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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会 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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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屿歌眼里闪过笑意,再次礼貌告辞。
三轮车在山路上吱呀作响,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滴落,他想起来两年前在《烈魂骁将》的片场,也是这样阴湿的天气。
她饰演他的青梅竹马,一位将门孤女,有场戏需要在祠堂前长跪请罪,被副导反复NG喊停。
她一遍遍跪下,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却没吭一声。在又一次导演喊‘卡’以后,她拍拍裙子上的土,很有气势的走向副导:“您要的悲伤,是死了全家的痛还是忠而被斩的恨?您给句准话,别一遍遍重来耽误大家功夫。”
彼时的她还带着点新人的青涩,却已经敢直视导演的眼睛,语气又急又冲,扎得那位导演脸一阵红一阵白,差点要发脾气。
最后是他过去解了围。她来道谢时,眼睛还是那么亮,态度恭敬却不瑟缩:“谢谢严老师,其实我不怕NG,就是讨厌有人说不清自己要什么,还乱发脾气。”
坦荡得近乎莽撞。
他拍戏闲暇时会想,这样莽撞的脾气,在娱乐圈真的很难走远,可能以后,她会像他,像娱乐圈大部分人,慢慢把自己的刺妥帖的收起来,笑容标准地交流,游刃有余地周旋。
直到今天。
……
景慕不管现场如何尴尬,神态自若的进屋把湿透的衣服换掉,两个男演员站在原地,脸皮涨红。
孟鹤鸣看景慕能应付,边笑边擦头发也去换衣服。
等景慕出来后,其中一位饰演剧中反派小头目的赵骏,为了找回脸面大声说:“景慕,你这是什么意思?仗着出了趟力,就想说了算吗?”
景慕把拿回来的卫生巾分给江雨眠和其他的女同事,刚想出言讽刺,江雨眠捏着那包卫生巾,忽然抬眸看向赵骏,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赵骏你这话有意思了,景慕冒着雨,踩着泥坡把物资带回来,至于带没带你的,当然只有她说的才算。”
她往前站了半步,身姿高挑,眉眼间带着女主角惯有的自信:“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明天也请赵老师往补给站跑一趟,让我们看看你的能耐。”
周围响起低低的哄笑声,江雨眠这几年人气很高,粉丝量庞大,除了导演和投资方,她还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赵骏被怼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地瞪了两人一眼,拉着同伴灰溜溜回了房间。导演解决了物资难题,乐呵呵的坐一旁吃瓜看戏。
大家领了物资,人群散去,景慕讶异的看向江雨眠,她以为江雨眠这样八面玲珑的性格,不会说出这么直接的话。
江雨眠察觉了她的目光,又恢复了平日温婉得体的笑容,似解释似提点:“可别谢我,我这样该冒尖的时候冒尖,该低头的时候低头,才能活得舒坦,走得长远。再说了……”她狡黠一笑,“咱们女演员之间的竞争是一回事,被外人欺负就是另一回事了。”
景慕若有所悟,对这位一直没太多交流的女主角多了几分了解。
第二天的雨势又小了一些,从瓢泼转为连绵的细雨,山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剧组驻地依旧一片狼藉,但众人情绪稍定,开始有条不紊的整理。
景慕正蹲在檐下院角,帮服装组张姐擦拭戏服,戏服的下摆都是泥浆,阴雨天没法晾晒,只能搭起戏服接盆水,细细的擦拭。
过几天一切恢复正常还要赶进度。
水冰凉,浸得她手指发红,张姐一边手不停的擦,一边念叨:“这料子金贵,不能使劲揉,得顺着纹路……”
孟鹤鸣抱着一捆半干的木柴经过:“张姐,一会儿生火,记得过来烤烤手,别冻出毛病了。”
张姐喜笑颜开对景慕说:“小孟真是又帅又会体贴人。”
景慕含笑看着孟鹤鸣游刃有余的当妇女之友。
孟鹤鸣突然转头对她挤眉弄眼,朝着院门口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那位,好像又去村里帮忙了。”
景慕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严屿歌正在院门口和于副导说着什么。
他换了件黑色外套和黑色的工装裤,长裤扎进靴筒里,裤脚收的干净利落。明明是黑色的雨靴,靴面还沾着泥点,这一身却被他穿的挺阔干练。
他忽然抬眼,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景慕心突然一颤,强忍着本能想要避开的反应,朝他笑了笑,继续低头擦洗衣服。
严屿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给了于副导一个塑料袋,低声说了几句话。
于副导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接过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几块老姜和一包红糖。
“行行行,这事儿交给我。”于副导提高嗓门,招呼不远处几个女演员,“来来来,都过来,严老师特意送来的红糖和姜,咱们煮点红糖姜水,大家都喝点,驱驱寒!”
