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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疲沓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未散尽,我跟甘颂心就找到了正蹲在院子石阶上刷牙的石老师,找他支零钱,说去小卖部买点东西,给孩子们当个见面礼。石老师含着满嘴泡沫,从内兜里摸出个旧布钱包,数了些皱巴巴的零票给我们。
      “对了,石老师,”我装作不经意地想起,“你昨晚上听到什么响动没有?”
      石老师抬起眼,眉头微蹙:“响动?没得啊。我睡得死,雷打不醒。”
      “是汽车引擎声,后半夜。”我索性挑明,“咱们这寨子,晚上还有车进来啊?”
      “车?”石老师摇摇头,指着院里的面包车,“肯定不是我们的。这山沟沟,谁大半夜开车……”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地面,看到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恍然道:“哦,应该是来给小卖部送货的车。”
      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就是昨晚我们买烟的那家,开在水泥路边。此时木板已卸下,里面没开灯,黑洞洞的。门旁未干的泥地上,留着两道清晰的车辙,轮胎宽大,是小型货车的痕迹。从方向看,车从山外驶来,与我们进村同路。辙印在小卖部旁明显加深,又顺着水泥路朝山里延伸——看来,车在这里停靠后,又往前去了。
      我指着车辙问店主:“这车还能往哪开?村里不就您这一家店吗?”
      店主从玻璃柜后探身看了看我指的方向,笑着点点头,又朝远处山腰指了指。
      “是去进货吗?”我问。他似乎没完全听懂,仍旧笑着点头。
      甘颂心在一旁开口:“您能听懂普通话?”
      店主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我们明白了,他要从县城进货,多少得懂些简单的普通话。
      我对甘颂心说:“看来这寨子,也不算完全‘与世隔绝’。”
      甘颂心耸耸肩:“真要完全隔绝,别人找不到,我们也进不来。”
      货架上东西不多:一边是油盐酱醋,另一边堆着廉价泡面、杂牌糖果饼干。我们挑了几样还算干净的零食,又拿了些泡面——这东西到哪里都是硬通货。
      往前没走几步,刚跨进那道低矮的土墙,孩子们便像受惊的麻雀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几十双清澈的眼睛,亮晶晶地盯住我们这两个陌生人,以及手里鼓鼓囊囊的袋子。这些孩子一大早翻过或近或远的山路聚在这里,在院子里释放着似乎永远用不完的精力。他们穿着不合身或洗得发旧的衣服,脸蛋被山里的太阳晒得黑里透红,生机勃勃。
      “萤火助学”的几位志愿者从简陋的教室里走出来,向孩子们介绍我们。参差不齐却充满活力的“欢迎”声立刻响了起来。我趁机打量这所山村小学:没有像样的校门,只有一面斑驳的墙上用黑漆刷着校名。所谓的“操场”就是这片被踩得发亮的水泥地。院角放着一口黑铁破锅,锅边挂着把小铁锤——这便是全校的“钟”。上下课全凭老师看天色或凭感觉,敲响它就算数。
      甘颂心蹲下身,打开袋子,开始给靠得最近的孩子分糖果和小饼干。小小的馈赠立刻换来加倍的快乐,孩子们礼貌地说着“谢谢”,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我随即开口:“小朋友们,老师也是第一次来你们的家乡,特别好奇,山里都有什么好玩的呀?”
      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话匣子。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嚷起来,小手举得老高:
      “我知道!后山有野柿子林,可甜了!”
      “溪沟里有小螃蟹!翻石头就能抓到!”
      “我阿爸带我去过一个黑山洞,说是野兽的窝!”
      甘颂心顺势俯身问那个男孩:“是什么野兽的窝呀?”
      “狼的!”男孩郑重其事。
      “瞎说!山里哪有狼?”一个扎辫子、约莫十三四岁的瘦小女孩立刻站出来。
      “我阿爸说的!”小男孩撅起嘴,“你又没见过,凭什么说没有?”
      “山里只有麂子、狐狸,就是没有狼!”女孩叉着腰,声音急切,“我阿公从没见过!”
      “怎么没有?”刚才那男孩眼睛忽然一亮,像要宣布什么大事似的凑近我们:“昨天阿花家,不就有狼尸吗?”
