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不死》自谦

38、卷三 河山现 那就不要给

　　等厉岚把车缓缓停在宿舍门口，夜已经很深了。

　　他回城过寒假前，把宿舍钥匙交给诸葛园，请他隔上几天帮忙开开门窗透透气。

　　此时门是虚掩着的，厉岚轻轻一推就开了，他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灯亮起来。看得出床铺和地板刚被诸葛园打整过。

　　厉岚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窗外，随手关上正往室内灌冷风的窗户。

　　他坐到床上，刚准备换上诸葛园摆在床下的棉拖，就见诸葛园提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烧水壶进来。

　　两人视线一撞，诸葛园立刻被厉岚的脸色吓了一跳。

　　厉岚嘴角牵出一抹淡笑，动作很轻地摇摇头，安抚他自己没事。

　　诸葛园不敢再耽搁，往洗脸盆里倒水，连同毛巾一起端到厉岚面前的课桌上。

　　在厉岚洗脸擦手的间隙，诸葛园给他倒好泡脚水，提着空水壶一路小跑回厨房，给他弄吃的去了。

　　厉岚双脚泡在热水里，在微微的愣神中，任由热气从脚面一点一点地往上挪，慢慢的身上、脸上也感觉暖和了不少。

　　没过多久，诸葛园便端来一盘现炒的混合了主食和肉类的食物，还有一碗蔬菜汤。

　　厉岚直接忽略餐饮内容，闷头往嘴里扒拉食材，以最快的速度吃完。

　　等他从洗漱间回来，一眼就看到诸葛园将负责照看的那盆绿植放回课桌上，油润的叶子在寒冬里绿得发光。

　　厉岚隔空看着绿植，忽然想起汉语水平有限，又极其热衷使用成语的起云。

　　那天起云送他来学校，与钟主任完成交接时说自己完成了“完璧归赵”的任务，厉岚当时就想纠正他。

　　现在，厉岚觉得是个纠正和说教的好时机。

　　他对着空气轻笑出声，用平时跟起云说话的语气说道，“云朵，看好了，诸葛园把我托他照看的，尝老师也就是你的王送我的礼物，完好无损地还给我，这才叫：完、璧、归、赵。”

　　厉岚说完觉得心口微微抽了一下，眼睛也被光晃得有点发疼，随即一股剧烈而盛大的困倦袭来。

　　他躺下前，习惯性地关了灯，下一秒又起身开开。

　　这间小小的屋子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但此刻厉岚就是觉得开着灯心里踏实。

　　他将脑袋转朝课桌的方向，盯着那盆绿植看了一会，很快在明亮的灯光里睡去，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厉岚醒来的一瞬，亮了一夜的明晃晃的灯光，连同从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眼睛刚睁开就被呛得赶紧合上，整个人也有些恍惚。

　　他闭着眼睛聚神思考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刚刚过去的36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吃中午饭时，厉岚用闲聊的口吻问诸葛园，“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尝老师的？”

　　诸葛园不假思索地用食指点了点一侧的脑袋。

　　厉岚瞬间会意，“从记事起就认识？”

　　诸葛园点点头，懒得拿本子写字，直接用两只手从脑袋往肩膀一直比划到腰部，然后单手做了一个往身后甩头发的动作。

　　“你的意思是，他以前留长头发？”

　　诸葛园笑着冲厉岚比了个点赞的大拇指。

　　厉岚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尝羌一头长发的样子。

　　虽然没有摸过，但尝羌的头发看起来黑且硬。所以，即便是留着长发，气质和长相也必定是硬朗的，或许长发反而能显出几分古老的威仪来。

　　他在这世上活了两千一百多年，时间慢慢磨去“王”的棱角，把他变成一个热衷做饭、模样还算俊朗的伙夫。

　　抛开眼底那股仿若天成的淡淡疏离感，以及刻意藏起的，轻易不肯示人的冷淡、漠然，大家认识的尝羌实在太好说话了。

　　厉岚想起初见尝羌时，把他身上这种矛盾感理解为性张力，当时心里还有些信马由缰来着。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被他吸引了啊。

　　而对于老好人尝羌，没有人会去探究他具体是个怎样的人，身上背负着什么，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是否快乐……

　　他常年失眠，相当于所要历经和承载的时间增加了一倍，而孤独，则增长了无数倍。这是他的第一个弱点，也可以理解为无法摆脱的命运。

　　在漫长的孤寂中，他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盼来那个人，却因为两人同性别，在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试探中，幸福地煎熬着。

