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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月色很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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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很可怕。
盛夏夜,灵幻秘境的一座深山里,满树玉兰反季大盛,瞬间异香扑鼻,风息停滞。
夜色里,几道鬼祟的人影循香而来,追到了一座破烂的庙宇门口。
庙内的神像只剩下半边头,摇摇欲坠的挂着,眼角下垂,悲悯的注视着下方。
卷缩在神像脚边的雪白身影似乎早已陷入了昏迷,墨发泼散一地,呼吸紊乱,脸庞绯红。
纵使华贵的衣衫沾染了浊泥,身上也满是血污,仍能看出此人身姿卓然,容貌不凡。
衣下白皙的皮肉,过窄的腰线,精心修剪的指甲等,任意一样放在女子身上都美的难以挪眼。
而这些放在一个身高八尺多的男子身上,不觉突兀怪异,反而更显雌雄莫辨,湛若天神。
可天人落难入了凡尘,便如雪莲被人踩入泥水,满身脏污,再想洗净就难了。
深陷昏迷的他像是一朵睡着的白玉兰,静静的卷缩着,没有发现庙外的危险来临。
庙外聚集的人无声的紧盯了片刻,目目相对后皆是了然一笑。
许是心有把握,这几人没等太久,便朝着庙里无畏踏入,每个人的脸上皆是露出期待的淫邪笑意。
几人把神像团团围住后,立马有人迫不及待的伸出了手,想要暴力撕碎男子的衣裳。
不料下一刻,众人便见眼前一道刺目银光挑破空气,迅捷闪过。
随后他们就眼睁睁的看着那只伸出去的手离开了身体,以一条漂亮的抛物线飞了出去,砸到神像身后的泥土里。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痛呼响彻这个寂静到可怕的夜晚。
“啊!我的手,手啊!”
众人被这声震天的嚎叫惊的耳边发麻,一时半刻来不及反应。
但很多紧要的时刻,恰恰看重对方迟钝一瞬的功夫。
果然,等到剩下几人恍然觉察不对再想抽手掏武器反击时,来自下方的攻击再一次精准劈到了每个人的眼前。
第一下。有人断了双足。
第二下。有人从腰断开。
第三下。有人变成人彘。
幸好这一次被围殴的人数足够多,对方攻击的力道也有些不稳,且招招奔着报复而致命的心思,竟侥幸让最后一人躲了过去。
即便躲过了一击毙命,这位幸运儿也付出了点代价,没了只耳朵。
不知中间是哪里出了错,可能是毒效还不够,可能是算错了时间,才会遇到这种难以挽回的糟糕状况,这人心底恨恨的想要大骂,却又不知该骂谁。
他顾不及多看周围同伴的死法,慌慌忙忙的转身架剑往庙外飞。
可惜当初吃尽了苦头的苦主,这一次又怎么会心软放过他呢?
幸运儿捂着留血的耳朵一头扎入了竹林里,一边慌不择路的朝前乱飞,一边忙中抽空的用余光扫过身后。
那道要命的雪白人影飘摇在风里,一直踉踉跄跄的追在他身后,势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随着时间往后,对方的呼吸来越急促,连脚步也逐渐变得迟钝了,浅浅的血腥味随风送来。
显然,能直到现在还保持神志清醒,对方全是靠着某些自残身体的法子保得理智不散。
于是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机会。
飞过刚过百米快抵达一处空地,他瞅准机会忽然停下了脚步,再回头恶狠狠的瞪向后面。
雪衣如月霜的男人就站在一片竹林里,一手捏紧玉骨扇,一手勉强撑着树干,歪着头直直的看了过来。
男人的两只手掌里已然鲜血淋漓,一颗颗血珠顺着他的手臂胡乱坠下。
浓厚的夜色里,一双即便染上浑浊的血色,仍显得漂亮异常的睡凤眼就深深的盯着他,里头幽暗的看不见光。
迄今而至,他见过了不少的美人,也见过太多美的各有千秋,夺魂摄魄的眼睛,就连自家主子都是魔道里首屈一指的大美人。
按理说,在日夜美颜暴击下,他早该对美人免疫,可瞧见这双眼睛的刹那,他还是无法动摇的愣了一愣。
曾有无聊的诗客特意对比过历代的美人相,睡凤眼的眼型比丹凤眼细长,眼尾就更长更深。
此眼的眼尾通常有轻微的下垂,眼裂的长宽更大,瞳孔被上眼皮遮盖的多,更加显得风情透骨蚀人心。
大抵是拖延到了这会儿,那东西已然起了效果的原因,男人苍白的眼皮几乎覆盖了大半个瞳孔,给人一种朦胧的睡意感。
看起来便像是刚刚睡醒,神态慵懒而迷人,眼角眉梢都带着明晃晃的钩子。
尽管此人的名声早已传遍了天上地下,不管是实力还是地位都远胜殊色,但直到他亲眼看到的这一刻,这才明白什么叫做美人容易得,明月难再有。
配着这双夺目的睡凤眼,男子长身玉立、清癯内敛,隔着一片竹林与他对视着,一字无需多说,便足以当得一句君子如画如梦幻,似携月人似仙瑶曲。
“九衢尘,堂堂的天清门霞宵真人,竟会对我这小小的魔道杂兵紧追不舍,真让我脸上生光呀。”
说不清是功利熏心还是色心作祟赢了理智,他站在原地笑开了眼,难掩恶意的开口坦白。
“你本就是千年难遇的太阴体质,又生了这幅皮囊,天生就适合当炉鼎,这样一具上好的身子,再多的天灵地宝也比不上你一滴精阳,你说说,这要是不用多可惜?”
