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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她也是,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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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
轻柔的呼唤声在耳畔反复响起,沈姜忱猛地睁开眼,睫羽还沾着细碎的湿意,入目是迎叶担忧的脸庞。
指尖微凉的触感轻轻拂过眼角,迎叶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拭去残留的泪水,动作温柔得生怕惊扰了她。
“小姐又做噩梦了?”迎叶垂着眼,声音里满是心疼。
沈姜忱缓缓摇了摇头,眸底还凝着梦里的余温,轻声呢喃:“没有。”
方才那场梦,应该是美梦,只是醒来后空落落的,反倒落了泪。
迎叶见她神色稍缓,转身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浓郁苦涩的药香隔着几步远便钻进鼻腔,呛得沈姜忱下意识蹙紧了眉尖,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满心抗拒。
“我觉得我挺好的,不需要再喝药了。”
“这可不行,这药是压制毒性的,阿玖说了每日三次,一次都不能少。”迎叶哄道:“朝青从街上买了你喜欢的蜜饯,喝完我就拿蜜饯给小姐。”
沈姜忱看着眼前黑漆漆的药汁,又瞧着迎叶不容推脱的模样,终究是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半点法子也没有。
她抬手接过药碗,闭着眼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瞬间席卷整个口腔,从舌尖苦到喉咙,她忍不住皱着脸,连连蹙眉:“快,快拿蜜饯来,苦死我了。”
迎叶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连忙从锦盒里取了一颗晶莹的蜜饯,放在她掌心。
沈姜忱迫不及待将蜜饯塞进嘴里,清甜的果香缓缓化开,一点点压下那浓烈的苦涩,紧蹙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
“对了小姐,方才二小姐亲自端来一个锦盒,说是给您备的礼物,放在案上了。”迎叶说着,将一旁雕花木盒捧到沈姜忱面前。
打开盒子的瞬间,那套流光溢彩的头面赫然入目,正是今早琳琅阁里,沈姜宁宁可得罪褚家也不肯松手的那一套。
沈姜忱微微一怔,眸底泛起浅浅的暖意,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宠溺:“这傻孩子,替我好好收起来吧。”
“是。”迎叶应声,小心翼翼将锦盒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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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府朱门敞阔,门前车水马龙,鎏金铜环在日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
今日是谭老夫人六十大寿,京中稍有头脸的人家,无一不携礼前来。
从三品官宦到世袭勋贵,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几位国公夫人都亲自登门,足见谭家在京城的分量。
毕竟谭老夫人年轻时同谭老将军征战沙场,两老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开国元勋,谭老将军还是当今圣上的习武师父,这份恩宠与威望,放眼整个大周,也没几家能比。
沈母带着沈姜忱、沈姜宁两个女儿缓步踏入谭府,一路边走边低声叮嘱,神色间满是慎重:“谭老夫人身份尊贵,今日来的皆是京中显贵,你们到了这儿,少说多看,安分守己,万万不可随意招惹是非。”
“若是褚家那丫头故意来找麻烦,切莫莽撞,立刻来寻我,切记不可私自争执。我听闻,圣上今日或许也会驾临贺寿。”
“母亲放心,女儿省得。”沈姜忱浅笑颔首,一身月白长衫衬得她身姿清挺,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流云般的衣料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润清和,“我与妹妹自会安分,绝不主动生事。”
只是话虽如此,她垂眸的刹那,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若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她也绝不会任人欺辱。
“娘最放心的便是你,你多看着点你妹妹。”沈母转头看向一旁蹦蹦跳跳的沈姜宁,又叮嘱道,“阿宁,你姐姐刚从忻州回京,对京中人事都不熟悉,你多照看些,别只顾着自己玩,一转身就没了踪影,可听见了?”
“知道啦知道啦,娘都说了八百遍了。”沈姜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位相熟的世家夫人正朝这边张望,连忙伸手推着沈母往前走去,“娘快去跟张夫人、李夫人说话吧,她们都在等您呢,我跟姐姐就在这边赏花,保证安安静静,绝不闯祸。”
沈母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还想再叮嘱几句,却被沈姜宁一脸乖巧的笑脸堵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得跟着那群珠光宝气的夫人们往厅内走去。
直到看着母亲的身影被众人围住,沈姜宁才立马松了神色,拉着沈姜忱往庭院深处走去,嘴里小声嘟囔着:“娘就是太过小心了,谭老夫人最是公正严明,难不成还能任由褚心冉在谭府撒野?”
两人穿过栽满白玉兰的□□,微风拂过,落英缤纷,空气中满是清雅的花香。
远远便瞧见柳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位穿水绿罗裙的少女,正踮着脚,不住地朝府门方向张望,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沈姜宁眼睛一亮,立马快步跑了过去,语气欢快:“阿瑶!我可算找着你了!”
