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不死》自谦

15、卷一 空寂谷 有可能是自

　　厉岚就算再糊涂，也知道那是尝羌的眼睛。

　　厉岚昨晚在尝羌的床上醒来，尝羌在平板电脑上看书，顺手给他一个摸头杀。今晚睡在自己床上，夜半发现尝羌盯着他看……

　　怪不得尝羌说自己睡觉老实，原来他压根不睡觉，当然老实了。

　　这个常年生活在山谷里的男人，该不会喜欢上自己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厉岚顿时打了个冷颤。

　　被同性喜欢这样的事，厉岚经历过不止一次。

　　大概从初二开始，他就发现有些男孩子看他的眼光有些不对劲，但他没往心里去，主要是那个时候他在这种事情上丝毫没有开窍，根本弄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上了高中，开始有男生向他表白，同校的、外校的都有，当时他有了一些青春期生理和心理方面的知识，他不想惹事，每每碰到这种事，他都礼貌而委婉地表达，谢谢你的喜欢，但我现在只想以学业为重。那些男生本就喜欢他，加上他家有些背景，所以不论是向他表白的，还是暗恋他的，这些人都没有找过他麻烦，这类感情也没有给他造成困扰。

　　上了大学就不一样了，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厉岚明显感觉自己被冒犯。

　　他是天生长了一张同性恋的脸吗？他的身体、行为无意中呈现了某种特征，给到这些人什么暗示了吗？还是他在别人眼里根本就是个娘炮，只要是个雄性就可以觊觎窥探？

　　那时厉岚的母亲已经离世，而他似乎也迎来了迟到的、反叛的青春期。

　　他开始了他的反击。

　　胆敢向他表白的，或者表露垂涎之色的，他都给怼了回去。

　　他端着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用一种温文尔雅的语气，说出他自认为最恶毒、最有杀伤力的话，比如，“就你这副癞蛤蟆的长相，追我，你配吗？”“看清楚了，爷爷我是个直男！”“再来惹老子，下秒让你变太监！”

　　厉岚人生里唯一一次打人经历，也跟这件事有关，那长得让他恶心不已的学长天天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堵他，真是烦透了。有一次，学长又来纠缠，厉岚兜裆就给他一脚……

　　厉岚知道分寸，只是抬脚的动作看起来狠戾，实际并没有对学生的生殖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从此这位学长看见他就绕路走。

　　……总之，在被同性喜欢和对付同性喜欢这两件事情上，厉岚都有着相对丰富的经验。

　　但如果这个人是尝羌，厉岚会心疼，会于心不忍。

　　他当时是喜欢尝羌的，但他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此时，面向厉岚佯装睡着的尝羌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去，厉岚将一只手搭在尝羌裸露的半边脸上，拇指肚轻轻地刮过他的眼睛，停在他眼尾的位置，然后，他用轻而温柔的口吻说道，“尝老师，不管你心里想什么，我的答案都是，‘不可以’。”

　　虽然轻微，但厉岚能感觉到尝羌眼睛的颤动。

　　随后，尝羌在一种看似熟睡的无意识状态下，自然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沉睡”……

　　厉岚醒来时天已大亮，借宿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厉岚快速洗漱之后，为了看起来像个老师，家访时更有说服力，特地选了一件介于正式与休闲的麦秸色长袖衬衫，扎裤腰，挽袖子，两只脚往休闲鞋里一套，抓起手机就往厨房跑。

　　诸葛园正在灶台前忙着，饭桌边，方山和赵小米正低头吃着面前的米线，旁边还放着一碗。

　　方山一看见他，忙站起来，笑着说道，“厉老师好，快来吃早餐。”

　　一旁的赵小米也跟着站起来，礼貌地同他打招呼，“厉老师早。”

　　厉岚笑着走到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米线，问道，“这是我的吗？”

　　方山和赵小米齐齐点头，厉岚正要起身去拿筷子，诸葛园已经给他递了过来。

　　厉岚准备动筷之前，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们看到尝老师了吗？”

　　赵小米接话，“尝老师起得很早，我去卫生间时，看到他一个人在篮筐下运球投篮，就同他打了个招呼，他把手机电筒功能打开，让我路上照明用，我接手机时晃眼看了一下时间，还不到4点半。”

　　厉岚转头问诸葛园：“尝老师平时都起这么早练球吗？”

　　诸葛园这次没有翻找纸笔，对着方山快速比划，方山立马给厉岚来了个现场翻译：“园子说他来这学校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尝老师在学校过夜，尝老师平时很忙的，难得上学校来一趟，有时一个学期就见他两三回。”

