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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呛燥 二月十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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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前一天晚上,我帮妈妈准备婚礼的物料,其中有一块迎宾指示牌,要写“张素林和吴启巾的婚礼”。我灵机一动,用中式的竖排字体,一笔一划,看似认真,却故意把“启”和“巾”的偏旁部首挤得极近,乍一看,那名字便有些难以言说的滑稽。妈妈很放心地交给了我,没有细看。
婚礼在老家的小教堂举行。教堂就在车站边上,门口便是熙攘的公交站。这栋建筑平时总是敞开的,常为赶路的行人提供歇脚的热水,也为附近的老人举办免费的读书会,是社区里一个安静而温暖的存在。彩绘玻璃滤下阴天灰蒙蒙的光,将内部染上一种近乎神圣的、幽暗而斑斓的色调。
来的亲友不过十几人,我看见了甘颂心、高松龄、汪道灵,还有吴叔叔的儿子吴怀志。天气阴沉,雨意压得很低。仪式快开始时,司仪拉上了教堂入口那道绳栏,阻隔了外界。但音响里传出的巨大声音,却将车站等车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引了过来。
他们看见了门口那块竖着的牌子,开始费力地辨认。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爆开了——
“张素林和……什么?”
“怎么写成这样?”
“这新郎名字太逗了!”
好事者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里面那位新郎究竟是何方神圣。
妈妈让我赶紧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我刚走到门口,一个赶着几十只鹅的农村大妈就要往里闯。我拦住她,她一把将我推开,嗓门洪亮:“我每周到这儿都能进来歇脚!凭啥今天不行?”
话音未落,鹅群受了惊,开始疯狂扑扇翅膀,嘎嘎大叫,有几只甚至笨拙地飞了起来。羽毛乱飞,人声惊呼,场面瞬间滑稽而狼藉。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帮忙驱赶,只有吴怀志抄着手站在角落,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看戏的笑。
我走到他跟前,盯着他:“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那块迎宾牌,又落回我脸上:“你把我爸的名字写成那样,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我们俩,一路货色。”
婚礼推迟。我来到天台,看妈妈一个人站在栏杆边,耸着肩膀抽泣。我扳过她的肩膀,她见是我,吸了吸鼻子。她说她一辈子没办过婚礼,吴叔叔也是。临到终了,就想办一个。没想到我这么排斥。
风很大,妈妈的话被吹得有些破碎。
“妈妈……”
她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找人看过你的命……说你会对家人不利。”
我瞪大眼睛,不信眼前最亲的妈妈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说没跟那算命的说家里任何事,只给了我的生辰。算命的就算出了我爸,还有我姐的事。所以她替你求了平安符,且只给我求了,她和吴叔叔都没顾上。我该道谢吗?
“妈,”我打断她,“是你想求,还是吴叔叔让求的?”
她避开了我的眼睛,没有回答。
“妈妈,对不起,我不理解爱情。”我这样说。
妈妈看向我,语重心长道:“爱情、□□,都是重要的人生体验,妈妈希望你能体验。”
可这句话却引起了我本能的反击。我说,妈妈,失去爸爸也是重要的人生体验,但我被迫体验的。如果爱情、□□确实是必不可少的人生体验,它不能成为一种压力或权威,让我在它跟前失去选择的权力。人生体验,不因被迫才显得重要,不是吗?
“这,这怎么能跟爱情和□□相提并论呢?根本是不同的事情啊!”
当提到性和爱,我总感到一种暗黄色的、粘稠的液体瞬间扑过来黏住我,先裹住我的脑袋,再顺着我的躯干缓缓往下流到脚,透过被抻大的孔隙,我还看到一张五官模糊的、张着嘴不知在陶醉什么的丑脸。我很想愤怒地问它在陶醉些什么,可它的耳朵早已被粘液蒙蔽,无法听见我的片语。
“我不想体验,您能明白吗?”
“不明白。不体验,有什么好呢?”
“体验了,有什么好呢?”
妈妈说跟我讲不通,正如许多人同我说过的那样。她转过身,肩膀沉沉压下,好像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踩着高跟鞋离开了天台。
脚步声再次靠近。甘颂心推门进来。
“立秋,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她原本高高兴兴的。你该好好跟她说话。”
“连你也不明白我?”
“我明白。可你故意把吴叔叔的名字写成那样,让他在婚礼上闹笑话,确实过分了。”
“我不喜欢他。他也不见得真喜欢我妈,我不明白他图什么。爱情?不可能。”
他问我是不是不信老年人之间有爱情?我说我只信人老了,会更需要依靠。甘颂心沉默了很久。我追问她怎么不说话。
“你表达尖锐,就有人不回应。” 甘颂心说,“你放低姿态,表达包容,才让人敢于交心。你狂舞干戚,不是谁都应声。”
“什么屁话,我啥时候‘狂舞干戚’了?”