徐清瑶被她撞得一个趔趄,看清来人是沈姜宁,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故作抱怨:“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坐了快半个时辰,腿都坐麻了。”
说着,她的目光缓缓落在缓步走来的沈姜忱身上,眸底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轻声问道,“阿宁,这位是?”
“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给你介绍。”沈姜宁一拍额头,连忙拉过沈姜忱,笑着介绍,“这是我亲姐姐沈姜忱,刚从忻州回京。阿姐,这是我在京中最好的朋友,徐尚书家的千金徐清瑶。”
沈姜忱微微颔首,身姿端庄,声音清浅柔和:“徐小姐。”
“姐姐不必这般客气,叫我阿瑶便好。”徐清瑶性子爽朗大方,见沈姜宁对这位长姐毫无芥蒂,反倒十分亲近,心里原本的顾虑瞬间消散,连忙笑着回礼,“常听阿宁提起姐姐,说姐姐温柔聪慧,今日一见,果然比我想象中还要温和雅致,让人觉得格外亲近。”
徐清瑶拉着沈姜宁在石凳上坐下,又示意沈姜忱一同落座,随即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询问:“阿宁,我听说你前几日在琳琅阁,得罪了褚家的褚心冉?”
沈姜忱闻言,微微挑眉,心中暗道,这京中消息传得倒是快。
沈姜宁当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我还以为她被我阿姐怼了一顿,会觉得丢人,藏着掖着不敢声张,没想到这才几日,这事就传到你耳朵里了,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
“何止是我,如今京中不少世家小姐都知道了,你瞧瞧那边,那些人都躲着咱们,生怕跟咱们走得近,被褚家连累。”
徐清瑶朝着不远处努了努嘴,只见一群世家小姐聚在一处,时不时往这边瞟,却没人敢过来。
“我还不稀罕跟她们打交道呢,趋炎附势的样子,看着就烦。”沈姜宁冷哼一声,满脸不在意。
“你还嘴硬!”徐清瑶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急切,“你是不知道,褚家最近风光得很!我爹昨日从宫里回来,偷偷跟我说,褚家的安嫔娘娘怀上了龙胎,圣上龙颜大悦,不仅赏了褚家无数奇珍异宝,还把褚大人从三品文官,直接擢升为正三品,如今褚家在京中势头正盛,褚心冉更是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你惹了她,往后可要小心了。”
沈姜宁撇撇嘴,满不在乎:“她爹升官,是她爹的本事,跟她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她还敢仗着家里的势,在谭老夫人的寿宴上胡作非为?”
徐清瑶知道好友性子率直,不肯服软,也指望不上她能有什么应对之法,当即转头看向沈姜忱,眸底带着几分信赖:“姜忱姐,你心思沉稳,可有什么应对的主意?我总觉得,褚心冉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不知为何,徐清瑶初见沈姜忱,便觉得这位沈家大姐姐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气质,看着她,便觉得再大的麻烦也能化解。
沈姜忱端起石桌上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去茶汤上的浮沫,动作从容优雅,语气平静无波:“阿瑶放心,今日是谭老夫人的寿宴,谭家规矩森严,褚心冉若是还有半分分寸,便不敢在此处胡闹。”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褚心冉骄横跋扈,向来没什么规矩可言,今日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个少女娇俏却张扬的笑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沈姜宁抬头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只见褚心冉正领着三位穿得花团锦簇的世家小姐,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满脸的盛气凌人。
褚心冉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蹙金绣缠枝牡丹罗裙,裙摆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走动时流光婉转,头上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流苏步摇,每走一步,珠翠便轻轻晃动,晃出一片刺眼的光芒,尽显骄矜华贵。
她显然是故意来找麻烦的,老远便扬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嘲讽:“哟,这不是刚从忻州回来的沈大小姐吗?好些日子不见,身上那股子乡野土气,倒是淡了不少,总算有几分世家小姐的样子了。”
那尖酸刻薄的语气,连一旁的徐清瑶都听得清清楚楚,下意识往沈姜宁身边靠了靠,神色紧张。
沈姜宁气得瞬间红了眼,猛地就要起身跟褚心冉理论,却被沈姜忱轻轻按住了手腕。
沈姜忱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示意她稍安勿躁。
只见沈姜忱缓缓抬眸,脸上依旧挂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平和无波,却字字清晰:“确实有几日没见了。我听闻褚小姐那日从琳琅阁回去,便被褚大人关了禁闭,原以为至少要禁足一个月,才能再见着褚小姐,倒是我想多了,褚小姐这么快就出来了。”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刺中褚心冉的痛处。
那日在琳琅阁,她被沈姜忱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灰溜溜跑回家。
本想找父亲为自己做主,讨回公道,没成想父亲听闻她在金铺里口无遮拦,丢尽褚家脸面,当即大怒,关她禁闭,还罚她抄了十遍《女诫》,若不是谭老夫人寿宴,她都不会被放出来。
褚心冉脸色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恼羞,却强撑着笑意,故作得意:“沈大小姐消息倒是灵通。不过父亲最是疼我,哪里舍得真罚我,不过关了两日便放我出来了。哪像沈大小姐,从小在忻州那种偏僻地方长大,想让家里人疼,都没机会呢。”
她说着,故意挺了挺胸,炫耀似的晃了晃手腕上的羊脂暖玉镯,语气骄纵:“看到没?这是安嫔娘娘特意赏我的暖玉镯,冬日暖身,夏日消暑,整个京城,也就只有我褚心冉才有这福气。”
沈姜忱淡淡瞥了那玉镯一眼,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语气依旧平静:“安嫔娘娘贤良淑德,娘娘赏赐的东西,自然是世间珍品。只是褚小姐拿着娘娘的赏赐,却在谭老夫人的寿宴上耀武扬威,公然欺辱同僚之女,若是这话传到娘娘耳中,不知娘娘会觉得,褚小姐是为她争光,还是给她惹麻烦?”