      我注意到女孩的嘴唇一下子抿紧了,她狠狠瞪了男孩一眼。我向她递了把糖果,轻声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龙菊。”
      “哦,龙菊,”我点了点头,“你知道阿花家的事?”
      她看了看我掌心的糖,没接,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声音小了下去。
      “……嗯。阿花是我朋友。”停顿片刻,她又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我昨天没来上学,一早要上山砍柴,回家要生火做饭……没去她家。阿公晚上回来才告诉我,说她走了……”
      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你阿公是?”我问。
      “我阿公没有大名,”女孩挺了挺背,“寨里人都叫他‘龙伯’。”
      我点点头,想起昨天在罗宝家见过的那位老猎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原来龙伯是你阿公。他昨天确实说,从没在山里见过狼。”我转向周围的孩子们,“那你们呢?昨天之前,谁见过狼,或者听过狼的动静吗?”
      孩子们互相看看,有的立刻摇头,有的则露出犹豫又兴奋的神色,交头接耳起来,但没人站出来说话。龙菊往前一步,站到我们跟前,声音倔强:“反正我阿公不会说假话。山里就是没有狼。”
      那男孩撇撇嘴,嘟囔道:“可狼尸都摆在那儿了……”
      龙菊猛地扭过头,声音比刚才更急:“那也不代表山里就有!说不定……说不定是从别处来的!”
      龙菊这句话提供了新的视角。
      “别处来的?”我敏锐地捕捉到她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这话怎么说?”
      “这几年村里修了水泥路,常有大车进进出出。”龙菊看向远处蜿蜒的山路。
      “谁会没事运一匹狼进来呀!”小男孩在一旁抢白。
      “那不然阿花怎么会不见?”龙菊的音调陡然升高,“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要我说,说不定是有人用那匹狼,把阿花的尸体换走了!她是被带出山去了!”
      “要她的尸体做什么!”小男孩面红耳赤地尖叫起来,“又不是狐狸和狼,没皮毛做衣服,肉和骨头也不能吃,又卖不了钱!”
      旁边一位志愿者听到“钱”字,快步走了过来。她并未听清前因,只跟我们嘱咐了句,这里的孩子大多都来自于“特困户”家庭,对金钱话题比较敏感,尽量不要提。随后,她俯身牵起小男孩的手,温和地问:“阿午不着急,告诉老师,你觉得挣到多少钱才好呀?”
      这个颇带想象色彩的问题,瞬间在孩子的笑声中荡开了一圈涟漪。他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一百块!能买好多好多方便面!”
      “一百块哪够!得一千!一千能把小卖部包了!”
      “一千不够吧?至少一万!年年都能买肉!”
      “对!一万!我阿爸说过,攒够一万块,就不到山外面打工了!”
      “我阿妈说……要十万,才能把家里的木头房子换成砖房。奶奶的病也有救了……”
      数字在孩子间跳跃攀升,从一百到一千,再到一万、十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隐约映照着他们从大人嘴里听来的、关于“好日子”的模糊轮廓。
      这时,我看见龙菊独自转身,往学校外面走去。瘦小的背影在空旷的水泥路上,显得格外落寞。我追上去两步,轻声问她去哪。她没回头,声音低低的,说想去罗宝家看看,看他们找到阿花没有。
      我和甘颂心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水泥路面上清晰的辙痕,一直延伸到罗宝家门前。一辆覆满泥泞的小货车,正停在屋旁,引擎低沉地响着。我看了眼车牌,是黔山省首府罗市的,尾号37XX。司机穿着厚实的棉服,一看就不是山里人。他嘴里斜叼着半截烟,一条胳膊搭在驾驶座敞开的窗上,眯眼朝那土房子里张望着。
      我感到事情不对劲,连忙先一步跑上前,问那司机:“大哥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啊?”