　　厉岚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来昨晚的话尝羌是听进去了，估计等他一睡熟，便悄悄起身出屋了。

　　那么，漫漫长夜，尝羌是不是就穿着他那身无袖上衣配齐膝短裤的篮球服，在黑暗中默默地站了很久，最后实在无事可做，又或许被夜风吹得有点冷，只能找一只篮球打发时间？

　　联想到自己前夜留宿尝羌家时，人家可是尽了地主之谊，把他当成远方来的贵客款待。怎么轮到人家投宿他这小破屋时，就只能仰天长叹，夜半和篮筐互动了呢？

　　厉岚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米线，一边做自己的思想工作：长痛不如短痛，我这是为他好，至少现在说清楚了，以后还能做同事、做朋友，尝老师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再说很有可能是自己自作多情，人家尝老师对他根本没那方面的意思……

　　等厉岚吃完早餐走出厨房时，看到尝羌正站在操场上，身上穿着跟昨天类似的便于骑行的休闲装，正同方山和赵小米讨论着什么。

　　厉岚稳了稳心神，迈着大步朝他们走去。

　　尝羌看到他走近，开始分发手里撂在一起的草帽，他先是往个头最小的方山脑袋上扣了一个，之后往赵小米头上扣了一个，紧接着他又揭起一个，准备往厉岚头上扣。

　　厉岚下意识地想要低头给他扣，但尝羌拿着帽子的那只手伸到一半，突然画风一转，直接将帽子递到他手上……

　　厉岚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随手将草帽戴在头上。

　　诸葛园提着几个手提袋走了过来，按人头一人分了一袋，厉岚粗略地看了一眼，里面有瓶装矿泉水、馒头、烤好的肉肠和湿纸巾。

　　领了东西，尝羌便对三人说，“那我们就分头行动吧，争取早点完成任务。”

　　分头行动？厉岚没有参与刚才讨论，此刻才反应过来，他看着尝羌，“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尝羌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我跟小米跑东线，你和方山跑西线，这样效率高。我已经跟方山沟通好了，具体情况她会在路上和你对接。”

　　厉岚嘴上说“好”，心里想的却是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但他也不想在这事上过多纠结，轻轻地揽着方山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带路。

　　有方山这个思维敏捷、能说会道的本地向导兼得力助手，厉岚忙和了一整天，可谓是充分开动脑筋，使尽浑身解数，傍晚回校时，身后缀连同方山在内的七个娃，配得上一个“葫芦老翁”的称号。

　　然后等回到学校，一数，尝羌比他多带回两个，连葫芦小金刚和隐藏的葫芦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刚好凑齐了完整版的葫芦九兄妹。

　　钟主任让众娃站成两排，对着曾经令他无比头疼的失学、缀学名单那么一点名，这才一天半的工夫，没打上勾的那些娃娃竟然全员到齐，脸上那叫一个喜笑颜开。

　　钟主任对着两排娃娃做了一个简短而富有爆发力的演讲，内容无非是祝贺他们能来上学，要感谢学校、感谢两位老师之类的说辞。

　　借此空档，厉岚看向站在学生身后专心听钟主任讲话的尝羌，在合适的时机，他和学生们一起热烈地鼓掌。

　　厉岚心想，为了早点完成这个突然落到头上的额外任务，自称不愿过多介入世间因果的尝老师，这回算是使上了十分、二十分的劲儿。

　　他此前着急上山来，是因为自己。

　　此刻着急下山去，也是因为自己。

　　但这一来一回，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厉岚心思纷乱，看着尝羌失神。对方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朝他看过来，听演讲时脸上挂着的笑容并未散去，礼貌、客气、疏离。

　　厉岚默默收回目光，看向正前方正在激动发言的钟主任。

　　演讲结束之后，钟主任叫诸葛园把上得了台面的家当全部搜罗出来，今晚聚餐，好好吃一顿。这些失学、缀学的孩子家里都不富裕，听到今晚有好吃的，顿时兴奋地把诸葛园里外围了好几圈，索要任务。

　　学生们一哄而散，原本热闹的操场上，便只剩下三位老师。

　　钟主任高兴坏了，那从点名结束就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就像一张凝固了的面具，一直戴在他脸上。

　　他先是拍着厉岚的肩，连声说，“好，好，好！托厉老师的福，这些可怜的娃娃们得以全员到齐，城里来的老师就是不一样，眼界开阔能力强，出手一抓一个准。”

　　夸完厉岚之后，钟主任转向尝羌，“今晚还是你掌勺？”