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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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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腊月,大雪封城,天尚未破晓,临安城便被浸骨的寒意死死裹住。
街面上的积雪早冻成了坚硬的寒冰,鞋底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行人呼出的白气才飘到半空,便被凛冽的寒风撕碎,瞬间消融在浓得化不开的冷意里。
王负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唯一能御寒的旧棉袄,双手攥着小拉车的车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车上堆满了刚从城郊菜园采来的时鲜蔬菜,带着霜气,这是他要给城里各大酒楼送去的货,也是他一家的生计所依。
娘亲卧病在床,汤药不断,年幼的妹妹尚待抚养,家中每日的开销像座大山压在他肩头。他只能拼了命地接活,从天黑忙到天黑,即便如此,也仅能勉强糊口。
眼看着妹妹到了及笄的年纪,他还得悄悄攒下一笔嫁妆,好让妹妹将来能寻个安稳的好人家,不用像他这般受苦。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漫天飞雪簌簌落地,狂风骤然卷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迷得人睁不开眼。
王负不得不半眯着眼,弓着身子缓缓前行,心里满是焦虑,就怕车上的鲜菜被冻坏,少了卖相,酒楼便不肯收。
他一心想着加快脚步,赶在天亮前送完货,压根没留意脚下的路况,忽地被什么硬物狠狠绊了一下,重心一失,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满车的蔬菜滚落一地,菜叶混着积雪,狼藉一片。
王负暗骂一声,撑着冰面起身,怒冲冲地看向害他摔倒的东西,这一眼,却让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数步,腿脚发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人啦!”
凄厉的喊声划破清晨的寂静,不多时,官府的捕快便匆匆赶到现场。
领头的林捕头掀开遮盖的雪层,看清死者面容时,脸色瞬间凝重无比——这竟是失踪多日、官府追查许久都杳无音信的张鲁张将军,堂堂朝廷命官,就这样被人如此随意地抛尸街边。
“老大,死者怀里藏有东西。”负责查验尸身的捕快小心翼翼地从死者怀中摸出一封封缄的书信,双手递到林捕头手中。
林捕头接过信,快速拆开扫了一眼,指尖猛地一颤,当即合上信纸,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惶恐,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吩咐手下:“速速将尸体抬回衙门,立刻面见知府大人,不得有误!”他暗自庆幸,此刻天色未亮,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此事尚未传开,若是闹得满城风雨,后果不堪设想。
可老天偏生要与人作对,不等捕快们动手,忽有无数白纸从高处簌簌落下。
漫天白纸被狂风卷着,如同折了翼的白蝶,与纷飞的雪花缠在一起,密密麻麻,飘满了整条街道,落在屋顶、树梢、行人的肩头与帽檐上,触目皆是。
“这纸上……好像有字!”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伸手接住一张,凑到眼前细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周围行人闻言,纷纷弯腰捡起地上的白纸,每张纸上的字迹都一模一样,寥寥数语,却如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开:
“我张鲁,愧对黎将军栽培,十年前邵阳之战,私将作战计划泄于敌军,害全城百姓罹难,五万黎家军埋骨沙场。此后我终日惶惶,夜不能寐,故自裁谢罪,以慰英灵。此事,非我一人所为,尚有同谋……”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偏偏留了个半截话,吊足了众人的胃口,也让整件事变得愈发诡异。
林捕头也伸手接住一张飘落的白纸,看清内容的刹那,眼前一黑,心头只剩绝望。
十年前的邵阳旧案,乃是朝廷大忌,如今被这般公之于众,还是以将军自裁、抛尸街头的方式,定然会掀起滔天大祸。
“愣着作甚?追!快去追撒纸之人!哪个胆大包天的贼子,竟敢在此煽动人心,扰乱秩序!”林捕头朝着呆立原地的捕快们厉声怒吼,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意。
朝廷命官横死街头,牵扯出十年前的惊天旧案,白纸传单传遍半城,此事很快就惊动了圣驾。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皆垂首不语,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愿在这风口浪尖上触怒龙颜。
萧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一片死寂的群臣,怒极反笑,声音冷冽如冰:“怎么都不说话了?平日里不是很能说吗?现在反倒都成了哑巴?”