      他吐口烟,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嘴巴一咧,用带了罗市口音的夹生普通话说:“昨晚上来下货,在他家歇了一晚。清早八晨的,拉人进城。”
      司机指了指堂屋的方向,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突然传来,是急促的苗语,夹杂着哭喊与器物摔碰的闷响。
      司机的声音已经不耐烦起来:“吵哪样吵,走不走嘛?”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进车窗,狠狠按了两声喇叭。龙菊吓得往后缩了两步,捂起耳朵。
      没一会儿,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见罗宝正将一个破旧的编织袋吆喝着甩上肩头,他妻子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声音嘶哑,满脸是泪。两人在推搡之间,罗宝身子一个踉跄,怀里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报纸散开,露出一叠厚厚的新钞票。
      屋内瞬间死寂。
      龙菊立刻冲上前,用苗语快速问了一句。罗宝妻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那包钱,对着龙菊激动地哭诉起来。罗宝脸色骤变,厉声打断她,想去捡钱,却被妻子猛地推开。两人又用苗语激烈地争吵了几个来回,声音越来越高,手势也越来越剧烈。
      我和甘颂心完全听不懂,只能从他们绝望的神情、颤抖的手指,以及那包刺眼的钱上,感受到一种不祥的窒息感。
      终于,罗宝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再争辩,一把捡起钱,粗暴地拽着妻子就往屋外停着的小货车走去。妻子挣扎着,回头又朝龙菊喊了几句,泪流满面。
      小货车发动,“嗡”的一声,扬着尘土仓皇驶离,留下我们站在屋前。
      龙菊转过身,面向我们。她的小脸苍白,嘴唇紧紧抿着,过了好几秒,眼泪倏地夺眶而出,用汉语一字一句地翻译,声音干涩:“他们到山外头去了……”
      我连忙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摇摇头,声音颤抖着:“不回来了……”
      听着龙菊的话,看着眼前这座连门都没锁、仿佛被仓促遗弃的土房子,我心里那种异样感越来越重。龙菊的声音在颤抖,她的嘴角倏尔下撇,蹲了下来,用双手遮住脸。我连忙也一起蹲下,尽量保持与她平视,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问她发生了什么。
      龙菊呜咽着,浑身颤抖了起来:“婶说……罗宝叔把阿花卖了。”
      “卖了?”这个答案在意料之外,“卖给谁了?”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一个叫‘老廖’的人……”
      “‘老廖’是谁?”我问,“寨子里的?”
      “我不认得。”龙菊摇了摇头。
      “卖给他做什么?”我问。
      阿花伸出手抹眼泪:“老廖的儿子,五年前死了。”
      一阵寒意窜上我的脊背。甘颂心抓紧我的胳膊。
      “说他要……‘配冥婚’。”意料之内,龙菊说出了这三个字,她的嘴唇在颤抖,“刚刚掉在地上的钱,就是‘彩礼’。”
      从昨晚见到阿花的尸体被调包时起,这念头就隐隐约约地浮在心头,像隔了层纱,始终看不真切,直到现在才捅破。公司几年前做过一份田野调查,在一些偏僻的乡村,冥婚的民俗传统至今未绝,而且非但没因时代发展而凋敝,反而随经济发展水涨船高——九十年代一场冥婚要价不过五千,近几年,开价十五万已难觅一具合适的尸骨。
      没想到,这次跟随“萤火助学”来到山里,竟会有这样意外的遭遇。
      我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寨子里,之前有‘配冥婚’的风俗吗?”
      龙菊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不解:“听我阿公讲,那都是老古老代的事了……为哪样偏偏是阿花遭了这种事……”
      “就算真是配冥婚,可那具‘狼尸’又怎么解释?”甘颂心思考道,“如果寨子里曾经有过这种传统,弄具狼尸假装阿花尸体,又是为什么?”
      “婶子没说到这个,就被罗宝拉走了……”龙菊的哭声更压抑了。
      “那阿花在哪儿?他们说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婶子最后说的是,”龙菊的眼里是晶莹的泪水,她望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后山,“阿花被埋在老廖儿子的坟头了,山林子里。”
      “山林子?”
      龙菊点了点头:“村里去世的人,多半都埋在那边。我阿婆也埋在那边。”
      院子里一片死寂。我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屋角,那里靠着一把沾满湿泥的铁铲。
      “阎立秋?”甘颂心紧紧盯住我。
      没有多言,我走过去将它拿起,掂在手里。
      “龙菊,”我看向她,“带我去后山。现在。”
      甘颂心侧身挡在我和龙菊之间,面色紧绷,压低声音急促地问我:“阎立秋,你该不会真打算去挖人坟头吧?”
