎么评价,但至少,她尽力了。
收拾东西,关电脑。起身时,腿有点麻。
经过谭砚深办公室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关着,但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灯光。
他其实刚结束一个跨国电话会议,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无意间透过缝隙,看到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她还在,背挺得笔直,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专注而沉静。整个办公区只剩她那里亮着一盏灯,像急流中一块小小的、沉默的石头。
谭砚深端起冷掉的咖啡,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份摘要里,一句不起眼但精准的推论。这个行业充满了想要一夜成名的聪明人,而她身上,有种罕见的、肯为“了解”本身下笨功夫的沉潜。
他放下杯子,关掉了办公室的顶灯,只留一盏台灯。
她犹豫了一下,没去打扰。背着包,慢慢走出办公区。
电梯下行时,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疲惫,但眼睛很亮。西装肩膀处的垫肩似乎还是有点不平,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走出大楼,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站在路边,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街道,忽然笑了。
第一天。完成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谭砚深。
标题是:Re: 悦容品牌资料摘要。
她心跳快了一拍,点开。
正文只有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收到”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没有评价,没有指导,甚至没有一个句号。就只是“收到”。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脚步不算轻快,但很稳。
她知道,这座山很高,很陡,上面还住了个脾气不太好的“山神”。但至少今天,她找到了上山的路,并且,没有在半路摔下来。
这就够了。
地铁车厢晃动着,带她驶向杨浦,驶向那个十平米、没有窗户的隔断间。但此刻,她心里是亮的。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