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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数据与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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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眼”并不难找。他们在黑暗世界里有自己的名声,接“脏活”,但信誉不错。苏娜找到他们在城市另一端的“联络点”——一个看起来快要倒闭的机车修理铺。
接待她的是个脸上带着无聊神情的壮汉,叫“扳手”。他上下打量着她,嗤笑:“小妞,走错地方了。隔壁街有招洗碗工的。”
苏娜没说话,目光掠过他,落在修理铺后面杂乱院子里一个正在练习移动靶的人身上。那人动作精准而高效。她忽然动了,不是冲向扳手,而是侧身,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他身边,顺手抄起工作台上一个沉重的活动扳手,手腕一抖,扳手旋转着飞出,精准地打在二十米外那个移动靶的连接轴上。
“咔”一声轻响,移动靶歪斜着停住了。
院子里练习的人停了下来,转过头。是个女人,很瘦,眼神像冰。扳手脸上的无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我要入伙。”苏娜说,声音平静。
“为什么?”那个冰一样的女人走过来,捡起扳手。
“赚钱。学本事。”苏娜没有提父亲。在摸清底细前,那是最蠢的做法。
女人看着她,又看看扳手。“留下,从杂活开始。”
杂活意味着清理武器、打扫血迹、搬运补给,以及忍受其他成员的审视、嘲弄和偶尔不怀好意的试探。苏娜全盘接受,沉默得像块石头。她观察,学习,记住每个人的习惯、代号、常用的武器,以及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网络。
三个月后的一次外围任务,押送一批“货物”穿越争议地带,遭遇了伏击。对方人数占优,火力凶猛。混乱中,苏娜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寻找掩体盲目还击。她伏低身体,利用对地形的快速判断(这得益于在锈铁地的生存经验),如同鬼魅般绕到伏击者侧翼,用匕首解决了两个机枪手,破坏了他们的交叉火力。
任务勉强完成,损失惨重。但苏娜在战斗中的冷静和效率引起了注意。那个冰一样的女人,代号“寒鸦”,开始让她参与一些更核心的支援任务。苏娜抓住一切机会学习:追踪、爆破、电子侵入、情报分析。她学得飞快,像一块干涸的海绵。
她也不再隐藏自己识字、会算账的能力。很快,一些后勤和情报梳理的工作也落到她头上。这让她有机会接触更多的任务档案,包括那些尘封的旧卷宗。
贿赂档案室的管理员“账簿”并不难。这个男人嗜酒,且沉迷于某种虚拟的赌博游戏。苏娜用执行任务攒下的钱,结合一点从父亲那里学来的、针对人性弱点的技巧,很快就让他对她在非开放时间进入档案室“学习经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浩如烟海的电子记录和纸质文件中搜寻。父亲的代号、容貌特征、可能的任务区域……一无所获。直到她转换思路,开始反向查找那些发生在锈铁地附近,时间吻合,且“鹰眼”曾有人员活动的未归档记录。
她找到了一段加密通讯的残留日志,发送方是一个匿名地址,接收方是当时的行动队长。内容很短:“清理‘猎犬’,锈铁地。确认后处理。”日期,正是父亲遇害前两天。
“猎犬”。她从未听过的代号。但直觉告诉她,这就是父亲。
“清理”,意味着灭口。“确认后处理”,意味着对方要先确认某些东西,然后再杀人。
他们要确认什么?父亲手里有什么?
苏娜的心跳加快了。她继续追踪那个匿名地址,痕迹被抹得很干净,但在“账簿”某次醉酒后含糊的抱怨中,她拼凑出一个线索:那单生意,中间人很神秘,付款方不是个人账户,而是一个代号“粮仓”的托管基金。
“粮仓”……她想起自学账房时,在那些枯燥的商业案例中,似乎有一个庞大的、业务遍及全国的农业综合集团,其核心子公司之一就叫“丰年仓”。
顺着这条线,结合她在任务中获得的一些碎片化信息,一个轮廓逐渐清晰:“丰年仓”隶属于“鹰喙集团”,一个在粮食、物流、甚至部分基础能源领域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财阀。它的触角深入这个国家的每一根血管,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和碾压。
父亲“猎犬”,曾是“鹰眼”的一员,或许还是个重要角色。他因故脱离,隐居锈铁地。多年后,“鹰喙集团”为了某个原因,需要“清理”他。
原因是什么?父亲带走的“东西”?还是他知晓的秘密?