      我停住脚步,直视她的眼睛:是。
      “你清醒吗?这是违法的!”她提高声调,好像这样就能让我清楚其中的利害。
      “只要阿花的遗体在老廖儿子坟里,那就属于民俗交易,你情我愿,没权干涉。如果不在,这就是刑事犯罪。你负责拍照取证,等我……”
      “等等!”甘颂心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这有村书记,你得先上报,走合规程序!你做独立调研这么多年,还要我这个外行来提醒吗?”
      我喘着气停住,肩上那把沉重的铁铲几乎让我站不稳,真不知刚才怎么把它扛起来的。
      “你是来调研的,你不是警察!”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担忧,“别到时候真相没查清,先惹了官司上了新闻!”
      “老师,山林子平时没人去的。”龙菊在一旁小声说道,“如果你们担心,我可以和阿公一起去。要是阿花真在里面,也算有个交代。”
      “小妹妹,你也别乱来。”甘颂心拉住龙菊的胳膊,“这一铲子下去,可能会被抓起来的。”
      “我不怕!”龙菊声音异常坚定。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甘颂心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与她平视,“你想想,如果……如果你阿公知道了,他会怎么说?”
      龙菊看着甘颂心,一字一句答道:“他会说,‘做得好’。”
      甘颂心怔住了,“龙伯……平时都是这么教你的?”
      “阿公说,做人要有胆气!不能得过且过!不能怕危险就不做了!”龙菊双手握拳,眼中的忧伤与愤慨已化为坚定,说阿花还没找到,她阿爸阿妈都走了,她是阿花最好的朋友,不能就这么算了!说完,一个人往前走去。
      “那也得先跟刘书记说一声!”甘颂心大喊。
      “跟他说,就永远不知道阿花在哪里了!”龙菊回头,也喊道。
      “为什么?”我问。
      龙菊停下了脚步,站在水泥路中央,单薄的肩膀微微起伏。
      龙菊的声音充满怨气:“只要大水不漫到居委会,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
      我听出龙菊意有所指,问她刘书记是什么时候来到寨子里的。龙菊想了想,说大概五年前。
      “你是说特大暴雨引发的山洪的那年?”我问。
      龙菊点点头,说她记得很清楚,那年她八岁,在山洪里和姐姐失散了,后来才知道她坐在一个小木盆里顺着洪水漂到低洼处,被救援队救上来了。”
      “你姐姐现在……”
      “她在外面读大学,要过年才回来。”龙菊说。
      我问她晚些方便去她家看看吗?话音刚落,甘颂心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龙菊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说我们可以住她和姐姐的房间!总比挤在石老师那个屋里打地铺强!
      甘颂心提醒我们得先回去和石老师说一声,再把行李拿过来。龙菊跟着我们回到面包车停靠的土屋。听完我们的想法,石老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说这事怕是不太妥当。我们问为什么,他解释:龙伯家在山沟深处,路远不通车,进出不方便;老人年纪大,龙菊还是个孩子,万一有事找谁帮忙?谁照顾我们?他还看了看我们的鞋,问我们总不能每天来回走两小时山路吧?
      “我阿公有电动三轮车,不用老师走路!”龙菊在一旁反驳。
      “龙菊,你先别说话。”石老师指着脚下这间虽旧但还算牢固的土屋,“团队行动,和大伙儿同吃同住,互相有个照应。而且,我把你们安安全全带进来,也要安安全全带出去!”
      “怎么就不安全了?住我家可安全了!”龙菊撅起嘴,身子一扭,“我叫我阿公来跟您说!”
      “龙菊,老师们住哪儿是有统一安排的。听话,你先去上课。”石老师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
      我们看了看龙菊,只好顺着劝了几句,把她送到水泥路口。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朝学校方向挪步。石老师见我和甘颂心没动,问我们不去学校调研吗?这还没到中午,孩子们应该刚上第三节课。甘颂心反应快,说上午和孩子们聊了不少,已经录了素材。石老师没再多说,只是从耳后取下那支烟,在粗糙的指间慢慢捻了捻,转身走到墙角蹲下,划了根火柴,独自抽起烟来。
      我走到他旁边不远处,也蹲了下来:“石老师,您办‘萤火助学’来这儿,到今年是第四年了吧?”
