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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赵王还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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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二年,十月初九。北京。
朱高燧站在真武庙后山的荒坡上,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周璋在山门边候着,不敢近前。
十月的风从北边来,把坡上的枯草吹得伏倒又直起,直起又伏倒。
他望着三十里外京城的方向。
不是在看。
是在等。
等一封从乐安来的信。
等一句“二哥怎么说”。
等了十三天。
九月廿六,御驾幸乐安。
九月廿九,御驾离乐安,返京。
十月初三,圣驾入正阳门。
十月初九,乐安的信还没到。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封永乐二十一年七月烧残的信。
他只烧了一半。
边角焦黑,“秋防之前”四个字还看得清。
那是二哥给他的最后一封亲笔信。
四年了。
二哥没有再给他写过信。
他也没有给二哥写过。
除了今年八月那封“哥路过北京,茶钱你付”。
那是回信,不是信。
他站在荒坡上,望着那片他望了二十一年的灯火。
永乐二十一年七月,他在这里等榆木川的消息。
那夜他挥退了三十名甲士。
那夜他把那三十个人的名字从王府护卫名册上划掉。
那夜他以为自己把这笔账平了。
如今他知道,那笔账从来不在父王那里。
在他自己这里。
“三爷。”
周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乐安的信到了。”
朱高燧没有回头。
“念。”
周璋拆开封口,一字一字念:
“三弟:
瞻基来了。他说朕年年都来。
哥在城头望了二十三年,望的是他。
如今他来了。
你那张网,收得不冤。
哥在北京那碗茶,还欠着。下次路过,你请。
二哥”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站在荒坡上,望着京城的方向。
很久。
“他还记着那碗茶。”他说。
周璋跪着,不敢接话。
“朕以为他忘了。”朱高燧说。
“朕以为他记着的只有那五十匹马,那一百箱甲叶,那二十三年的账。”
他顿了顿。
“他记着的是茶钱。”
周璋伏地。
“三爷,汉王记着您。”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十月的风把他的披风掀起,又落下。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被风卷走了。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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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朱高燧回信。
只一行字:
“二哥,茶钱朕记在账上了。下次路过,连本带利还你。”
他没有提那二十一年的荒坡。
没有提那三十名甲士。
没有提那封烧残的信。
他提的是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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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周璋奉命押一批南货去德州。
临行前,朱高燧叫住他。
“德州离乐安多远?”
周璋顿了一下。
“回三爷,二百三十里。”
朱高燧点点头。
“那批货,不急。”
周璋等着。
“你可以绕一下。”
周璋跪下去。
“三爷,您让小的去乐安?”
朱高燧没有答。
他看着窗外。
院中那棵槐树,叶子落尽了。
“朕不去。”
他顿了顿。
“你替朕去看看。”
周璋叩首。
“小的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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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三。周璋至乐安。
朱高煦在城门口接他。
不是以汉王接平民之礼,是以主人接客人之礼。
周璋跪下去。
“汉王,三爷让小的来看看您。”
朱高煦望着他。
五十二岁,头发全白了,手背上全是二十三年的疤。
“他让你来看朕?”
周璋跪着。
“三爷说:朕不去,你替朕去看看。”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这个跟了老三二十三年的人。
“他还在那座庙吗。”
周璋顿了一下。
“三爷每个月都去。”
朱高煦点点头。
他看着城外。
十月的乐安,天高云淡。
“他等的那夜,”朱高煦说,“朕知道。”
周璋抬起头。
“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榆木川。”
朱高煦说。
“朕跪在父王榻边,老三跪在朕身后。”
“朕不知道他帐后伏着人。”
他顿了顿。
“朕只知道,他出帐之后,那三十个人就没声了。”
他看着周璋。
“他以为没人知道。”
周璋伏地。
“汉王……”
“朕是他哥。”
朱高煦打断他。
“他二十三年没见过朕,朕也二十三年没见过他。”
“但他挥退那三十个人的那夜,朕知道。”
他看着周璋。
“你回去告诉他。”
“他那笔账,父王知道,大哥知道,朕知道。”
“如今瞻基也知道。”
“他收网那夜,收的不是网。”
“是他自己。”
周璋伏在地上,肩背轻轻颤抖。
“汉王,三爷他……”
“他等了二十一年。”朱高煦说。
“如今该轮到他等别人来看他了。”
周璋叩首。
“小的……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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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五。周璋返京。
他把汉王的话一字不漏背给朱高燧。
朱高燧听着。
听到“他那笔账,父王知道,大哥知道,朕知道”,他把脸侧向窗外。
听到“他收网那夜,收的不是网,是他自己”,他没有动。
周璋念完,跪着等。
很久。
“三爷……”
“下去。”
周璋退下。
书房里只剩朱高燧一人。
他望着窗外那棵落尽叶子的槐树。
永乐八年,他第一次站在通州码头。
那年他三十七岁,以为往后日子还长。
永乐二十一年,他挥退那三十名甲士。
那年他四十九岁,以为往后没人会知道。
宣德二年,他五十一岁。
二哥说:朕知道。
他把那封烧残的信从袖中取出来。
“秋防之前,再助马五十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封信叠起来,收进柜底。
和那二十三年的旧档锁在一起。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院中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永乐八年春天,他第一次站在这棵树下。
那一年,他以为自己在织一张网。
如今他知道。
那从来不是网。
那是他给自己织的一件衣裳。
穿了二十三年,该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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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朱高燧上疏。
请于北京建真武庙,以祀北边阵亡将士。
朱瞻基御批:
“准。赵王董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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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九。朱高燧去了真武庙。
不是后山那片荒坡,是庙里。
他在真武大帝像前跪了很久。
周璋跪在殿外。
香烧完三炷。
他站起来。
走出庙门。
山坡下,王三儿牵着马,候了一个时辰。
“三爷,回府吗?”
朱高燧没有答。
他望着南方的天。
那里是乐安的方向。
“周璋。”
“在。”
“明年春天,”他说,“朕去乐安看二哥。”
周璋跪下去。
“三爷,小的陪您。”
朱高燧点点头。
他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在山道上。
十一月的风把山门边那面旧旗吹得猎猎响。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