无论如何,目标明确了。不是具体某个杀手,而是隐藏在“鹰喙集团”阴影后的某个存在。
她向“寒鸦”提出离开,理由是找到了更安稳的营生。“寒鸦”没多问,只是递给她一个薄薄的芯片:“里面有点钱,算遣散费。规矩你懂。”
苏娜点点头。“鹰眼”的规矩:好聚好散,但若泄露,天涯海角也会被追杀。
她将芯片里的钱,加上自己所有的积蓄,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工装,走进了“鹰喙集团”总部大楼光可鉴人的大厅。巨大的全息投影展示着金黄的麦浪和微笑的农民,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的淡香和舒缓的音乐。与她身后那个黄沙与铁锈的世界,宛如两个星球。
面试清洁工的流程简单到残酷。学历?无。工作经验?无。健康证明?有(伪造的)。能接受随时加班、无固定休假、最低薪资标准吗?能。
她被分配到后勤部门,负责夜间清洁高层办公区。这里的一切都闪着冷硬的光,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河流。她戴着口罩和手套,推着清洁车,在空旷的走廊里行走,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记录:监控探头的死角、通风管道的走向、高管办公室的门禁等级、碎纸机里未完全销毁的纸片残屑。
她目标明确:找到“猎犬”档案中那个“确认”的源头,找到下令“清理”的人。
机会出现在一个多月后。她“偶然”帮一位加班到深夜、脸色苍白的年轻分析师捡起了散落一地的文件,并“不小心”看到了最上面一份关于某个偏远地区谷物收成异常波动的报告。分析师抱怨着数据核对的任务,苏娜怯生生地表示,她以前在乡下帮人记过账,或许可以帮忙整理基础数据。
分析师将信将疑地给了她一些最简单的录入工作。苏娜完成得又快又好,而且沉默寡言,从不打探。渐渐地,一些不那么敏感、但繁琐耗时的数据核对工作也开始交给她。她得以在深夜,利用清洁工的权限和这台可以访问内部基础数据库的电脑,进行有限的搜索。
她用父亲教给她的耐心和细致,像在锈铁地寻找水源一样,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寻找“猎犬”、“锈铁地”、“鹰眼”、“清理”这些关键词的关联。她避开了核心加密区,只在外围日志、物资调配记录、外围安保报告里寻找蛛丝马迹。
她发现,在父亲遇害前后,集团安保部门的预算有一笔不同寻常的额外支出,审批流程异常快捷,收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而这个公司的注册地址,与“鹰眼”档案里那个匿名地址的物理位置,在同一个不起眼的商业街区。
顺着这笔支出,她摸到了一个内部代号“清道夫”的特别行动组。这个小组直接向最高管理层中的某人汇报,权限极高,记录极少。
就在她试图追踪“清道夫”最近一次的行动轨迹时,触发了警报。不是核心防火墙,而是一个她没预料到的、附着在数据链上的隐形追踪程序。
她被堵在了后勤区的杂物间。三个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像扑克牌一样的男人。没有问话,直接上手扭制。苏娜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押到一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
灯光惨白。负责问话的是个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苏娜小姐,或者说,我们该叫你‘夜枭’?在‘鹰眼’的代号挺别致。能解释一下,一个清洁工,为什么深夜在非授权终端上,试图访问‘清道夫’的关联记录吗?”
苏娜早已准备好说辞。她抬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和茫然:“我……我不知道什么‘清道夫’。是林分析师,他让我帮忙核对一些数据,说里面有错误,可能涉及安保部门的采购……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按他给的清单找记录……”
她把一切都推给那个加班到神经衰弱的年轻分析师,并暗示自己是无意中卷入了一些“上面”的麻烦,害怕被灭口才私自调查。她的恐惧看起来真实无比,账房凭证和清洁工身份是完美的掩护。她没有动机,至少,在对方看来没有。
他们没有证据。那个追踪程序只记录了她最后一步的越界尝试,之前的搜索路径被巧妙地伪装成了分析师账号的正常操作(这得益于她在“鹰眼”学到的反追踪技巧)。分析师本人早已不堪压力,在盘问下语无伦次,反而坐实了“指派临时工处理敏感数据”的失职。
最终,她被开除,勒令立即离开,并被警告不得再踏入集团大楼及关联区域。
走出那栋冰冷的大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娜站在街头,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自己渺小的身影,和身后那个吞噬了父亲的庞然大物。
焚烧它的冲动再次涌现,又被她压下。那不是父亲教她的方法。猎人,要精准,要耐心,要找到猎物的心脏。
她动用了所有资源:在“鹰眼”时建立的人脉,在清洁工作中听到的零碎信息,从分析师电脑里偷偷拷贝出来的、未完全删除的通讯片段。她像拼图一样,将碎片组合。最终,指向了一个名字:塞拉斯·克罗,鹰喙集团三位执行董事之一,主要负责“战略安全与资产优化”——一个为肮脏行动精心粉饰的头衔。他的公开照片慈眉善目,但苏娜在“鹰眼”的旧档案里,见过他另一个化名下的模糊侧影,与几起“商业竞争对手意外身亡”事件有关。
她找到了他的住所,位于城市另一端山顶的封闭社区,森严壁垒。
蹲守。观察。记录安保巡逻的间隔,监控探头的角度,电网的电流声规律,仆从的进出时间。她像在锈铁地潜伏捕猎一样,与山林融为一体。一个月,塞拉斯只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深夜,车队直接驶入地下车库。
第三次,他回来了,而且似乎要停留几天。别墅的灯光亮到很晚。
就是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