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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刺

      永昭四年,春末。

      政变之后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宋溪聿“称病颐养”,搬进了后宫深处的乾安殿,身边只留了几个贴身侍从。殿门外的守卫换成了戚与扉的人,名义上是“保护陛下安全”,实际上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宋溪岩开始代理国政。他做得很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折批到深夜。他的字写得很端正,每一份批复都仔仔细细,不急不躁。朝中大臣从最初的观望,到慢慢开始认可,再到心悦诚服——这个过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因为宋溪岩确实是一个好皇帝。他有耐心,有分寸,懂得倾听,也懂得决断。他不需要像宋溪聿那样用威势压人,他有一种更温和的、更让人愿意跟随的力量。

      戚与扉站在御书房的廊下,看着宋溪岩低头批奏折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欣慰,是满足,是一种——他终于做到了的如释重负。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他太了解宋溪聿了。那个人不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而是一条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蛇。蛇不会因为被压住了就放弃挣扎——它只是在等。等一个缝隙,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让猎物放松警惕的瞬间。

      戚与扉在乾安殿外面加了三道暗哨。他把最精锐的暗卫调到了宋溪岩身边,让他们扮成普通的侍从,日夜不离。他甚至在自己的衣袖里缝了一片薄薄的铁片——不是护甲,而是一片可以随时抽出来的、比匕首还薄的铁片。这是他让人专门打的,藏在袖子的夹层里,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平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怕。

      不是怕死。是怕宋溪岩死。

      他已经看过一次结局了。史书上那冷冰冰的“卒,年二十六”,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脏上,扎了两辈子。他不能让那个结局再发生一次。不能。

      那个夜晚来得很突然。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没有任何不寻常的迹象。月亮很好,又大又圆,照得御花园里的石子路泛着银白色的光。宋溪岩在御书房里批完最后一份奏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想去花园里走走。

      戚与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在石子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今天的月亮真圆,”宋溪岩仰头看着天空,忽然说了一句,“像栖云阁那天晚上一样。”

      戚与扉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有一道剧烈的电流从头到脚极速窜过,他想问“你想起来了!?上一次的回忆你都记起来?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宋溪岩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不用爬墙,光明正大地跟你一起看月亮,就好了。”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那是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那是上一次穿越时他们一起经历的事情。

      戚与扉没有说话。他怔了好久,突然想起,这次穿越前那个年老的科学家对他说,有些结局就像结一样,一旦系上就不要解开重新解开,不然会改变身处其中的所有人的意识和记忆,特别是和他关联最大的人,可能会突然植入另一套记忆。他知道,这也许不是一个好结果,最坏会导致宋溪岩迷失在错乱的回忆中,但只要他这一次活下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想起来的那些就这样让他们继续存在吧。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什么话语咽了回去。

      “现在倒是光明正大了,”宋溪岩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但你比以前话少多了。以前在东宫的时候,虽然你也不太理我,但至少还会骂我‘有病’。”

      “……殿下记错了。”戚与扉的声音有些哑。

      “没记错,”宋溪岩转过身,倒着走,面朝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笑容温润得像一块暖玉,“你还骂过我‘神经病’。我后来查了很多书,都没查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是你老家的话?”

      戚与扉的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笑。

      “殿下,走路看前面。”

      “你看着我就行了。”

      戚与扉:“……”

      他想说点什么——说“殿下别闹”,说“臣不是那个意思”,说那些他一直以来用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礼貌的、疏离的、滴水不漏的话。

      但他的嘴唇刚张开,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那道光是冷的。银白色的,和月光几乎融为一体的冷。它从花园深处的假山后面闪出来,速度极快,像一条从草丛里弹起来的蛇。

      刀。

      戚与扉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没有时间喊“小心”,没有时间拔袖子里的铁片,没有时间启动任何计划。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刀光出现的那一瞬间,猛地弹了出去。

      他冲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個念头——

      不能让他死。

      那个念头太大了,大到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都挤了出去。他的身体里只剩下本能——一种比呼吸还深的、比心跳还快的、刻进了每一根骨头里的本能。

      他扑到宋溪岩身前的时候,刀已经到了。

      刀尖刺进他左胸下方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刀的声音,是自己的身体被刺穿的声音。那种声音很奇怪,不像是疼,更像是——终于。终于来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他没有倒下去。他站在宋溪岩面前,用身体挡住了那把刀,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的、撕裂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

