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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卷二 银杏林 那还不如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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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岚觉得,那是一种非常混乱,说不上好闻,但也不算太难闻,闻过便终身难忘的气味。
紧接着,厉岚就感觉到某种无声的气流撞击耳膜带来的震颤,明明听不到任何声音,耳畔却犹有千魂齐怨,万鬼同哭,它们发不出声音,但充满了悲伤、绝望、愤恨等负面情绪汇合成的强烈戾气,震得他脑壳一阵接一阵剧烈地疼。
“这没什么。”厉岚稳住心神,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他本来就不怕这些,再加上尝羌就在树林外,如果自己真有危险,尝羌肯定会第一时间冲进来救他。
眼下他之所以孤身一人,是为了感受这片林子的可怕之处,或者说,是为了体验真正的恐惧,并且直面它,战胜它。
厉岚甚至还想逮几只鬼进行现场交流。
如果这林子能向厉岚证明这世上真的有鬼,那么,他对“人生”另一面的“鬼途”,或者说“生”的背面“死”确实会由此产生些好奇。
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那边有什么?那是怎样的世界?做一只鬼是什么感觉?还会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吗?
厉岚甚至还想向鬼请教,从小听到大的,版本众多的,跨越国界的“人鬼情未了”的故事,实现这种联结的媒介或者路径是什么?
另外,在小说或影视剧里,通常是鬼在人的地界上与人相恋、生活,人是否能到鬼的地界上与鬼相恋、生活呢?思维发散到这里,厉岚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后面这个问题就不用特意向鬼咨询了,人想去鬼界,简单,死了就行。
至于鬼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香火供奉,源源不断的纸钱,现在能烧过去的,除了传统的吃穿用度,还有与时俱进的新款手机、电脑……
除了以上这些封建迷信的内容,作为新时代的好青年,厉岚还可以跟他们交流这个时代发生的变化,以及此时此刻他作为一个人的感受,等等。
不会没有话题聊的,畅谈三天三夜也不在话题,只要这些鬼像他一样正直善良,他不吸它们阴气,它们也不吸他阳气。
正当厉岚在一个可谓极其险恶的环境中,排除外界干扰,气定神闲地想和不确定是否存在的鬼们畅聊人生鬼途的时候,身后突然袭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犹如一把重锤或是一个大巴掌,瞬间把他的神魂拍出了自己的身体。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孤立于深褐色的粗壮树干之间,像一杆插在地面上的人形旗帜,双目轻合,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那具身体,像是站着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可他明明,明明已经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他的神魂,完全游离在身体之外,他失去了现实中的主体,以虚无的形态,被困在这林中。
在这一刻,厉岚突然开窍一般,明白这林子是如何吃人的。
随着身体的腐烂,融入泥土化为树的养分,他的神魂也将会被这片林子慢慢吞噬,直到有一天,“我”彻底消失,成为林子无足轻重又永远无法逃脱的一部分,因为此时的“我”,已经是一团没有任何自主意识和具体形态的混沌。
但那到底是一个枉死的冤魂,残魂中多多少少留下无辜、不甘、痛苦、绝望的情绪,最终形成一股怨念,与其他怨念一起,在这看不见的混沌牢笼中日复一日地浮浮沉沉,蚕食掉这林中除了主人——屹立不倒的古老银杏树之外的所有生命体,并在新的人类闯入时,成为林子主人杀人的帮凶兼得力助手,比如那让他神魂出壳的猛烈一击,就是它们集体合作发力的杰作……
那还不如彻底死个干净。
厉岚处于虚无形态的神魂,望着尝羌离去的方向,发出微弱、无声的呼救:“尝羌,救我,快来救我——”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是片刻的工夫,厉岚神魂归位,从自己的身体里醒来,他艰难而缓慢地睁开自己沉得发涨的双眼,看到站在约莫一尺之外,双手用力握住自己双臂的尝羌,他的眼神沉静而税利,带着洞穿一切的游刃有余。
尝羌轻声安抚道,“没事了。”
厉岚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还站在神魂离体时看到自己身体的那个位置上,也仍旧保持着自然直立的姿势,此刻身体虽然有些僵硬,但并没有疼痛委靡的迹象,这应该能印证他在经历恐怖的幻觉,也可能是恐怖的真实之后,身心都完好无损。
厉岚可以肯定的是,抛开尝羌对自己那半露半藏的好感和情愫,换作任何一个尝羌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只要这样做会让他人陷入危险,或者会对他人造成损伤,尝羌都不会去做这件事,或者让这种情况发生。
他必定是确保了这件事可控,这个行为安全,才会实施。
尝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杏锁,之前因为某种力量而闪着光晕的金色叶子,此刻已经恢复到惯常的哑光静默状态。
尝羌理了理有些缠绕在一起的绳子,顺手给厉岚戴了回去,问道,“能走吗?”