“……”
“想睡你的人,多得能从正道的飘渺阁排到我欢爱门的山门口,今日要是能和你睡上一觉,我就是死了也不冤枉。”
事已至此,他也懒得遮掩目的,盯着对方衣袍下微微颤抖的小腿,更加笑的放肆。
“反正你吃下的那东西早已被你炼化,恐怕这会儿你下面就已是水流成河,又何必苦苦忍着呢?”
他的目光愈发淫邪,往对方的身体上下来回的打量,说话也愈发下流。
“九衢尘,我能让你爽的离不开我,双腿夹紧就不想放开,那种爽到翻白眼的感觉你肯定没感受过吧?”
“我以欢爱门的名声向你保证,绝对能好好的满足霞宵真人,让你忘掉所有的烦忧苦恼。”
“今晚从了我,你不亏。”
任凭他说的天花乱坠,管它是有意挑衅还是暗中试探,男子全程就是冷冰冰的站着一动不动,面色冷漠的入骨。
见九衢尘始终站得笔直,脊背挺拔,似乎那物影响不了这人太多,说到中途他便有些心慌了。
他心底起疑就想跑,转头又一想,对方或许只是强弩之兵强撑而已,便鼓励自己大胆朝前。
只要他亲手摘下这朵居高不下的凌霄花,就能独自享尽头一位的好处。
其实他所料不错,九衢尘确实是强撑着不倒下而已,长袖下的手指已是寸寸攒紧了扇子,指骨捏的嘎吱作响。
趁着夜深看不清,男人悄悄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住从血骨里涌来的每一分躁动,细密的眼睫毛颤了又颤,几滴汗珠也挂在额头摇摇欲坠。
他很清楚的明白一件事,必须趁着自己尚有余力时尽快解决眼前的麻烦,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若是这次中途再出意外,那么迎接他的就是又一次无情命运的回响。
只听这凄冷的夜晚里,男子向下低着头,终于第一次缓缓的开了口,字字咬牙,冰珠玉落。
“遗言说够了吧……”
那人站在对面,暗中还在跃跃欲试的朝前走近,闻言脚步一顿。
“说够了,就走吧。”
他咬紧了牙关拼命保持清醒,一股子腥血从嘴里张狂漫出。
“沈乐,看在那一场荒唐事里唯你待我还算仁慈,今晚我不会让你有太多的痛苦。”
初次相见九衢尘竟会知晓自己的名姓,又听了后面那话,他登时傻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二丈摸不着头。
字面意义上的摸不着头。
又是一道熟悉的银光闪过,一颗带着血的人头咕噜噜滚到了九衢尘的脚下,他却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谨慎的扭过头,眸光发散的眼珠子勉强打量了周围一圈。
确认周围安全后,九衢尘这才软身靠着树干大松一口气,随即面色恍惚的望向了竹林里高高悬挂的一轮清月。
“啊……太久了。”
目前的危险暂时解除后,他见惯不惊的无视着身体内部的崩溃,仍旧贪婪的盯着头顶,一边出神一边呢喃。
“真的是太久,太久没有这么清清楚楚看到外面的月亮了。”
说着说着,他又晦涩不清的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充满了苦涩,颤抖,以及不可置信。
九衢尘想起来自己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月夜。
那晚的月色很冷,很可怕,穿过铁窗照在他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照在他至死也不肯求饶而咬出血的牙关。
照在他焦距涣散的浅茶色眼珠里。
即便是死亡,那一双软软半垂,不起波澜的睡凤眼,在那一刻依旧美的颠倒众生,令人心怜。
世人尊称‘仙姿玉色,皎如琼树’的霞宵真人九衢尘,原是天清门倾尽全力培育的一代天骄,宗门栋梁。
他的存在对所有的仙门弟子而言,便是高高仰望着的,孤高冷寒不敢靠近的一轮谪月。
后来,这一轮明月不再高悬令人望而生畏,而是被粗暴的扯下摔烂,一片片踩进泥里碾的粉碎,被世人大声的嘲笑着明月也不过如此。
当明月碎掉的时候,没人看见,也没人在乎,他就死气沉沉的躺在那座囚禁他多年的牢笼里,
即便是死后过了很久,他依旧是不肯低头,倔强的高仰着脖颈,睁着眼凝视着铁栏外熟悉的,凄清的月色。
那一晚,月光稀疏且冷清的夜色,轻轻的埋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