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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卷一 空寂谷 有点像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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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羌对厉岚说,“故障解除了,就是突然哑了火。我今天有事,不能亲自送你,起云会把你安全送到学校。”
在二人帮忙收拾车边物品的间隙,厉岚借着后座的遮拦,迅速换了身衣服。
之后他从车后座上下来,准备同尝羌好好道个别。
尝羌大概是看惯了他在屏幕上衬衫领带、西装革履的样子,昨晚又意外见到“突然掉落”的睡衣真人,此时见他纯白T恤、淡蓝牛仔加一双浅色运动鞋的休闲装扮,看向厉岚的眼睛亮晶晶的,明显地透着一种“真是赏心悦目”的表扬气。
厉岚向尝羌伸出右手,在对方握住他手的时候,真诚地说道,“感谢款待,后会有期。”
尝羌力道适中地握着他的手礼节性地摇了摇,笑着说,“后会有期。”
此时起云已经发动了车子,厉岚很快坐到副驾的位置上,二人再次隔着车窗挥手作别,彼此都尽到了朋友间、同事间该尽的礼数。
厉岚还趁机冲困顿中抬眼望向他的小南挥了挥手,完全忘了它是一头狼。
车子缓缓启动,尝羌突然几步跑上前,抓住副驾慢慢升起的车窗,起云只得停下车子。
随着尝羌双手的动作,一个吊坠从他前领口露出来,他微微低头,那由一根浅色绳子穿着的坠子被顺利取出,横在两人之间。
尝羌说,“送给你。”
厉岚双眼聚了焦,仔细看那在晨光中闪着黄金光芒的坠子,是一枚形状古朴的银杏叶子,材质应该是黄金,叶扇约莫一寸大小,侧面厚约1厘米,线条质朴,看起来肉嘟嘟的,有点像旧时大户人家专门打给小孩戴的那种长命锁。
厉岚连忙摆手,说道,“太贵重了,萍水相逢,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真的消受不起。”
尝羌双手拿着吊坠绳子,看样子除非厉岚低头让他戴上,不然他会一直这样拿着。
起云突然构过头,用厉岚听不懂的,发音听起来颇为古老的土语或是方言同尝羌说了几个句子,听语气似乎有些阻拦的意思,尝羌只回了起云几个简短的音符,仍然固执己见,起云便不再说话了。
尝羌再次看向厉岚,“这是出入山谷的钥匙,如果你当我是朋友,就收下它,下次来做客,车不会坏,手机也不会失去信号。”
话说到这份上,盛情难却,厉岚便只能低头去戴那枚金叶子。
与此同时,他如法炮制,也从后脖处扯出一根绳子,绳子的末端吊着他他常年佩戴的一块色泽莹润的白色平安无事牌,强行给尝羌戴上了。
在礼尚往来这一块,厉岚向来不肯落下风,一是出于礼貌,二是不想欠人情。
单从经济价值的角度,厉岚这块玉佩的市场价格比尝羌那枚银杏叶高出不少,但世间万物,人间情谊,绝对不止用金钱来衡量。
尝羌是因为看重他,才送了他这份珍贵的礼物。
也正因为那人是尝羌,厉岚才肯回赠这唯一贴身佩戴的首饰。
整个过程搞得跟互相交换信物似的。
之后二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现场气氛陡然陷入沉默的尴尬。
好在这时起云发动了车子,厉岚对尝羌说,“学校见。”
车子很快开出去一段,尝羌冲厉岚挥手,“有时间就过来玩。”
起云大概是在这段山路上开惯了,开车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一路闷头踩着油门将车子开得飞快。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一圈接一圈地急速盘旋而上,竟有一种飞天的感觉。
开到半山的时候,厉岚让起云停车,跑到杂草丛生的路边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场。
也幸亏他没来得及吃早餐,吐的都是些苦水。
之后,他说什么也不肯让起云摸方向盘了,自己坐在驾驶座上,在起云一次又一次的惊叹、侧目中,始终以一种老牛拉磨一样的速度,慢慢将车子开到了昨天傍晚让他误入山谷的分岔路口。
厉岚同起云确认之后,调转车头,驶向一侧崎岖的小路。
他看向路边粗糙破旧的指示牌,上面果然写着“黄叶岭”三个字。
回想起刚刚过去的走错路的经历,多多少少也算是段奇遇吧。
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山谷里的这段因缘际遇,虽然有些美妙、神奇的因素在,但在厉岚的认知里,所有的细节暂时都经得起现实的推敲,都在他能理解的、合乎情理的范畴。