      “保护殿下——”

      这是他计划好的暗号。暗卫们会听到,会启动,会在三秒钟之内包围这里。他的计划是完美的——每一个步骤都推演过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但他没有计划过自己会站在刀前面。

      不——他计划过。他从把第一片铁片缝进袖子里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只是不知道,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比他的计划快那么多。

      他没有犹豫。一秒钟都没有。

      因为他在那一刻,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他怕。他怕的不是死,而是宋溪岩死。这种怕太大了,大到可以盖过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疼痛、所有的“不值得”。大到让他一个现代人,一个信奉“生命至上”的二十一世纪灵魂,在刀光闪起的那一瞬间,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宋溪岩接住了他。

      戚与扉感觉到一双手臂紧紧地箍住了自己,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勒断。他听到宋溪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不急不慢的声音,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破碎的、近乎嘶吼的声音:

      “戚与扉——!”

      暗卫们在他喊出暗号的那一瞬间就动了。他们从暗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花园。刀光剑影,金属碰撞的声音,闷哼声,倒地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戚与扉的耳朵里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不是摔倒的那种下沉,而是——意识在往下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下坠。水面上面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模糊。

      但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好像过去宋溪岩也这样抱着他。那双手臂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恐惧的抖。一种“我快要失去你了”的抖。

      他最后用颤抖的声音说“好好活下去……”。

      他说“别怕……”。但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听到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不是“沈蘅”,是“戚与扉”。他似乎在上一次也被宋溪岩这样叫过——属于上一个时空的名字。那个声音很好听——温润的、清亮的、像溪水一样的声音,同时也是在发抖的,在碎裂的,似乎在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力气,试图把他从下沉的水底拽回来。

      “戚与扉,你不准死——你听到没有——”

      那个声音在说。霸道得不像话。倔强得不像话。

      “你已经离开过我一回了——”

      戚与扉在水底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嘴角颤动了一下。他说,“殿下,我不会死的,我活在另一个时空,我们被放在了世界两端,守望同一片星空……”

      他想起上一次,宋溪岩从墙头上翻下来,站在月光下说“我怕你死,怕你受伤,怕你不开心”。他想起宋溪岩为了送他走,把自己当作诱饵,在皇宫的暗夜里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刀光剑影。他想起这个人笑着给他戴发冠,然后笑容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远去——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模糊。没有远去。没有像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沙画一样消失不见。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他的手就在身上。他的温度——滚烫的、颤抖的、拼了命想要留住什么的温度——就在那里。

      戚与扉觉得自己可以闭上眼睛了。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放心了。宋溪岩还活着。没有死在玄辰宫里,没有“郁郁不得志”,没有“卒,年二十六”。他活着,好好地、完整地、有力气地活着。他会穿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贺。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一个比宋溪聿更好的皇帝。他会在批奏折的间隙,让人送一碟桂花糕到御案上,一边吃一边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他会活着。

      这就够了。

      戚与扉闭上眼睛。

      第十三章醒

      他醒了。

      不是在这个时代醒来的。是在另一个地方。一个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节奏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窗外有鸟叫声,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远处工地打桩的沉闷声响。

      二十一世纪。

      他的意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一条鱼从黑暗的海底慢慢游向有光的水面。他花了很长时间——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才确认自己在哪里。

      医院的病房。戚家的私人医院。他认得天花板上那盏灯——乳白色的亚克力灯罩,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属镶边。他在这里住过很多次,小时候发烧、打架受伤、食物中毒——每一次都是在这间病房里。

      他回来了。

      戚与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胸口的伤没有了。刀口、血迹、疼痛——都没有了。他的身体是完好的、健康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戚与扉的身体。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截手指。

      他慢慢地抬起手,放在眼前。

      手指没有冻疮,没有墨渍,没有刀疤。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这是一双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霜的手。一双属于京城戚家少爷的手。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的节拍器。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还是白色的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花了三年的时间——不,两辈子的时间——去谋划一件事。他要改变历史,要救宋溪岩,让他活着,让他成为一代帝王,却在最后又离他而去。他以为只要他足够聪明、足够强大、足够算计深远,就能把那个分别的结局改写成另一个样子,却还是逃不脱注定分离的宿命。