      “对头,”他点头,“五年前那场山洪之后,村里慢慢重建,修了水泥路,通了车,外面的人才方便进来支教。我也是那时候才开始带人过来的。”
      “当初怎么想到办这个公益组织?”
      石老师想了想,说那时候电视报纸天天报灾区,我们同道新闻报得最多了。他本来就是搞教育的,看到孩子们的学校冲垮了,书也没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路总能修通,但孩子读书耽误一年就是一年,等不起。他当时也有空,就约了几个老同学,凑了点钱和书,先搞起来再说。没想到,一搞都四年了。但寨子里更多孩子住得远,山高路陡,来不了学校。还有些家里活多要帮忙做农事,也抽不出身。他盘算着,以后条件允许,在更深的山里也设个教学点。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顺着脚下唯一的水泥路,望向远处雾气笼罩的幽深山坳。那里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若有若无,仿佛被山气压着,升不起来。
      “刘书记是什么时候来寨子的?”我问。
      石老师抬头看了看天,想了想:“听寨民说,是山洪那年来的。他运气不太好,刚上任没几天就碰上天灾……”
      我问了寨里的房屋损毁与人员伤亡补贴下发情况,石老师说这些都是村支书的事,他不清楚,如果真有救济款下来,寨民的日子总能好过些。问到孩子们的家庭,他告诉我们,寨里但凡有点力气的成年人,近的跑县城,远的早已出省打工,湖南、重庆、浙江、福建,哪里能讨生活就去哪里。孩子留给老人,于是这里便成了留守儿童与空巢老人相依的寨子。我又问寨里的经济情况,他说孩子们的开销并不全赖山外捐助,有人家里还种着地,在家种菜、侍弄李子树,也从自家林子里采菌子、挖药材,背到县城换钱。不过山里交易往往不以钱易物,更多是柴火换米、鸡蛋换肉这般朴素的交换。懂些苗医的人在这里尤其受尊敬,哪家有人生病乃至遇了事,都会提上点礼物去请。龙菊过世的阿婆,当年便是寨里有名的苗医。
      “就算这样,也还有穷得揭不开锅的人。罗宝就属于那种特困户,没得活路做,自家又没地没产。”石老师说。
      我问那罗宝看起来五十出头,身板看起来也还将就,咋就成了‘特困户’?他说罗宝心脏有毛病,干不了什么活,能活到现在都靠吃药撑着。可惜啊,唯一的苗苗昨天也死了。
      “唉,造孽。”石老师把烟蒂摁熄在泥里,站了起来。
      我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问他听没听说过这几年寨子里有人办冥婚?石老师没立刻答话,似乎很惊讶于我突然转移了话题。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眯缝起眼睛,望向远处雾气沉沉的连绵山峦。那眼神,像是要在那片墨绿的林海里打捞出什么陈年的东西。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
      “有过。挺瘆人的。听老辈人讲,刚下葬的女娃娃,夜里头坟就被刨开,尸首给掏出来,听讲,价钱还高得很咧,没得几万块,下不来。”
      我问能打听到是哪几家办过冥婚吗?他摇了摇头,说这些都是私人的事。我又问他知道“老廖”吗?他又摇了摇头,问我怎么对这种传闻感兴趣了。
      “阿花,就被配了冥婚,这也是至今都找不到她尸身的原因,而冥婚对象,就是老廖的儿子。”我说。
      石老师看向我,问我听哪个讲的?我把现场看到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忙转过身,朝山腰罗宝家的方向张望。树影重重,什么也瞧不清楚。他压低嗓门,说这种事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管它做啥子嘛。
      “就算是配冥婚,那狼是谁杀的?为什么用狼尸换走阿花的真身?”
      石老师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我晓得你们搞传媒的,见风就是雨。但这事,没人报案,也没人找你们说道。你们这十天的调研,写了报告,回去也好交差。旁的,莫去沾。”
      甘颂心这时走过来接了话,说山里不像外边,真想报案也难,估计大伙儿有事都自己兜着了。这儿不是有村支书吗?寨民遇着难处,会去找他吧?
      “咋个不去?”石老师应道,“村里有刘书记,大事小事都寻他嘛。”
      “走!”我拉上颂心,拍了拍她胸前抱着的黑箱子,“去村支书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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