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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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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夜
那一夜的京城,注定不会平静。
戚与扉不知道这件事。他穿着宋溪岩的月白外袍,低着头快步走过东南角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宋溪岩方才说的那些话——“故意引人注意”“留下了踪迹”“宋溪聿在等”——他以为一切都在宋溪岩的算计之中,以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滴水不漏的偷天换日。
他不知道,东南角门的守卫之所以换了一批不太认得安王的人,不是因为宋溪岩“花了点钱、花了点人情”。
而是因为这些人,原本就不是宋溪聿的人。
他不知道,栖云阁的守卫之所以在他离开后被轻易“解决”掉,是因为大部分守卫已经被调走了——调去了一个更热闹的地方。
他不知道,在他穿过巷子、登上马车的同时,皇宫的另一端,血已经流了一地。
那一夜,刺客夜袭广寒宫。
广寒宫是皇宫西北角一座偏僻的宫殿,常年无人居住,离栖云阁不过百步之遥。刺客们在夜色的掩护下翻墙而入,刀光在月光下闪过,几个留守的太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倒了下去。
动静不大,但足以惊动附近的巡逻侍卫。
栖云阁的守卫听到动静,犹豫了片刻——他们的职责是看守栖云阁里的囚犯,但广寒宫那边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实在太过异常。领头的犹豫了一下,分了一半的人手过去查看。
剩下的一半,被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那些“侍卫”的手法干净利落,连刀都没用,直接拧断了脖子。
戚与扉就是在这一片混乱中被送出宫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东南角门的守卫只是“不太认识安王”,不知道那些人是在看到那件月白外袍的瞬间就认出了目标、然后不动声色地放行。他以为巷口那辆蓝色马车只是普通的接应,不知道车夫腰间藏着一把染过血的刀。
他坐在马车里,抱着那件月白外袍,吃着温热的桂花糕,红着眼眶想宋溪岩。
而宋溪岩,此刻正站在皇宫的另一端,穿着一身侍卫的铠甲,低着头,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紧不慢,呼吸均匀,像是一个真正的巡逻侍卫在例行公事。但他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不是平时那种温润无害的、猫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他走过长乐宫的廊下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在喊“抓刺客”,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广寒宫走水了”。
火光映在天边,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宋溪岩没有转头去看。他知道那些刺客是谁的人——是他的人。他也知道广寒宫为什么会“走水”——是他让人放的。他还知道,此刻分散在皇宫各处、制造混乱的“刺客”们,会在天亮之前全部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这一切,都是为了制造一个空隙。
一个让戚与扉安全离开的空隙。
也是一个让他能见到宋溪聿的空隙。
他穿过最后一道宫门,来到了御书房外。
御书房灯火通明。门口站着四个侍卫,都是宋溪聿的近卫,个个身手不凡。但此刻他们的注意力被远处的火光和喊叫声分散了大半,其中两个已经拔出了刀,警惕地看向西北方向。
宋溪岩低着头走过去。
“站住,”一个侍卫拦住他,“什么人?”
宋溪岩抬起头,露出那张因为连日消瘦而显得更加清隽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安王宋溪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急事求见陛下。”
侍卫的脸色变了。
在他们愣神的瞬间,宋溪岩已经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御书房里,宋溪聿正站在御案后面。
他没有坐。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猎豹。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红点——那是皇宫各处的布防图。他已经知道了广寒宫遇袭的消息,正在研判局势。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看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侍卫铠甲,他的目光先是锐利了一瞬,然后——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时——锐利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七弟,”宋溪聿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日常朝会上打招呼,“你这身打扮,倒是新鲜。”
宋溪岩反手把门关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外面的嘈杂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宋溪岩站在门口,与宋溪聿隔着整间御书房对视。灯火在两个人之间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根系纠缠在一起的树。
“外面的刺客,”宋溪聿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是你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溪岩没有否认。
“广寒宫的火灾,也是你放的。”
“是。”
“调走栖云阁的守卫,也是你安排的。”
“是。”
宋溪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沈蘅呢?”
“走了。”
“走了?”宋溪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费了这么大周章,就是为了把他送走?”
“不止。”
宋溪聿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还有什么?”
宋溪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御书房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御书房中央,距离宋溪聿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宋溪聿的眼睛。
那个眼神,让宋溪聿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很多年前,他们还是皇子的时候,有一次狩猎,一只受伤的幼豹被侍卫围在角落里,所有人都以为它要死了,它却忽然站起来,用一种平静的、毫不退缩的目光看着围猎它的人。
那种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不是求饶。不是威胁。
是——我在这里,你能奈我何。
“陛下,”宋溪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外面有我的人。只要你叫人,他就会把信号报给二哥。”
宋溪聿的手指微微收紧。
“二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宋溪宜?”