      但他原本也只是想让宋溪岩活着,他做到了。他确实做到了。在那个时空里,宋溪岩成为最高权力中心。没有谋反,没有幽禁,没有自裁。他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在御花园里看月亮,在桂花树下笑着举杯。他活着。

      而他——戚与扉——被一把刀刺穿了胸口,在宋溪岩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醒了。在这个白色的、安静的、没有宋溪岩的病房里。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变亮,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护士进来换过两次输液瓶,量过一次血压,测过一次体温。她看到他的眼睛睁着,惊喜地说:“戚先生,您醒了?您昏迷了三天三夜,我们都急坏了——”

      三天三夜。

      他在那个时空里待了三年多。在这里只过了三天三夜。

      戚与扉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护士凑近了一点,没有听清。她以为他在说什么重要的事,赶紧把耳朵贴过去。

      “戚先生,您说什么?”

      戚与扉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她听清了。

      他说的是:“桂花糕。”

      护士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了看戚与扉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但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在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负的东西。

      “戚先生,您想吃桂花糕?我让人去买——”

      “不用了,”戚与扉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不用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慢慢地移到胸口。隔着病号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的,活着的。

      他想起了最后那个瞬间。刀刺进胸口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冰凉的、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身体的感觉。然后那种冰凉被一种滚烫的东西覆盖了——是血,是那个人抱着他的手的温度,是宋溪岩滴在他脸上的眼泪。

      宋溪岩哭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宋溪岩哭。在东宫的时候,他总是笑着的。在栖云阁的时候,他也是笑着的。在御书房里说“不要让我等太久”的时候,他还是笑着的。

      但那个晚上,宋溪岩哭了。眼泪滴在他脸上,滚烫的,一滴一滴的,像雨。

      他说:“戚与扉,你不准死。”

      戚与扉没有死。但在宋溪岩现在的时空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在这里醒了。在这个没有宋溪岩的、白色的、安静的二十一世纪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以后你都不要让自己哭哦。”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护士站在门口,看着他笑,看着他流泪,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她想,戚先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人,叫他不要死。他醒了,但那个人没有醒。或者说——醒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戚与扉出院的那天,林昭来接他。

      林昭开着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医院门口,看到他走出来,按了一下喇叭。

      戚与扉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他瘦了很多,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属于他的衣服。但他的眼睛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灵魂的空,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空。

      林昭看着他走过来,忽然觉得他变了。不是外貌上的变化——外貌上他瘦了、憔悴了、眼窝深陷了——而是一种气质上的变化。他走路的样子变了,站姿变了,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待了很多年的老兵,忽然被扔回了和平的世界,身体回来了,但魂魄还留在战场上。

      “上车,”林昭说,没有多问。

      戚与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系安全带的动作很自然——但林昭注意到,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的姿势像是在系一种他从来没有系过的东西。不是安全带,而是——盔甲的束带?腰间的佩剑?他说不清楚。

      “回家?”林昭问。

      戚与扉沉默了一会儿。

      “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博物馆。大雍王朝遗址出土文物展。”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发动了车,驶出了医院的大门。

      大雍王朝遗址出土文物展设在京城博物馆的东展厅。展览不大,来参观的人也不多。几个考古系的学生在展柜前做笔记,一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在看一块瓦当上的铭文,两个游客在拍照。

      戚与扉走进展厅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

      他走过一个个展柜——瓷器、铜镜、玉器、瓦当、残破的竹简——每一样都看了很久。那些东西他太熟悉了。东宫偏殿里的茶盏,御书房里的笔洗,安王府花园里的酒壶——它们在展柜里安静地躺着,被灯光照着,被玻璃罩着,被标签上的文字定义着:“大雍青瓷茶盏东宫遗址出土”“大雍白瓷笔洗皇宫遗址出土”“大雍鎏金酒壶安王府遗址出土”。

      安王府。

      他站在那个展柜前,看着那把酒壶,看了很久。

      酒壶是银的,壶嘴断了一截,壶身上有磕碰的痕迹。标签上写着:“大雍银质酒壶安王府遗址出土永昭年间。”