几个年轻女孩欢呼一声,围了过去。江雨眠也起身走了过去,接过那包红糖看了看,又抬眼望向严屿歌,笑意盈盈:“严老师太体贴了,替我们女同胞着想。”
严屿歌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山里湿气重,大家多注意身体。”
他说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角,景慕依旧蹲在那里,低头擦洗戏服,似乎对这边的热闹充耳不闻,指节冻得有些发红。
等姜汤煮好,于副导亲自端着碗挨个分发。轮到景慕时,他特意多盛了一些:“小慕,你昨天淋雨最厉害,多喝点。 ”
景慕接过碗,热腾腾的温度从指尖到掌心,让麻木的手指酥酥痒痒。
“谢谢于副导。”她说。
“别谢我,谢严老师。”于副导摆摆手,“人家特意送来的,说让给女同志煮水喝,想得真周到。”
转头看见孟鹤鸣也端着一碗喝的正香,一巴掌拍过去:“煮给女同志的,你喝什么喝!”
孟鹤鸣敏捷跳开,喊道:“昨天我可是出了力的,小心我说我没带你的物资~”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连日来的阴霾被冲淡几分,于导演边笑边骂骂咧咧的走了,景慕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捧着碗继续小口喝着。
姜汤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院角的视线。
江雨眠被几个年轻女演员围在中间,捧着碗叽叽喳喳。
饰演女主妹妹的秦可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雨眠姐,严老师也太贴心了吧,居然特意给你送红糖姜。”
“就是啊,咱们这些女演员,只有你在生理期呢。”
江雨眠正端着碗小口啜饮,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这脑子,不写剧本可惜了。”
她抬眼,不着痕迹地往院角的方向撇了一眼。
她们的调侃零落的飘到景慕耳朵里,景慕闻言如被雷劈,呆呆看着手中的姜汤,难道,是严屿歌误会了?以为她是个大好人,生理期还冒雨去为大家取物资?
她想起昨天在补给站,她看他依旧又帅又有型,可在他眼里,她浑身湿透,嘴唇发白,还在找卫生巾......确实挺像那么回事的。
“想什么呢?灵魂出窍了?”
孟鹤鸣一屁股坐她旁边,手肘碰了碰景慕。
景慕回神,急忙问道:“你说,严屿歌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孟鹤鸣懒懒一笑:“从你昨天问他有没有卫生巾,我就知道他要误会。”
“你知道你不告诉我!也不提醒他!”
孟鹤鸣一脸无辜地摊手:“我怎么提醒?冲上去跟严老师说,嘿,你误会了,景慕不是生理期?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景慕被噎住。
她最不喜欢这种被误会,被照顾的牵扯。堂堂正正,有一说一才是她的风格。
手里的姜汤还在冒着热气,她把碗往石台上一放,站起来:“不行,我要找他说清楚。”
“说清楚?”孟鹤鸣先是诧异,然后笑着说:“对,是要说清楚,他现在在给村民们修屋顶,你快去吧。”
景慕看着他的笑,总觉得有点不怀好意,瞪了他一眼匆匆走进雨幕里。
她撑着伞踩在泥泞的路上,很快找到了严屿歌,他正从梯子上下来,被村民围着道谢。
严屿歌远远就看到她了,快步向她走来,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他脸上,景慕突然忘记说什么了。
“怎么过来了?”他走过来,眼神探究。
景慕攥了攥伞柄,深吸一口气:“严老师,我来是想......谢谢您的姜汤。”
严屿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景慕硬着头皮继续:“于副导说是您特意送来的,谢谢您想得这么周到。”
“不用客气。”他说。
又是沉默。
雨声沙沙。
景慕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她咬了咬牙,索性直视他的眼睛:“我是想跟您解释一下,我昨天......没有那个。”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这话说得乱七八糟。
什么叫“没有那个”?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严屿歌看着她,眼底闪过极淡的困惑:“哪个?”
景慕:“......”
她忽然觉得自己跑来解释,本身就是个错误。
但来都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就是生理期,我不是。您送姜汤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怕您误会,所以特意来说一声。”
说完,她觉得自己脸上更烫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一个演员,跑来找一个只合作过一次的前辈,解释自己不是生理期?万一人家没有误会,只是单纯地帮女演员们拿来了红糖姜,然后听自己在这里自作多情。
景慕只想赶紧跑:“话说完了我先走了您忙。”转身就走。
“景慕。”
她顿住。
严屿歌走到她面前,嘴角含笑:“确实是我误会了,抱歉,我应该直接问问你的。不过,不是生理期也可以喝红糖姜茶的。”
景慕胡乱点点头,绕过去匆匆忙忙走了。
孟鹤鸣看见景慕回来了,凑过来问:“解释清楚了?”
景慕没理他,径直往屋里走。
孟鹤鸣跟上去:“怎么不说话?他什么反应?”
景慕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他说——”她顿了顿,“红糖姜茶,不只是生理期才能喝。”
孟鹤鸣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景慕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屋,实在没精力和他斗嘴了。
她觉得好累,好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