“圣上息怒!”众臣齐齐跪地,声音整齐,却难掩心底的惶恐。
萧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唯一未曾下跪、立在原地的陈绍且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陈爱卿,你素来沉稳,此事你怎么看?”
“臣不知。”陈绍且垂眉敛目,身姿微躬,语气平淡无波。
“不知?”萧帝眸色一沉,步步紧逼,“是不知张鲁是自杀,还是不知十年前邵阳之战另有隐情?”
“臣不知。”陈绍且依旧是那副模样,垂着眼,仿佛对帝王的怒火浑然不觉,看上去竟像个垂暮的老者,默默承受着上位者的威压。
萧帝盯着他良久,殿内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匍匐在地的大臣们冷汗浸湿了朝服,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半晌,萧帝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此事牵扯甚广,牵涉前朝旧案,传朕旨意,即刻查封张府,张府上下所有人等,全部收押候审。刑部尚书,朕命你彻查此案,若是查不出端倪,你这脑袋,也不必留在肩上了。”
“臣……臣遵旨。”沈尚书苦着脸领旨,心里清楚,这分明是块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
“朕会命镇国侯协助你查案,退朝。”萧帝挥了挥手,起身转入后殿。
回到御书房,萧帝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周身的戾气仍未散去,看向身旁伺候的福安,沉声问道:“福安,你说张鲁这件事,背后是何人所为?”
福安垂首躬身,恭谨回道:“奴婢愚钝,不敢妄议。”
萧帝也没指望他能给出答案,沉吟片刻,当即吩咐:“即刻传旨,召镇国侯苏砚礼进宫。”
“奴才遵旨。”
这边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气氛紧张到了极致,而另一边,策划这一切的人,却身处一片静谧之中。
沈姜忱斜倚在暖阁的摇椅上,屋内地炉里的炭火明灭不定,暖意融融,不燥不烈,柴薪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格外安心。
困意伴着暖意缓缓袭来,她闭着双眼,静静听着朝青在一旁汇报街上与朝堂的动静,呼吸平缓,看不出丝毫情绪。
“主子?”朝青见她闭着眼,不知是否听进了心里,轻声唤了一句。
沈姜忱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笃定:“如今圣上,有何动作?”
“圣上一下朝,便即刻召见了镇国侯,命镇国侯协助老爷查办张鲁一案,听闻两人在御书房,足足密谈了一个多时辰。”见沈姜忱开口,朝青又继续回道。
听到“镇国侯”三个字,沈姜忱倏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轻声重复:“镇国侯……苏砚礼?”
“正是,镇国侯如今乃是圣上眼前最得信任的重臣,此番让他协助老爷,可见圣上对此案的重视。”
沈姜忱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柄,忽然想起几日前,沈母特意来看她时,随口提过一句谭家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便在这几日。
心念一转,她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素色衣裙,淡淡道:“我回京已有数日,刚到便染了风寒,一直卧病在床休养,从未正式给母亲请安,如今身子渐愈,该去尽尽孝心了。”
她自回京便染了重症,缠绵病榻许久,一直闭门静养,算起来,还未曾正式与沈家父母见过面。
一路踏着积雪来到沈母的院落,还未进门,便听见院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暖意隔着院门都能感受到。
沈姜忱对着门口的侍女温声道:“劳烦姐姐通传母亲一声,女儿沈姜忱,前来给母亲请安。”
不过片刻,侍女便快步折返,身后跟着一身华贵装扮的沈母。
沈母一见站在风雪中的沈姜忱,脸上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这般大的风雪,你身子本就孱弱,还在养病,我不是说过不必拘着这些虚礼吗?沈府没那么多规矩,快进屋,屋里暖和,别冻着了。”
进了正屋,沈姜忱笑着脱下身上的毛领大氅,交由迎叶收好,柔声道:“养了这些时日,身子已经大好,不碍事的。”
“冬日天寒,底子弱,终究要仔细些。”沈母絮絮叮嘱,语气里满是关切。
两人一同走进里堂,沈姜忱一眼便瞧见屋内坐着几位夫人,正围坐在一起吃茶闲谈,她微微垂眸,小声对沈母道:“母亲既有客人在,女儿此番前来,是不是打扰了母亲与诸位夫人叙话?”