      他想起宋溪岩后来给他倒酒的样子。月白色的常服,温润的笑容,手指修长,酒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了一个旋。壶嘴朝外——因为他说过,壶嘴朝里不方便拿。

      宋溪岩改了。因为他的一句话。

      戚与扉站在展柜前,看着那把断了壶嘴的酒壶,忽然笑了。

      “怎么了?”林昭在旁边问。

      “没什么,”戚与扉说,“想起一个人。”

      他没有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個又一个展柜。最后,他停在了展厅最深处的一个独立展柜前。

      那个展柜比其他的都大,灯光也更亮。里面陈列着一幅画——不,不是画,是一块残破的绢帛。绢帛已经严重褪色了,上面的墨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轮廓。像是山水,像是远山近水,像是一条河、一艘船、一个人。

      标签上写着:“大雍绢本水墨残片栖云阁遗址出土作者不详 画面有孤舟独钓之景题诗仅余数字可辨:‘……山鸟飞……万径……踪灭……孤舟……翁……独钓寒江……’”

      戚与扉站在展柜前,一动不动,这是第一次穿越留下来的作品,如果历史改变,不应该出现的。如果一幅画在时空交错下依然保留下来,那会不会有其他的也留下了呢?但他只是这么想了一刻,然后静静注视着那幅画。

      他知道这是他画的。在栖云阁被囚禁的那些日子里,他画了这幅《江雪》。画完之后,他在角落题了柳宗元的诗。后来这幅画被送出了栖云阁,辗转流落,最后被埋在了地下,一千多年后又被人挖了出来,放在这个展柜里,被灯光照着,被玻璃罩着,被标签上的文字定义着——“作者不详”。

      他不知道这幅画是怎么从栖云阁流传出去的。也许是宋溪聿拿走的,也许是某个太监偷出去的,也许是——也许是宋溪岩。在栖云阁被拆毁之前,让人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保存了下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宋溪岩一直在小心守护与他有关的一切。

      戚与扉站在展柜前,看着那幅模糊的、残破的、几乎看不清轮廓的画,站了很久。

      林昭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戚与扉会对一块破绢帛看那么久,但他没有催。他看得出来,戚与扉在看的东西,不是那块绢帛本身,而是绢帛后面的、隔着整整一千多年的、他看不到的东西。

      “走吧,”戚与扉终于说,声音很轻,“看完了。”

      他转过身,往展厅外面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展柜。

      灯光照在残破的绢帛上,那行模糊的字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山鸟飞……万径……踪灭……孤舟……翁……独钓寒江……”

      他想起他在栖云阁写下这首诗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个人在那个破院子里待一辈子。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宋溪岩了。他在画的角落里画了一只小小的鹤——那是只有宋溪岩能看懂的暗号。

      他不知道宋溪岩有没有看到那只鹤。他不知道那幅画有没有送到宋溪岩手里。他不知道宋溪岩在后来那些年里,有没有偶尔想起——有一个叫沈蘅的小文书,在东宫偏殿里给他倒过茶,在栖云阁的月光下跟他吵过架,在离开之前说“你还欠我一块桂花糕”。

      但现在,站在这个展柜前,看着这幅一千多年后还在被人观看的画,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来过。他爱过。他拼尽全力去保护一个人,然后他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满心的记忆,回到了这个没有宋溪岩的世界。

      这就够了。

      戚与扉收回目光,走出了展厅。

      尾声桂花

      戚与扉回到戚家老宅的那天晚上,老爷子在书房里等他。

      “回来了?”老爷子头也没抬,继续看手里的报纸。

      “嗯。”

      “去了哪里?”

      “博物馆。”

      “看什么了?”

      戚与扉沉默了一会儿。

      “看了一个人。”

      老爷子放下报纸,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

      “什么人?”