“对,”宋溪岩说,“二哥。你流放到岭南的那个二哥。你以为他已经死了的那个二哥。”
御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宋溪聿的瞳孔缩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他的手指已经从地图上移开,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放到了桌面上,指尖离桌案下的暗格只有一寸的距离。
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宋溪岩看到了那个动作,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
“当年你把二哥流放到岭南,路上遇到了一伙山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那场劫难里。但你心里清楚——那伙山匪是你派去的。”
宋溪聿没有说话。
“但你不知道的是,二哥没有死。他在那场劫难中受了重伤,被人救了。救他的人,是我的一个手下。”
宋溪聿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些年,二哥一直在大雍的西北边陲。他不叫宋溪宜了,他叫靳之弥。靳是大雍西北一个没落士族的姓,之弥是他在佛经里看到的两个字——‘之’者往也,‘弥’者满也,往而圆满。”
宋溪岩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隐晦的敬意。
“他把自己从一个细皮嫩肉的皇子,变成了一个皮糙肉厚的将军。西北的风沙把他吹得像一块石头,手上全是茧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疤——是跟突厥人打仗的时候留下的。他在西北待了四年,打了十七场仗,没有输过一次。”
宋溪聿的手指离开了桌案下的暗格。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宋溪岩,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几乎是坦诚的东西。
“你知道,”宋溪聿的声音有些沙哑,“朕必须杀他。一个被流放的皇子,改名换姓在边关拥兵自重——这是谋反。”
“他没有拥兵自重,”宋溪岩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从最底层的斥候做起,靠战功升到将军。没有人知道他是宋溪宜。他的名字叫靳之弥,他的履历干干净净,他的战功实实在在。他守了西北四年,突厥人没能踏进大雍一步。”
宋溪聿沉默着。
“你杀他,”宋溪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杀的不是一个谋反的皇子,而是大雍西北的一面墙。”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小了——刺客们开始撤退,侍卫们在追击。火光还在天边闪烁,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刺眼了。
“你说外面有你的人,”宋溪聿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会报信给宋溪宜。报什么信?”
宋溪岩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竹筒,封着火漆。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不是安王的印章,而是一个宋溪聿从未见过的标记:一只展翅的鹤。
“这里面是一封信,”宋溪岩说,“信的内容是——‘陛下遇刺,安王嫌疑重大,请二哥举兵清君侧’。”
宋溪聿的目光定在了那个竹筒上。
“如果我叫人,”宋溪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我的手下就会把这个信号发出去。西北的靳之弥将军会在三天之内接到信,七天之内集结兵马,十五天之内兵临城下。”
他顿了顿。
“到时候,就算我死了,我的人和二哥的人会一起进来。”
他抬起头,直视着宋溪聿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你猜,这次会不会还是你赢呢?”
这句话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十秒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十年。
然后宋溪聿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带着欣赏,带着感慨,带着一丝近乎骄傲的东西。
“我果然没看错人,”宋溪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宋溪岩身上,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收藏了很久、终于拿出来擦拭的珍宝,“七弟果然是只伪装成猫咪的狮子啊。”
他的目光移向门口,移向西北方向——栖云阁的方向。
“他果然是你的软肋。”
这句话里的“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沈蘅,戚与扉。那个“小猫咪”。那个宋溪岩不惜暴露自己也要送走的人。
宋溪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久的松树。
“你想要什么?”宋溪聿问,语气直接得不像一个皇帝,“你费了这么大周章,不是为了跟我叙旧的。”
宋溪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宋溪聿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意外。
“我对皇位不感兴趣。”
宋溪聿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从小到大,我都没兴趣,”宋溪岩说,语气平静而认真,“母妃死的那天,我就看明白了——那个位置,坐上去的人会变成鬼,没坐上去的人会被鬼吃掉。我不想变成鬼,也不想被鬼吃掉。”
“那你想要什么?”
宋溪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一个筹码。一个能不受限于皇权的筹码。”
宋溪聿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警惕,而是一种——理解。
作为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在这个世界上,皇权是绝对的、不受约束的。皇帝可以杀人,可以救人,可以赏赐,可以剥夺。没有任何东西能凌驾于皇权之上——除了另一个皇权。
而宋溪岩要的,就是那个“另一个”。
不是皇位,不是权力,而是一个——让皇权不能随意碾压他的东西。
一个筹码。
“你现在手里的要用来换取筹码的优势,”宋溪聿慢慢地说,“是宋溪宜。”
“是,”宋溪岩没有否认,“二哥在西北四年,手下有三千亲兵,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些人只认‘靳将军’,不认朝廷。而靳将军——”
他顿了顿。
“只听我的。”
这是谎话。宋溪宜不是“只听他的”。宋溪宜是一个有自己意志的人,一个在西北风沙中重新长出了骨血的人,一个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的人。但宋溪聿不需要知道这些。宋溪聿只需要知道——宋溪宜的存在,是安王能换取筹码的根基。
这就够了。
宋溪聿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火光已经灭了,刺客的喊叫声也消失了。皇宫在晨曦中慢慢显露出轮廓,飞檐斗拱,金瓦红墙,像一头在夜中蛰伏了很久的巨兽,终于在天亮时分露出了全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宋溪聿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宋溪岩面前。
兄弟二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三步。
宋溪聿比宋溪岩高半个头,他低下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有算计——但在所有这些之下,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辨认的东西。
也许是亲情。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对一个同样在帝王之家长大的人的、心照不宣的悲哀。
“成交,”宋溪聿说,声音很轻,“你要的筹码,朕给你。”
他伸出手。
宋溪岩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力度不大不小,时间不长不短。
松开手的时候,宋溪聿忽然说了一句话,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调子:
“那只小猫咪,你打算怎么办?”