褚心冉顿时一噎,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心里慌了神。
她最怕的便是安嫔知道她在外惹是生非,安嫔如今怀着龙胎,正是圣宠正浓的时候,却也步步小心,生怕出半点差错,若是知道她仗着自己的势在外胡闹,定然会大怒,再也不会疼她。
“我……我没有欺辱谁!”褚心冉强撑着底气,声音却弱了几分,“我不过是跟沈二小姐打个招呼,说几句话而已,倒是你们,见到我连个招呼都不打,未免也太没规矩了!”
“规矩?”沈姜忱微微挑眉,眸底掠过一丝锐利,“褚小姐方才一过来就言语羞辱,这便是褚家家教的规矩?还是说,仗着家中有人在宫中得势,便可以目中无人,肆意嘲讽他人,这便是如今京中所谓的规矩?”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亮悦耳,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围观的世家小姐耳中。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思的贵女们,听到这话,神色纷纷变了变。
她们虽说心里想巴结褚家,可也看不惯褚心冉这般骄横跋扈、仗势欺人的模样,更何况沈姜忱说得没错,褚家如今虽是得势,可若是得意忘形,失了分寸,伴君如伴虎,谁也说不准日后的光景。
褚心冉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渐渐变得异样,心里愈发慌乱,却依旧不肯服软,红着脸争辩:“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时目中无人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姜忱缓缓起身,身姿清挺,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步步紧逼,“只是觉得我们沈没有背景,势单力薄,好欺负?还是觉得,谭老夫人的寿宴,是你褚家的后花园,可以任由你为所欲为?”
一提到谭老夫人,褚心冉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谭老将军是圣上的恩师,谭家在军中与朝中的威望,无人能及,就算褚家现在得势,也不敢在谭家的地盘上公然撒野,若是真扰了老夫人的寿宴,别说圣上不会轻饶,父亲也定然会重重罚她。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褚心冉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闪躲,再也没了方才的骄横。
沈姜忱见好就收,语气缓缓缓和下来,神色淡然:“褚小姐,今日是谭老夫人的寿辰,我们皆是来贺寿的,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若是真扰了老夫人的兴致,这份罪责,怕是谁也担待不起,你说,对吗?”
这话恰好给了褚心冉一个台阶下,她心里纵然憋屈恼怒,却也知道不能再闹下去,只能狠狠瞪了沈姜忱一眼,又剜了一旁偷笑的沈姜宁一下,咬着牙,恨恨道:“算你厉害!我们走!”
说完,便带着身后的小姐妹们,气冲冲地转身离开,背影满是狼狈,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盛气凌人。
看着褚心冉落荒而逃的背影,沈姜宁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跑到沈姜忱身边,满脸崇拜:“阿姐,你也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她怼得说不出话,灰溜溜地跑了,实在太解气了!”
徐清瑶也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刚才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吵起来,甚至闹到老夫人面前呢。姜忱姐,你真是太沉稳了,三言两语就化解了麻烦,太让人佩服了。”
沈姜忱淡淡一笑,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不过是让她明白,这京中不是她可以肆意撒野的地方。”
只是她心里清楚,褚心冉骄横善妒,今日受了这般委屈,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沈姜忱放下茶盏,眼底的淡淡冷意渐渐褪去,刚要开口说话,却见远处庭院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府内的管事一脸恭敬,快步朝着这边走来,扬声高喊,:“各位贵人,老夫人请诸位移步正厅,圣上……圣上御驾亲临,前来为老夫人贺寿了!”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在场的世家子弟、夫人小姐们,全都面露惊愕,谁也没料到圣上真的会亲自驾临谭府,纷纷连忙整理身上的衣袍发髻,神色恭敬,准备迎驾。
沈姜忱的目光缓缓投向正厅方向,阳光落在她清润的眉眼间,眸色却微微沉了沉,指尖不自觉轻轻攥起。
她也是,很久没有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