      戚与扉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老爷子看了他很久。

      “你变了,”他说,“从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星期开始,你就变了。现在你从医院出来,又变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想问。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不管你失去了什么,你回来了。回来了,就要好好活着。”

      戚与扉站在门口,看着书房里温暖的灯光,看着灯光下老人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在月光下说:“我怕你死,怕你受伤,怕你不开心。”那个人在马车里说:“不要让我等太久。”那个人在刀光闪起的时候接住了他,抱着他,叫他的名字,说“我不要你死”。

      他们都想让他活着。好好的,完整的,有力气地活着。

      “我知道,”戚与扉说,声音很轻,“我会的。”

      他转身走了。

      身后,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报纸,继续看。但报纸拿反了,他没有注意到。

      戚与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物理学论文——Klaus Werner的那篇关于粒子逆时行走的论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论文合上,放到了一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又拿出一支铅笔,削尖了。

      他想了想,开始画画。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描摹一個刻在脑子里的、永远忘不掉的画面。他画了一座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他画了一面墙,墙头上蹲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弯弯的,带着一种熟悉的、狐狸般的光。

      他画了很久。画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画到月亮升起来,画到月光照进窗户,落在纸上。

      他画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人蹲在墙头上,看着他,笑眯眯的。像是要说:“你的墙头可真高,我爬了好久。”

      戚与扉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对着画里的人说,“爬墙的技术一直不怎么样。”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画里的人的脸。铅笔的痕迹在指尖下微微凸起,粗糙的,真实的。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和栖云阁那天晚上一样。和御书房那天晚上一样。和宋溪岩倒着走、面朝着他、笑着说“你看着我就行了”的那个晚上一样。

      戚与扉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宋溪岩说过,等他回来了,给他做一辈子桂花糕。

      他没有回去。他回不去了。那个时空里,他在宋溪岩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不知道宋溪岩后来怎么样了——是登基了还是没登基,是快乐了还是不快乐,是忘了他还是——像他一样,在每个有月亮的晚上,想起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那个时空里,有一个人记得他。记得他倒茶的时候倒八分满,记得他生气的时候嘴角往下撇,记得他在每一幅画的角落里画了一只鹤。宋溪岩记得他,记了一年又一年,记到认出了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脸的他。

      这就够了。

      戚与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愣了一下。这个季节不应该有桂花——桂花是秋天开的,现在是春天。但风里确实有桂花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像记忆里的味道。

      他站在窗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在鼻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温暖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记忆深处,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常服,温润的笑容,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等你回来,”宋溪岩说,“我给你做一辈子桂花糕。”

      戚与扉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月光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戚家老宅里真的有一棵老槐树,种了很多年了——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宋溪岩,”他对着月亮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这个骗子。说好了一辈子桂花糕呢?”

      月亮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照着,照着老宅的院子,照着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花,照着一个站在窗前、仰着头、嘴角微微翘起的年轻人。

      风停了。桂花的香气散了。

      但戚与扉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窗台上的小花在月光下合上了花瓣,久到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鸟叫——天快亮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铅笔的灰,黑黑的,像墨。

      他忽然笑了。

      “没关系,”他说,对着月亮说,对着墙头上的人说,对着那个在桂花树下等他的人说,“这辈子不行,就下辈子。下辈子不行,就下下辈子。总有那么一辈子——”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件月白色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的,和他记忆中宋溪岩常穿的那件非常像。一封信,信纸上写着“我回来了。这一年走了很多地方……”一块桂花糕,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把抽屉关上。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起来。鸟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早餐铺子开门的聲音、人们开始新一天生活的聲音。

      戚与扉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树很高很大,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挂满枝头,甜香浓郁得像是能把人醉倒。

      树下有一个人。月白色的常服,温润的笑容,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你来晚了,”宋溪岩说,眉眼弯弯的,“等了你很久。”

      戚与扉站在树下,看着宋溪岩,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来了,”他说,“不走了。”

      宋溪岩也笑了。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润的、无害的、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笑。但在那底下,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的、像是永远不会再变的东西。

      他伸出手。

      戚与扉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是温热的。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全文完

      后记

      永昭四年的那个夜晚,史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夏四月,帝遇刺,伤重,崩于乾安殿。诏曰:念安王仁德兼备,堪当大任,传位安王。安王即皇帝位,年十九。”

      没有人知道那个夜晚的月亮有多圆。没有人知道御花园里的桂花树在四月的夜里忽然开了花。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叫戚与扉的人,在那个夜晚之后就从所有的史书中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无声无息。

      只有安王府旧档中,有一页被人撕去的残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清隽,是安王——后来的永昭帝——年轻时的笔迹:

      “永昭四年春,戚与扉卒。年二十六。”

      卒,年二十六。

      和另一个时空里的宋溪岩一模一样。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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