厉岚“嗯”了一声,尝羌便扶着他一侧的手臂,两人一起慢慢走出林子。
坐到摩托车后座上的时候,厉岚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五,他们一路走回来,大约花了十分钟,也就是说,尝羌确实只给了他一刻钟的体验时间,这一刻钟的濒死体验,会成为他终身难忘的记忆,也会让他更加深入地思考生与死,独立个体和精神自由的意义。
最后那几分钟,尝羌必定是在一种高度警觉状态。不管尝羌用的什么方法关注他的动向,在接收到他的求救信号之后,第一时间朝他奔去,把他飘浮在虚空中的神魂及时拉回这具肉体凡胎。
尝羌发动了车子,摩托车本来停在林边的阴影底下,随着车子驶离阴影区域,下午的强光往眼睛里那么一射,厉岚顿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晕眩,与此同时,阳光唤醒了他对正常体温的意识和渴求,他来不及思考,从身后一把将尝羌抱住,整个上身紧紧地贴在对方的后背上,试图以此来缓解身体的冰冷。
处在半昏迷状态下的厉岚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下意识的行为,差点引发了一场山间小路上的交通事故。
被当成极度可靠抱枕玩偶温柔突袭的尝羌费了好大劲,才把因为失控而胡拐成英文字母S的车头稳住,既没有摔倒,也没有扎进路边的荆棘丛。他双脚撑地,微微侧过头,问将头枕在他后脖颈处的厉岚:“头晕吗?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厉岚闷声答道,“又晕又冷,没事,接着走吧,我趴一会就好了。”
于是,尝羌将车速放得很慢,在有阳光照射的路段,几乎是用双脚在地上滑步的速度行驶的。
等到终于赶在学生放学前的几分钟,把厉岚扶到他宿舍的床上休息,尝羌的整个背脊都湿透了,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尝羌将宿舍内唯一的一把椅子提过来,坐在靠近床头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厉岚。
厉岚微微蜷缩着身体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微皱,看起来很不舒服。也是,一天之内连续进两次死林,如果没有银杏锁和他的保护,普通人是不可能活着出来的。想到这里,尝羌很是后悔闲来无事的下午带厉岚去绕山的提议。
之前厉岚坐在摩托后座上,都会刻意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有时颠簸,两人的身体轻轻碰触一下,厉岚立刻警觉地向后退去一些,并且格外留意接下来的路况,避免再次撞到他身上。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尝羌看出来了,厉岚不喜欢跟人有过多的身体接触,尤其略带亲密感的那些动作,比如摸头、搂肩、拥抱,会让他极度别扭和不自在,礼节性握手大概是他唯一主动并坦然接受的肢体触碰。
在自己的心意被厉岚洞察并明确拒绝之后,尝羌也有意识地和厉岚保持距离。今天他对厉岚又搂又抱,还有一个惊吓式的亲吻……完全是形势危急,迫不得已。
昏睡的厉岚当然不知道自己被人看了半天,想了半天,当他苏醒过来时,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厉岚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便看到尝羌用托盘抬了两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食物进门,撩人的香味很快就占据了这间小小的宿舍。
厉岚心想,尝老师怎么这么喜欢给他做饭啊,再被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下去,他真怕自己哪天把持不住,顺口就答应了……
厉岚不是没有被人无微不至照顾的经历,但那个人是他的长辈秋伯,是把他捧在手心里亲自养大的亲人。
另一个对他尽心尽力到这个程度的人,便是尝羌了。但尝羌与秋伯不一样,他是一个正值青壮年,浑身散发着诱人荷尔蒙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他不意动,有的是人意动。偏偏这个男人还看上了同性的他……
唉,这都是什么妖孽般的缘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