“不妨事,都是平日里交好的姐妹,不过是闲坐聊天罢了。”沈母笑着摆了摆手,牵着她走到众人面前。
“阿兰,这就是你刚从老家接回来的大姑娘?”几位夫人纷纷抬眼打量沈姜忱,见她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忍不住打趣,“生得这般标致,可曾许了人家?我认识不少世家公子,才貌俱佳,若是有意,我可帮忙撮合。”
“我家阿忱才刚回京,我还想留她在身边多陪我几年,不急着议亲。”沈母连忙打断好友的话,微微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同时悄悄侧目看向沈姜忱,见她面色平静,并无不悦,才悄悄松了口气。
沈母对沈姜忱的情感,是复杂的。
沈姜忱是先沈夫人的独女,先夫人产下她后便撒手人寰,彼时恰逢朝廷动荡,沈父公务缠身,无暇顾及幼女,恰逢两家有联姻之意,她便嫁入沈家,成了续弦夫人。
沈姜忱是早产儿,自幼体弱多病,最初那几年,她几乎日日亲自照料,寸步不离,久而久之,也生出了真切的母女情分。
后来有位游方道士断言,沈姜忱命格偏弱,久居京城繁华地,恐难长寿,老夫人便执意带着她远赴老家修行静养。
这一去,便是十数年,此后她们再未相见。这些年,她又生下了沈姜宁与沈翊,儿女绕膝,当年的那份情谊,便渐渐淡了。
如今骤然重逢,心疼是真,陌生亦是真,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相处。
“瞧你急的,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夫人们见沈母神色紧张,也知趣地岔开了话题,笑着问道,“怎的没见阿宁那丫头?方才还说要过来呢。”
提及小女儿,沈母无奈一笑:“那丫头,前几日订了一套头面,心心念念了许久,一早就跑出去取了,半点都坐不住。”
说罢,沈母转头看向沈姜忱,温声安排:“阿忱,你刚回京,整日待在院子里也闷得慌,不如出去转转,散散心。我让库房给你支些银子,再过几日便是谭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你趁机置办些合身的衣物、趁心的首饰,到时候我带你一同赴宴,也好认识些京中世家的子弟小姐。”
“母亲,我……”沈姜忱刚想推辞,便被沈母打断。
“好了,就这么定了。我们这些长辈聊的都是家长里短,你们年轻人听着也无趣,在这也是干坐着,不如出去逛逛,银子直接去找张妈支取便是。”
“既如此,女儿便听从母亲安排,先行告退。”沈姜忱本就是来告知沈母自己身体无碍,如今目的已达,便顺势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刚踏出沈母的院门,刺骨的寒风便裹挟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寒意顺着衣缝钻进去,直透骨髓。
迎叶连忙上前,将大氅仔细披在她身上,紧紧裹好,看着漫天风雪,满脸担忧:“小姐,外面天寒地冻,风雪又大,不如我们先回自己的院子吧,免得身子受不住。”
沈姜忱抬眸望着漫天纷飞的白雪,眸色淡淡,喃喃自语:“今年的冬天,倒是格外漫长。”
“小姐?”迎叶没听清她的话,轻声唤道。
“既然母亲吩咐了,便出去转转吧,莫要辜负了母亲的一番心意。”沈姜忱收回目光,缓步往前走。
迎叶知晓自家小姐的性子,决定的事便不会更改,连忙吩咐下人回去取来汤婆子,又让人在马车里备上炭火,确保车内暖意融融,才扶着沈姜忱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