宋溪岩怔了一下。
“藏好了,”宋溪聿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拿起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头也不抬地说,“别让朕再看到。朕的脾气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宋溪岩站在原地,看着宋溪聿低头批奏折的侧影。
晨曦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宋溪聿的肩头和发顶,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从侧面看,他不像一个杀伐决断的皇帝,倒像一个普通的、认真的、在案头埋首工作的年轻人。
宋溪岩忽然觉得,他的皇兄也许也很累。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低下头,行了一个礼。
“臣弟告退。”
他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远处天边的云被朝阳染成了淡金色和粉色,像一幅巨大的、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御书房里那个人也没有抬头看他。
兄弟之间,有时候不需要回头。
第十三章棋局之外
那一夜过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首先是广寒宫。那座被“刺客”烧毁的偏僻宫殿,在火灾之后被彻底拆除,原址上建了一座小小的花园,种了几株梅花。没有人再提起那晚的事——刺客的身份、火灾的原因、失踪的守卫——所有这些都像被一阵风吹散的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次是靳之弥将军。
三天后,西北边陲传来消息:镇北将军靳之弥在追剿突厥残部时遭遇埋伏,身受重伤,回营后伤重不治,壮烈殉国。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上一片唏嘘。宋溪聿下旨追封靳之弥为镇北侯,谥号“忠烈”,在西北立祠祭祀。
没有人知道,靳之弥的“遗体”只是一具穿着他铠甲的无名尸体。真正的靳之弥——那个曾经叫宋溪宜的二皇子——在“殉国”的那个夜晚,换了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骑着一匹瘦马,消失在了西北的夜色中。
他往南走了。
不是回京城,不是去岭南,而是去了一座江南小城。那里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河边种满了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像雪。他在河边买了一间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他把那把跟随他四年的长刀挂在堂屋的墙上,每天早晚看它一眼,然后出门买菜、做饭、遛弯。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普通的、悠闲的、与世无争的江南老头——虽然他只有二十八岁。
他不再叫宋溪宜,也不再叫靳之弥。他改了一个名字,叫“苏放”——苏醒的苏,放下的放。
苏醒,放下。
至于宋溪岩——
他没有留在京城。
交易达成之后,他向宋溪聿请了一道旨意,说要“游历天下,开阔眼界”。宋溪聿看了他一眼,批了。没有多问。
宋溪岩带着一路人马,从京城出发,一路向西。
他走过了河西走廊,看过了大漠孤烟;翻过了葱岭,踏上了西域诸国的土地;他穿越了波斯,抵达了拂菻(东罗马帝国)的边境;他坐船渡过了地中海,看到了那些白色石头建成的、圆顶的、与他见过的所有建筑都不一样的房屋。
他想知道——戚与扉曾经说过的那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在哪里。
戚与扉在栖云阁画画的时候,那些技法、那些诗、那些字——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宋溪岩不懂画,但他懂人。他知道一个人的才华可以有天赋,但不可能凭空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成熟的、自成体系的艺术风格。
除非——他见过。
除非——他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个没有皇帝、没有跪拜、没有人天生就该跪着的地方。
一个宋溪岩无法想象、但愿意去看一看的地方。
他走了很远。远到随行的侍卫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回来。
但他回来了。
一年后,他回到了京城。
他瘦了很多,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但眼睛比离开时更亮了。他的行囊里装满了沿途收集的东西——波斯的羊毛地毯、天竺的佛像、拂菻的玻璃器皿、阿拉伯的星盘。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听到的故事。
他回到安王府的第一件事,不是沐浴更衣,不是面见皇兄,不是处理堆积如山的信件——
而是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磨了墨,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清隽,比一年前更加沉稳有力。
“我回来了。这一年走了很多地方,看过了你说的那个‘世界’。它很大,大到让我觉得以前的自己像一只坐在井底的青蛙。但走了这么远,最想做的事,还是坐下来,跟你喝一杯茶。
大理的茶好喝吗?如果不好喝,我这里有波斯的红茶,拂菻的葡萄酒,还有天竺的香料茶。你选。
另外,桂花糕的方子我已经练了一年了。这次是真的学会了。
等你。
——岩”
他把信折好,封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口。火漆上盖了一枚印章——不是安王的官印,而是那只小小的、展翅的鹤。
他把信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手下,嘱咐道:“送去大理。交给一个叫戚与扉的人。”
手下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爷,大理国那么大,怎么找?”