　　想到这里，作为尝羌生命中意外出现并很快荣升第二个弱点，与持续两千一百多年的第一个弱点并驾齐驱的主角，厉岚心说，早知道这样，不如一开始就答应他，直接把这个弱点变成优势、亮点……

　　措不及防、突发而至的悔恨，随着呼吸一同灌进厉岚的肺部，让他爆发了剧烈的咳嗽，一时间咳得眼泪都跟着下来了。

　　诸葛园只当他是吸入了冷空气，忙抽了纸巾递给他，又把一旁的火盆往他脚边挪了挪。

　　“小诸葛，你回忆一下，尝老师消失，”厉岚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说，从他突然不见，到你下次再看见他，间隔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多久？”

　　这个问题让诸葛园陷入沉思。

　　他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进行了几次自我否定，在得出确凿的答案后，先是冲厉岚比出一根食指，随后展开两只大巴掌，又收回两根手指头。

　　“一年零八个月。”厉岚用肯定句式总结道，而后在心里盘算，也就是说，最长的一次差不多是三个学期外加一个暑假。

　　如果这次尝羌也消失这么久，从现在算起，他带的这届初中生都还没毕业，期间他一直在这里教书，他完全可以等。甚至都不用刻意地等，只是任由时间顺其自然地流逝，尝羌就会回来。

　　看厉岚又一次走神，诸葛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成功吸引他的注意力之后，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的脑袋上比划出几个修剪的手势。

　　对此，厉岚也是一眼会意，“他再次出现时剪了头发。”

　　此时厉岚心里突然萌生一个念头，不等诸葛园回应，即刻向他求证道，“是不是上学期我刚到学校，他来找我那次？”

　　这次厉岚自己都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几次那样平静淡然，而是有了明显的情绪起伏，甚至有些颤抖。

　　诸葛园毫不犹豫地点头。

　　所以尝羌是在得知自己要来支教之后，才剪掉了那头标志性长发，并在自己到达的当天，借助大祭司也就是雅安之力，把自己引到山谷……

　　自己到底哪里好了，值得一位素未谋面的王这样处心积虑。即便这样处心积虑，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厉岚想到这，不禁在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午饭后，厉岚开车载着诸葛园这个本地向导去县城，先找到驾校，报名增驾摩托驾照，之后去定了一辆高性能的越野摩托。

　　于是，开学前的日子，厉岚每天往返学校和县城，学摩托，练摩托。

　　每次途经尝羌山谷的入口，他都会停下来，在入口消失的地方站一会，要么静静地站着观景，要么喝一罐随便是什么的饮料，离开时并没有表现出依依不舍或落寞的神情。

　　有缘必定再会。

　　实在无缘，心里纵然有万般念想，也求不来想要的结果。

　　所以厉岚内心是平静的，一种，翻涌的平静。

　　厉岚学会骑摩托并顺利拿到增驾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小心翼翼地骑着摩托去尝羌的秘密基地。

　　那地方被尝羌命名为活林，这并不是一个能靠手机导航到达的地名，厉岚就去过一次。

　　作为一个超级路盲，按理说他百分百会迷路，但是说来也奇怪，他竟然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或者说凭空获得的方向感，在好几个可能走错的岔路口，都做出了精准的判断，并很快到达古滇王也即尝羌本人亲手种下的那片区别于死林的，视野开阔的活林所在的山峰脚下。

　　正是这难得的不迷路，让厉岚生出微弱而略带兴奋的期盼。

　　他把车停在山脚，一路小跑着上山，快步穿过因为落光叶子而显出几分寂寥的活林，以最快的步速到达秘密基地的入口。

　　没有奇迹发生。

　　尝羌设的那道门上，锁还在，也还同之前那样锁着，厉岚想尽办法掰扯，怎么都打不开。

　　他在山顶站着吹了一会刺骨的冷风，实在不甘心，又转回去抠那把锁。

　　在确定自己不论如何都打不开门锁之后，厉岚走回活林，在光秃秃的银杏林里，踩着干燥柔软的落叶，七走八绕地乱走一通。

　　厉岚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迷路，而是有些心烦意乱，故意在活林里多消磨些时间。

　　走到视野开阔的地方，他会站定，游目骋怀，但见河山壮丽，锦绣万里。

　　这样来来来回回地踱步赏景，积在胸中的郁结和不甘也便消散得差不多了。

　　厉岚全程都在用心感受银杏锁的反应，只可惜一无所获。

　　在主人的专属领地，银杏锁也没有丝毫动静，可见主人已经无暇他顾。

　　那就不要给尝羌添乱了，让他安心做自己的事。

　　想明白了这些，厉岚就又小心翼翼地骑车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