通往学校的是一条泥石混杂的小路,只能容汽车单向通行,如果遇到对向车辆,会车时其中一方需找一处相对宽敞的地方停车避让。
在一个多小时的行车过程中,除了遇到几辆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和几架装着农作物的悠哉悠哉前行的牛车,整条路上跑的四轮车,便只有厉岚驾驶的这辆。
为了适应新的工作环境,厉岚是提前一周来报到的。
时值八月的末尾,南方仍是炎热的夏季,举目四望,山间植被仍是一片郁郁葱葱,晴朗清晨柔和的阳光打在上面,让原本浓绿的树叶呈现出翠黄的色泽和轻盈的韵律。
虽然看不清远处的树种,但通过观察近处的树型树貌可以推测,应该也是野生的银杏树,并且都很古老。
如此成群连片、气势磅礴的野生古银杏林,如果让植物学家看到了,一定会大为惊叹。
目前,有不少以银杏道、银杏村、银杏林为噱头吸引游客前去打卡的旅游景区景点,但那些小打小闹的人工栽种银杏或是百年左右树龄的老品种,跟眼前这片天然野生林完全没法比。
厉岚感觉它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坚韧又悠然地生长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
厉岚车开得不快,但胜在稳,带着兜风赏景的气定神闲,在这样颠簸的路上行车,车上的人本应被震的颠来晃去,厉岚却通过游刃自如的减速避开了坑洼带来的震动。
对此,热血男儿兼运动健将兼汉语爱好者起云早已放弃抵抗,他坐在副驾上,右手闲闲地搭在车窗上,望着窗外缓速后退的山林出神。
厉岚不是个话痨,他是非必要不交流,乐得清净。
目前,他和起云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关于学校,他也不想打听,到了实地再慢慢观察和了解。
因此,直到“黄叶岭九年义务教育学校”的牌子出现在山路的尽头,两人也没聊上几句。
学校的主体是一栋三层的白色楼房,楼梯在中间,每层楼都有走廊贯通,跟常见的教学楼并无二致。教学楼的两侧各有一排平房,看样子是作宿舍、厨房之用。
此外,便是一个颇为开阔的平整操场,迎着朝阳的一侧设有旗杆,此刻一面红旗正迎风飘扬。另外还配有打篮球和乒乓球的设施。
厉岚把车停在操场边上,仔细打量起新的工作单位,比预想的要好一些,但也能看出,这个学校是倾尽周边几个自然村之力打造的,因为能通汽车的路修到学校便戛然而止。
他们来的路上看到山间散落着零星的民居,这些路修到家门口的村民,较早地享受到了乡村振兴带来的便利,有些人家买了摩托,条件再好一点的买了汽车,经常跑县城做生意或采买,多少见了些世面。
厉岚他们要帮助的,是目前还只能靠步行到达的地处偏远山区的孩子,一户一户地走访,让家长同意孩子到学校来接受义务教育,尤其是女娃儿。
学校本就是义务教育,学杂费花不了几个钱,住宿和伙食方面,又得到不少社会热心公益人士的经济资助,所以只要家长肯让孩子来上学,实际上是花不了多少钱的。
但问题在于,孩子来上学了,家里便失去了劳动力。日子本就不富裕,劳动力没了,家庭收入就更少了,怎么算都是一笔亏本买卖。做通家长的思想工作,也是学校领导和老师的一大工作内容。
由于还没开学,学校里没什么人。
厉岚来之前和学校联系过,他本应在昨晚到达学校的,结果走错路且手机没了信号,便没有同负责接应的人联系。
此时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联络人的电话,很快就有一个人从教学楼一侧的平房走出来,看到他们,一边招着手一边快步走过来。
来人是一个半秃顶的中年男子,自我介绍说他姓钟,是这学校的教务主任,同时担任初中部的历史老师,大概是为了活跃气氛,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秃顶,笑了起来,“厉老师,你可以问问小起,这帮调皮崽子给我取了个什么外号?”
厉岚配合地看向起云,起云不愧为汉语爱好者,闻言先是笑了一通,然后用带着笑腔的语气说道,“他们背后叫钟主任‘山顶洞人’!就是历史书上的那个山顶洞人,哈哈哈哈……”
纵然厉岚不想笑,看到起云那笑得弯腰扶肚皮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气氛算是搞活了,“山顶洞人”钟主任带他参观校舍,一边走一边介绍学校的情况,起云陪了一会,大概是觉得无趣,便对钟主任说:“主任,我把人送到了,光荣而圆满地完成了‘完璧归赵’的任务,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