宋溪岩想了想,说:“去羊苴咩城,找一个卖书画的铺子。铺子的主人是个北方来的画师,画的画角落里都有一只鹤。”
手下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宋溪岩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包袱,递过去,“这个也带上。”
手下打开包袱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还温热着。
“这是……”
“路上别吃,”宋溪岩说,“是给那个人的。路上记得每天换一次,别让凉了。”
手下:“……王爷,大理到京城,骑马要一个月。”
宋溪岩面不改色:“那就每天找客栈借厨房热一热。多给银子就是了。”
手下:“……”
他默默地抱着包袱和信,退了出去。
宋溪岩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秋天的阳光照在树上,金黄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像一只只小小的、金色的蝴蝶。
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在栖云阁的那个夜晚。
月光下的老槐树,破落的院子,红着眼眶的人。
那个人说:“宋溪岩,你还欠我一块桂花糕。”
宋溪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一年前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异国他乡陌生人的手。现在这双手空空荡荡地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他等了很久。
窗外,一片银杏叶飘了进来,轻轻地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
“快了,”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快了。”
归来
永昭六年,春。
大理国,羊苴咩城。
戚与扉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坐在书画铺子里发呆。
他已经发了一个月的呆了——自从听说“靳之弥将军殉国”的消息之后。
他不认识靳之弥,但他认识宋溪宜。他知道宋溪宜是宋溪岩的筹码,是那一夜的关键,是宋溪岩用来跟宋溪聿交易的底牌。靳之弥死了,意味着筹码没了,意味着宋溪岩的底牌被抽走了。
那宋溪岩怎么办?
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得茶饭不思,想得瘦了一圈,想得铺子里的常客都看出来了——“戚先生,你是不是病了?”
他没病。他只是担心。
担心到几乎要收拾行李再次北上。
然后信来了。
他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大理的春天温暖如煦——而是因为信封上那个火漆印章。
一只展翅的鹤。
他认得这个标记。这是他在栖云阁画画时随手画在角落里的标记。他只画给一个人看过。
他把信纸展开,一字一字地读完。
读完之后,他坐在铺子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送信的人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戚先生?”
戚与扉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纸,又看了看那个小包袱。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是温热的。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戚与扉的声音有些哑,“他每天热一遍?”
送信的人诚实地点了点头。
戚与扉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和两年前在马车里吃的那块一样甜。和更早以前在东宫偏殿里宋溪岩递到他嘴边的那块一样甜。
他吃着桂花糕,眼泪掉在信纸上,把“等你”两个字晕开了一点。
“替我准备一匹马,”他哑着嗓子对送信的人说,“最好的。”
“戚先生要去哪儿?”
戚与扉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去讨债。有人欠我一块桂花糕,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嘴,又抹了一把脸。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他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外袍塞进行囊里——这件衣服他带到大理之后一次都没穿过,但一直留着。他把宋溪岩的信也塞进去,跟那件外袍放在一起。
他又看了看铺子里那些没卖出去的画。每一幅画的角落里都有一只小小的鹤。
他想了想,挑了一幅最好的——是一幅山水,画的是苍山洱海,远处有雪山,近处有渔船,水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像梦一样。
他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这个地方我找到了。但一个人看,没意思。——扉”
他把画卷好,交给送信的人。
“这幅画,带回去给他。”
然后他背起行囊,锁了铺子的门。
站在门口,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将近两年的城市。
苍山在远处,洱海在近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花的香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迈步向北。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两年前,在栖云阁的那个夜晚,他问宋溪岩:“你有没有问过我,这三年来,我在云州,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是谁?”
他没有等到答案就转身走了。
现在他想把答案告诉那个人。
那个答案很简单。
他想的是——
那张温润的、无害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脸。
从云州到大理,从大理到京城,从京城到天涯海角。
想的都是同一个人。
戚与扉骑上马,迎着春天的风,向着北方,一路飞驰。
风吹过他晒黑的脸颊,吹过他不再瘦削的肩膀,吹过他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不是什么自由,不是什么平等,不是什么天纵奇才。
是一块桂花糕。
是一句“等你”。
是一个明明可以放手一搏的人,却选择先把另一个人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回头去面对所有的刀枪剑戟。
戚与扉策马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对着风大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吞掉了,没有人听见。
但他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一定能听到。
那句话是——
“宋溪岩,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