“现在啊。”甘颂心白了我一眼,“你有时候一点就炸。”
我转过头,疾步走起来。
“你走这么快?”甘颂心已经开始小跑了,“喂!你慢一点!”
这是我的毛病,很多人跟我说了,我慢不下来,一直改不掉。
“你不愿意改。”颂心勉强追上来说,“你愿意改,就能改掉。”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她停下了脚步。
“感情是一样的!”
我停了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公交站,而我已经过了马路。她朝我挥了挥手臂,那一身玩偶都在抖动:“你愿意开始,就能开始!”
我朝她挥了挥手,让她别跟了。
这时候,我撞到了人,抬头一看,是汪道灵。他手忙脚乱,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递给我,但是我没接。
太阳底下做光明事,汪道灵。我撂下一句话,继续往前跑。
我跑得呼哧带喘,跑到身边呼啸而过的人影车影都与我无关。像小时候上学路上那样跑,像追赶接我爸爸走的救护车那样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一栋高楼。我冲进楼梯间,顺着台阶向上爬。越往上,光线越杂乱,混凝土裸露,钢筋横斜——楼顶还没封上,一片狼藉。我拨开垂落的塑料布,踏进那片空旷里。
又是一个天台。我趴在没有护栏的水泥台边,朝远处望。小教堂的尖顶浮在一片烂尾楼和拆迁区的灰色波浪里,像一艘快要沉没的旧船。
“城市要发展,哪儿来那么多好地块。”阎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看她。
她笑了笑:“那教堂,算不错了。”
“有时候,我真想抽根烟。”我无奈地笑着,“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一定要让我谈恋爱。即便我根本不想。不是谈恋爱人就幸福,不是不谈的人就不幸福,多简单的道理。哎?她是不是认为,只有我谈恋爱了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再婚?”
“因为妈妈只懂这个。”
“什么?”
“你说的那些,工作、理想、社会公义……她听不懂。她这辈子最懂的,就是情感、婚姻、家庭。她没法在你战斗的世界里给你建议,只能在她熟悉的领域里,见你疲劳,见你受伤,就想拼命拉你进去,以为那就是为你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天边的云舒展开,不想一开始那样阴沉。
“你录了像,为什么到最后一句话都没对我说?”
她想起来什么,冲着蓝天笑了起来。
“录像最后,我本来想说‘阎立秋,你是我的骄傲’。可实在太肉麻了,就没录进去。”
我也大笑起来。
“你总说一个人势单力薄,有我在好一些。”阎维背靠着栏杆双肘撑在栏杆上,侧头看向我,“其实你早就独当一面了。”
我长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是有担当的记者。”她的声音很轻,“你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对吧?”
风吹过未完工的天台,扬起细小的尘埃。我望向远处拆到一半的楼,说:“以后还做不做记者,不知道。独当一面……哈,只是没有退路。”
她点点头,不再追问。
“好吧。比起说些肉麻的话,不如像游戏通关那样,给你留个彩蛋?”
“什么?”
她清清嗓子,正要开口,天台那扇破旧的铁门被推开了。
高松龄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发丝被风吹乱。明显,她也跑了一路。
“我跟了你一路。你跑得真快,根本追不上。”
她平复着呼吸,走到我身边,郑重地向我递出一个红封皮的聘书。
“我谨代表经过重组调整后的同道新闻,正式聘请你担任调查记者,甘颂心女士担任随行摄影记者,加入我所属的新闻部,参与后续深度报道工作。”
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阎维在远处笑着,冲我比了个大拇指。铁门开合之间,她的身影眨眼消散无踪。
“……今天真的很糟。”我咧开的嘴角像是不听使唤,勾出一个既不像笑也不像哭的弧度。风把这句话吹得零零散散,连自己听着都觉出几分难为情。我说:“抱歉让你趟了这浑水。你一定不理解我的做法,对于家庭、爱情、婚姻,我向来一团浆糊……可以说是搞得一塌糊涂。”
她笑了。她走近我,与我并肩看向同一片天空。她说,你没发现吗?我没戒指。
画面在脑海里来回碰撞,风在我们之间沉默地穿过。
真相从来不只关于一个案子,或一个结果。它关于一个人一路跑来,哪怕跌倒也不肯停下的姿态;关于一个人明知前路坎坷,却还要爬到高处看清全貌的执拗。
“你找到了别人的真相,更难得的是,你始终没有回避自己内心的真相,哪怕它充满矛盾,哪怕它让你孤独。我理解,因为我也经历过。”她侧过脸,目光清亮而沉静:“所以,恭喜你。不只为你揭开了外界的黑幕,更为你始终坚持忠于自己、不曾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